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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巷子里那么黑,但你就是很白,干干净净地站在那里,脸上其实有些脏兮兮的,但是不碍事…”
池川想问他:什么不碍事?碍着什么事了?
但他半天没说出来话。
仿佛周闻宇嗓子里的那点儿粘糊劲传递到了他的嗓子里,他竟然半天发不出声来,只能听周闻宇接着说:“其实我已经记不清当时你是什么样子了,所以也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现在的你嘛…”
“扯远了,除了记得你很白以外就是你的眼睛,又凶又怕的,你说搞不搞笑?当时我还在想,怎么会有人的眼神真的像个野生动物一样,还是那种食物链没有很高层的,所以提心吊胆,好像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咬人,又好像下一秒就要被别的动物叼走了。”
什么破形容?池川想,看样子他还是得给他买本高情商大全。
“其实当时我对拐卖的概念还很模糊吧,只大概听我爸提过几次,所以当时也没想这么多,只知道,如果我走了,你可能会死在那里。”
“就…那么一下。脑子还没想清楚,身体就冲过去了。”周闻宇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种自我调侃一般的无奈,“大概,就是命吧。”
命吧这两个字一出来,落在池川耳朵里,有一种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感,明明周闻宇的声音很轻,只是轻飘飘地落在寂静里,却又实在是沉,“咚”地一声砸进了池川的心湖,激起的涟漪瞬间淹没了所有其他感官。
一种更深沉的、带着酸楚的震颤,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顺着脊椎一路爬升,让池川指尖都在微微发麻。
他的身体甚至开始在周闻宇的怀里微微发起抖来。
那些刻意尘封的因为愧疚和痛苦甚至开始扭曲的记忆,因为周闻宇的叙述,竟奇异地显露出一种陌生的、属于旁观者的视角;
池川从未想过,在曾经的曾经,自己在周闻宇眼中竟是那样的形象。
“命?”他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字眼,大概是并不知道再应该说些别的什么,只能如此这般吐出这个字来。
大概是池川颤抖的幅度有点儿太大,周闻宇还是感受到了,他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微微动了动,安抚着蹭了蹭他的腰,随即轻轻“嗯”了一声,鼻音很重,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空茫。
“所以……”池川的声音很轻,“你叫了其他人来,但自己还是冲过来,挨了那一下,搭进去你的十年、他们的十年……就只是因为……命?”
说到最后,他甚至无法控制语气里带上的那丝尖锐的质疑,语调微微拔高,却在吐出这根刺之前自己先被扎到了一下。
命这个字眼实在是太轻了,轻得让他觉得自己这些年的愧疚和挣扎都像个荒谬的笑话,也觉得周闻宇的这些岁月更加不值得。
周闻宇沉默了几秒。
池川能感觉到他胸膛起伏的幅度变大了些,呼吸也沉了几分,他似乎也在努力消化这个词的重量。
“不是就因为。”过了一会儿,周闻宇大概想好了要怎么说,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所谓命,也只是一个词,池川。只是因为我并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那一瞬间像被人轻轻推了一把的冲动…但这个词当然也没办法完全解释当时那一刻的感觉,更解释不了后来…我为什么一直在找你。”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只能说,那一下冲过去,是属于我的本能。像看见火会躲,看见有人掉进水里会伸手捞一把一样。当时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一个念头:不能让你死在那儿。”
“后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找不到你,其实我一开始也不是为了找你,但就是…我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了,因为我身边的很多人都被报复了……所以我担心你。”
“这就让那点本能变成了……执念吧。你成了卡在我喉咙里的一根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它就在那儿,时不时地扎你一下,提醒你,有个人还没找到,有个答案没得到。所以这些时间不能说搭进去,是我自己、是我咎由自取…是我自己放不下。”
说着,他收紧了手臂,将池川更深地嵌进自己怀里,将他整个人揉进那些沉重的岁月里似的。
“至于那些人……”周闻宇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清晰可辨的、压抑着的痛楚,“那是代价,池川,那是我冲动的代价。”
“我没办法说我从来就没有怨恨过你,也没办法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对你心生怨怼,但是池川…我确实不应该怪你,在这方面,我应该向你道歉……”
“是的,我是个胆小鬼,是懦夫,是只会推卸责任的烂人,明明你也是受害者,明明你从来没有要求过我去救你,一切都只是我一厢情愿,那我又凭什么要在把你救下来之后,因为发现事情不合我的心意,而选择迁怒与你呢?”
“对不起…但我当时也是太害怕了……我连怪罪真正的应该被我记恨的人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去怪你。”
“但我们都是受害者啊,不是吗?”
“命?”周闻宇又重新咀嚼了一遍刚刚由自己吐出来的这个字,这次带着一种近乎嘲弄的意味,说出了另一层含义,“命就是让我们在那个巷子撞上,让我为你挡了那一下,让你消失了这么多年,又让我们在这种地方……”他环顾了一下这狭窄、简陋的警局休息室,语气复杂,“在这种地方,躺在一张破床上,说这些。”
有什么东西在池川的脑子里炸开了。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长久以来被自己深埋、被愧疚扭曲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周闻宇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强行掰回并抚平,扯到了它应该回到的轨道。
“命”这个字眼当然不是所谓的浪漫的宿命,而是充满了偶然、冲动、痛苦和漫长追寻的、带着血肉的轨迹。
周闻宇承认了自己的懦弱,承认了自己在巨大变故面前的失措与迁怒,承认了曾经将无处安放的怨恨投射在了最无辜也最无力反抗的池川身上。
这份迟来的的坦诚,并没有减轻池川的痛苦,反而让那份被刻意压制的、属于受害者本身的巨大的委屈和愤怒再次汹涌而出。
他并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是这样,池川想,是他想错了。
并不是所谓的“命”太轻,而是他自己把自己看得太轻了;
他其实也把自己当成了罪魁祸首,当成了必须偿还一切的债务人不是吗?
经年累月,他忘了自己也是被命运狠狠践踏、几乎碾碎的那一个,直到此时此刻,被周闻宇用一个酸楚又无力的字眼点破,池川才意识到自己对自己、对周闻宇做了什么。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池川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不是顺从了,而是并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的一种近乎虚脱的放松,像是被剔尽了骨似的,只余下一滩茫然无措的皮肉软塌塌地堆着。
他不再试图去对抗身后那具身体的温度,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将自己更深地陷进那个带着熟悉气息和沉重过往的怀抱里。
可明明身体已经放松下来,抓着周闻宇的手臂却不知不觉地用力,以一种崩溃式的痉挛的方式,死死抓住了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抓住了的唯一浮木似的,恨不得将指甲也抠进去。
他又开始哭了,池川想,自己这辈子的眼泪大概都在这两天流干了吧。
没办法,语言被喉咙压抑、而心在拥抱时又会错位,所以只能通过红透了的泪眼来说。
眼泪掉出来,世界上某处湖泊正卷起小型的飓风,湖水泛滥,让人明白那里发生了阵痛。
到现在这一刻,池川已经并不清楚自己是因为痛苦而哭,还是试图通过哭泣来抵消痛苦;可他就是相信自己有罪要赎。
苦行者深信与生俱来的罪孽,甘愿跋涉千里,风霜砺骨,在砂石冰雪上匍匐叩首,希冀以血肉的磨损去抵消灵魂的污浊,企图消解这份出生便带出的罪恶;
而池川的修行,同样历时数年,只不过慢慢积攒,经年累月,终于在恸哭中落地,又在痛苦中被瓦解、消磨。
眼泪浸饱睫毛、划过眼角,降雨般洇湿一小块儿枕巾。
压抑着的抽气声里,池川觉得,若是可以在这份泪水里把所有孤独和那些自我折磨全部消解,那他以后大概就不会再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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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朋友有句话说的特别好:写东西唯一的奢求就是不要被投进咯噔厕…
虽然我没有微博但是也是久仰大名了,,希望大家不要觉得我写的矫情啊 (⸝⸝o̴̶̷̥᷅ ̫ o̴̶̷̥᷅⸝⸝)
第143章 男朋友特权
两人贴在一起,周闻宇当然也感觉到了自己怀中人里细微压抑着的颤抖。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收紧了怀抱,将池川更紧地拥住;他的脸颊贴在池川的头发上,轻轻蹭着,毕竟安慰的话语已经说了很多遍,他觉得此刻的池川更需要一个人安静地缓释一下情绪。
原本搭在池川腰间的手,缓缓上移,小心翼翼地、一遍遍地抚摸着池川紧绷的脊背。
时间在无声的泪水和温存的抚慰中流淌,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变小了,只剩下零星的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宁静,以及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亲密感?不对,更像弥合感弥合感。
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由于时间、误解、愧疚和伤痛而筑起的高墙,终于在这一刻由于周闻宇坦诚而沉重的剖白加上池川汹涌无声的泪水,被轻轻凿开了一道罅隙。
过了很久,池川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周闻宇……”
“嗯?” 身后的回应几乎是立刻的。
“你……”池川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吐出一句对于他来说攻击力几乎为0的控诉,“……你真是个傻子。”
他很少说出这种攻击性很低的、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嗔怪的话,周闻宇愣了一下,随即,池川感觉到他胸腔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他居然笑了起来。
“嗯。”周闻宇坦然承认,下巴在池川的头发上蹭了蹭,“傻就傻吧。”
窗外的雨声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午夜后最深的寂静。
灰蓝色的天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无声拓印在地板上,将房间里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黑里。
空气里还残留着泪水的咸涩气息,混合着周闻宇身上未散的雨水味和池川身上药膏的微苦,形成一种奇特而私密的味道。
池川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他实在是哭的有些累了,紧绷的脊背在周闻宇一遍遍的安抚下,终于一点点、真正地松弛下来,一块被反复揉捏、终于舒展开来的硬面团似的,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的肌肉甚至链接它的神经末梢都在发出疲惫预警,叫嚣着说它们需要休息。
聊完这一通他也确实是冷静下来了,感觉自己在这里再蹭两下小池川也不会再突然苏醒了,以己度人,小周闻宇大概也是平心静气了。
于是他转过身,和周闻宇面对面,在他的臂弯里寻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将脸更深地埋进对方的颈窝。
周闻宇没说什么,他大概是知道池川需要一个独自消化这些事情的时间,所以只是把环着他的手臂紧了紧,给予更踏实的回应。
抚在他背上的手也停了下来,转而轻轻覆盖在池川的后颈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昏昏欲睡的酥麻感。
“睡吧,晚安。” 周闻宇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很轻的,像羽毛落在池川的耳畔,又顺着耳道钻进疲惫不堪的大脑深处。
这一次,池川没有犹豫也没有挣扎,也可能是他确实是有些太累了,这话一出来,他就像被它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似的,沉重的眼皮彻底合拢,意识如同沉入温暖的海水,迅速被黑暗包裹。
紧绷的神经一根根松懈,沉重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将他彻底淹没。
周闻宇听着怀中人逐渐变得绵长均匀的呼吸,感受着他身体彻底放松下来,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池川枕得更舒服些,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池川睡得很沉,尽管他大多数时候并不喜欢和别人有什么肢体接触,特别是他以为两人刚刚确定确定关系,无论如何他心里也或多或少会有点儿别扭呢。
结果没想到,两人贴在一起,生理反应也消退之后,剩下只有安心感。
意识沉入了温暖厚重的淤泥里,所有的挣扎、惶惑、紧绷,都在那具紧贴着他、源源不断散发着热度和安全感的怀抱里被温柔地溶解。
池川感觉自己大概是因为周闻宇的释然而把那些不安全部抛之脑后,于是浑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肉都松弛下来,连带着那些深植于骨髓的警觉和不安,都暂时偃旗息鼓。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了,万籁俱寂,只有周闻宇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规律地撞击着他的耳膜,这是属于池川的、最安心的摇篮曲。
直到有光线洒落在池川紧闭的眼睑上。
他皱了皱眉,房间里有暖气,但露在外面的一点皮肤还是有些冷,他下意识地往那温暖的源头更深处钻去,鼻尖蹭到一片温热,带着熟悉的味道。
“嗯……”一声带着浓重睡意的鼻音在头顶响起,环在他腰间的手臂紧了紧。
池川被这声音搞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着,然后缓缓聚焦。
眼睫颤动,池川恍惚看到一个近在咫尺的正在上下滚动的东西,聚焦之后把视线挪到线条清晰的下颌上…然后,是一双眼睛。
眼睛的主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此时睫毛舒展,那双深黑色的瞳孔正直直钉在他脸上。
晨光落在他眼底,将那片惯常深沉的黑融化成了一罐甜腻腻的蜜,里面清晰地倒映着池川自己睡眼惺忪、头发乱翘的影子。
等等…池川的心脏猛地一跳,睡意瞬间飞走大半。
他这才惊觉自己整个人几乎都扒在周闻宇身上!一条腿还大剌剌地架在人家腰上!而周闻宇的手臂甚至还环着他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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