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长与涣”的真正心愿!
而这个计划……
这个计划……
太宰缓缓地后退着。
一直到膝盖弯撞到另外一张床的边缘,他才勉强感知到自己僵硬的身体。
“长与涣”的计划,被他破坏了。
他帮助了涣君。
他教导了这个少年,为其指了一条“如何通过伪装得到一百四十七亿円”的明路。
本将永远带着无知,快乐地寻求幻梦中的死亡的涣君……
因为他,将一步步地,把那“无法实现的幻梦”变成现实,痛苦地滑入死亡的深渊。
本该布下局后就消失的“长与涣”……
因为人间失格,重新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上。
那个饱含着“长与涣”对“自己”的温柔祝愿的计划。
那个并不算太复杂,但充满他根本难以想象的、可称为“生机”的东西的计划。
那个能够让“涣君”真正脱离工具身份,如同幸福的人类一样,满怀希望地活下去的计划。
……被他破坏了。
“太宰?”
长与涣不明白,为什么太宰要拍开自己的手。
“别过来。”
太宰挤出了这句话。
离长与涣远一点。
必须离这家伙远一点。
他往门的方向退去。
他的后背抵着门。
太宰感到一种无力的感觉。
他的心中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等同于震颤的知觉。
说到底,人和工具的区别究竟在哪里?
涣君有着“想要一百四十七亿円”的愿望,有着对愿望实现的期待,有着对食物的喜爱与独特感受,有着对他的担忧,甚至对于森先生可能也产生了一定的依赖。
也就是说啊……
这个家伙,明明就是有自我意识、也有独立情感的人类,比许多人更加人类的人类。
他已经脱离了他人的掌控,有着自由,也有着自身存在的意义,且这个意义并非“他者”赋予,而是由其自身赋予。
这个傻乎乎的家伙……
背后有一个聪明到可称为真正的天才的存在。
那个存在正是“长与涣”,正是“他的过去”,决然地做出了这样的选择,用尽全力地帮助“他的现在”谋得身为人类的新生。
而这新生,又偏偏……
毁在了自己手上。
也许还没有彻底毁掉,但现在的长与涣,已经走在了让计划崩塌的道路上。
最令太宰绝望的是,这家伙,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涣君还在笑。
那样柔软而清爽、又有些不安的笑容。
“太宰?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什么啊。
为什么。
无法理解。
那个“长与涣”。
消失之前,给出“死掉吧”的指令不就好了吗。
给出“从河边跳下去”的执念不行吗。
明明是一个那样痛苦的人,明明是一个执着地渴求死掉的人,明明是一个连这种刁钻的死亡方式都能想到的人。
那个聪明的家伙,为什么会在最终选择“让自己活下去”。
到底是为什么。
到底有什么可值得留恋的。
太宰开始设想,如果是自己会怎么做。
得到的答案是,自己绝对不可能为“未来的自己”考虑什么。
至少过去的他,从没有给过现在的他这般温柔的谋划,因此他现在遍体鳞伤、绷带满身,徘徊在死亡的边缘,终日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漆黑之中彷徨无措。
对于一个寻求死亡的人来说,对于一个怎样都无所谓的人来说,成功死掉、没有自己的未来,才是最好的未来吧?
长与涣到底是出于怎样的心理,才会做出“让自己无知且充满希望地活下去”的计划。
这种计划,简直、简直……
“那个……”
长与涣犹豫着,他的手指无措地绞在一起。
忧虑地看了太宰一会儿,少年试探般上前半步。
“我说了,别靠近我。”
太宰的声音很冷静。
重复了一遍拒绝靠近的指令。
他的手,下意识地放在了门把手上。
这家伙的脑袋里,其实装的是螃蟹吧?
其实,长与涣不是人类也不是工具,而是一种海洋生物变成的妖怪吧?
所以才会让他觉得如此……
恐怖。
没错,恐怖。
那种匪夷所思的计划,为什么会有人作用在自己身上。
那种情感,那种对自身的……“祝福”?也许是被称为祝福?
莫名其妙,无法解释,不可名状,仅仅只是察觉到这个计划,就好像看见黄泉比良坂突然变成一只狐狸,这狐狸和横滨的渡轮一同跳舞,然后自顾自地大笑起来。
为什么会有他不能理解的东西。
他连计划本身都猜到了,然而在这计划的最深处,长与涣究竟是以怎样的情感,选择让自己活下去……
为什么无法准确地描述?
那个用来形容这种行为的字、或者词语,为什么,无法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
太宰紧紧握着门把手。
他定定地看着长与涣。
白炽灯的浅淡光芒,颜色像花圈,泱泱的纯白,在涣君雪白的发丝与洁白的额头上,泛起奇妙的温柔,仿佛死者的宁静,慢吞吞地徜徉着,漫无边际地蒸腾着,居然很有生命的感觉。
太宰什么都明白,他甚至明白自己的躯壳为什么会有几乎能称为激烈的反应。
那个审判一切的意识依然在静静地看着他,就挂在他的头顶,一如缭绕的纠缠的无法摆脱的烟雾。
庞大的思维,庞大的世界,离这个世界十分遥远的世界。
与长与涣的无法理解的死亡计划,一点儿也不相容。
这个房间太狭小了,没有办法承载。
因此,他感到眩晕,他喘不过气!
比沉在冰凉的河水之中,更加喘不过气。
无聊……
无聊透顶!
太宰一言不发。
他拉开了门。
几乎像在逃跑一样,夺门而出!
第32章
即使离开了长与涣所在的房间,怪诞的感觉还是久久萦绕不去。
巨大的疑问,盘旋在太宰的脑袋上空。
长与涣好像在身后呼唤他。
然而太宰没有去听。
涣君的每一道声音,都十分地令他难以忍受。
太宰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他只是快步地行走着,如同踉跄地奔跑般,走在这条并不明亮的廊道上。
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追逐着他,一种神秘的、无从捉摸的东西,会将他强行留在这世上的恐怖的东西。
地毯吸收了脚步的声音,因此空气显得寂静。隐藏了光源的灯光,映得他的脸苍白一片。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是,他不想再看见长与涣的笑脸。
电梯的灯光亮起。
太宰缩了进去。
他孤零零地站在电梯的角落。
直到现在,他才转过身,望向电梯外。
走廊上空空如也,长与涣没有追过来。
不知是终于松了口气,还是因为其他残留的思绪,他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轻轻的风,呼出,吸进,渺远,悠长,如同一个长达千万年的梦。
电梯上行。
太宰的呼吸越来越平稳,他有一种没有地方可以去的感觉,因此即使他的心跳极其稳定,心情尤其平静,他的肢体却像灌注了许多的石头,不会有任何触感的石头。
不知道到了第几层,电梯门打开。
他没有出去。于是电梯门又关上。
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使用这台电梯,这是当然的,这是能够直通最顶层的电梯,通常只有需要见首领时才会用到。
而现在已经是很深的夜晚。电梯的玻璃映出太宰的倒影,少年的头发蓬乱,眼睛乌沉沉的。
他的手指动了动。
太宰抬起手,将手掌按在玻璃上。
他向下看去。
事务所处于繁华地带,下面高楼群立,璀璨的霓虹灯光耀眼夺目,但他站立在这一片地区最高的高处,因此灯火都蜷缩在很遥远的地方。
每一处灯光都代表着人类,一个人类,或者一群人类。
聚集在一起,将横滨充满罪恶与混乱的黑夜照得犹如白天一般亮堂。
太宰又抬起头,他看着玻璃倒影中的自己,仔细地端详着。
实际上,他不喜欢照镜子,即使他有一张能被人们夸赞的脸,但每当他看见,自己一个人站在镜子中,他就觉得很怪异。像是看着一个不能理解的陌生人。然后,空空如也的感觉就会弥漫上来。那是一种孤独,空无一人的孤独。
不过现在,电梯的灯光和街区的灯光映得那影子很浅淡,他忽然有了一种“看一看自己”的冲动。
他将手按在自己右眼的绷带上。
眩晕依然没有散去,眼球感受到轻微的、受到按压的感觉。
太宰像是骤然惊醒似的,他的上身向后微仰,又在失重感中连带着向后退了几步。
一段时间的沉默后,他按下了电梯门的开启按钮。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进入电梯时,下意识按下的按键是事务所的最顶层,首领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走廊的尽头,那办公室的大门前,两个身穿黑衣的守卫持着枪,用谨慎的眼神注视着他。
太宰拖动着双腿,朝办公室的方向走去,实际上这一层也只有这个选择。
守卫举起了枪,但他们很迟疑,没有开枪的动作。
显然是森鸥外有所交代。
如果两个孩子有事找他,不必阻拦,只需要报告一下就好。
太宰没有打任何招呼或者报告,无视了身形高大且十分具有压迫感的守卫,径直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森鸥外正站在桌边。
他并没有坐下,可能是坐久了临时站起来活动身体,或者之前在整理东西。
其手中拿着一份需要他亲自审查的文件,大约有数十页的样子。
为方便工作,森将脑后的黑发随意地扎了起来,在颈窝处形成了一个低低的小揪。
门开启的动静,在寂静的夜晚很是清晰。
森鸥外本在低头看文件,察觉到响动,便偏过了头。
“哦呀,太宰君。”
首领的脸上本能地浮现出一个微笑,“突然想到了重要的事情,所以来找我吗?”
太宰没有说话,像一只阴天的风筝,平滑又带着点摇晃地,走到了森鸥外的面前。
森抬手揉着自己有点发僵的脖颈,他注视着太宰,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
“还是说,做了噩梦?”
见太宰依然不说话,森鸥外轻轻笑着:
“要是不把具体的症结说出来,再高明的医生也会很难办呢……”
“给我药。”
太宰终于开口了,“吃下去就能死掉的药。”
“那种药物……”
“立刻,马上,给我。”太宰说。
森的表情变得意义不明起来。
他嘴角噙着的笑容甚至没有怎么改变,但紫红的眼瞳里,仿佛藏着无数奇异的、能够将他人看穿的神光。
“虽然我说过,遇到困难,可以朝大人寻求帮助,但太宰君,你说的可不是寻求帮助的合适用词……”
“拜托了。”
太宰的声音低哑。
“什么药也好,什么药都无所谓,不是药也没有关系,任何办法都可以……拜托了。森先生。”
“……”
森鸥外低着头,与少年对视着。
太宰的神情很寂静,那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在呼唤他,以及发出请求的时候,少年的嘴角,慢慢地扯出了一个微小的弧度,构成了一个宁静的笑容。
说实话,让这个不管怎么看都很麻烦的少年死掉,未尝不是个不错的选择。
知晓首领更替的内情的人,只有长与涣和太宰。
让太宰死掉,再控制住长与涣……
没有不这么做的理由吧?
“太宰君,你的心情,我能够从局外人的角度勉强了解。仅仅是了解而已。”
森鸥外微微笑着。
“不过啊,我希望你能够稍微理解一下,这里是首领的办公室,而在这个地方,正无声运转着一种规则呢。”
“我要怎么做,你才会给我药?”
“别着急,先坐下吧。”
森鸥外示意站在墙边的助理搬来一张椅子。
他坐到办公桌后的那张红丝绒扶手椅上,而太宰坐在办公桌的侧面。
“你想得到的,是能够轻松死亡的药品吧。没问题,当然可以,那对我来说,只是一件小事。”
森平静地说着,仿佛不是在和一个迫切想要得到死亡的少年说话,而是在和一位Mafia业务上的合作者交谈。
“但是,你需要通过谈判的方式获取。当你带着‘获得什么’的想法,走进这里的那一瞬间,谈判就开始了。我说的这些,可以明白吗?”
太宰点了点头。
于是森继续说:
“很好,那么,我想先询问一件事。那就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亦或是你想到了什么,让你的‘意愿’突然变得如此之强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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