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吾将电脑放在草坪上,紧锁着眉,拍着自己的衣服。
就在这时,远处出现了一个白发的少年。
“太宰——”
长与涣抱着一个纸袋子,脚步轻快地,几乎是跑一样朝这边走来。
兰波跟在他的身后,依然是那副怕冷的全副武装的模样。
“涣君——买了什么?”
太宰躺在草坪上,朝长与涣招了招手。
“是糖炒栗子!”
长与涣从纸袋中拿出一颗栗子,展示给太宰看。
其实不用展示,太宰也能闻到那股甜香的气味。
“好不容易才买到呢。”
长与涣请兰波拿着纸袋,自己剥开板栗壳,往太宰嘴里塞了一颗。
“还不错嘛。”太宰慢慢地嚼着,含糊地说。
“安吾君要吗?”
长与涣看向安吾,露出一个笑脸。
与此同时,安吾也在打量着长与涣。
虽然太宰一直以“能实现愿望的Mafia”代称那位神秘异能者,但安吾能猜到,愿望异能者大概率就是这位涣君。
也是那天对他说“开三枪”的狐狸面具。
眼前的少年看起来天真活泼,实则一点儿都不能小觑。
“不必了。”
安吾说着,给他看了看自己沾着泥尘的手。
长与涣注视着他,眯眼笑道,“没关系哦,我可以喂你。”
说罢,便利落地剥好了一枚板栗,踮起脚尖递到安吾嘴边。
“那……谢谢?”
少年的眼神很纯净,几乎没有人能拒绝。
应该也不至于在栗子里下毒。
安吾这般想着。
由于长与涣离得太近,他突然感觉自己的手指好像碰上了什么。
是碰到了衣服吗?
好像能发动“堕落论”。
安吾面色如常,内心很快就下了决断——
使用一下异能试试。
收集情报依然是第一要务,尤其是这位长与君疑似与他的任务有关,他就更得收集了。
平时长与涣很少出门,基本见不上面,这次是难得的机会。
安吾若无其事地咬下了栗子,不动声色地发动了堕落论。
然后……
巨量的信息。
甚至是包含着汹涌情绪的回忆。
涌入了安吾的脑海。
在无尽的沉重、绝望与苦痛之中,眼前的一切都坍塌了,不管是近在咫尺的少年,还是远方的河流与夕阳,都化成了扭曲的猩红的涡旋。
耳边像有人尖叫一般嗡鸣着,一阵天旋地转。
安吾直直地向后倒在了草地上。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唯有晚风吹过。
兰波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那颗栗子有毒……?!
他是看着长与涣买糖炒栗子的,也被长与涣投喂了,但没有安吾这般的反应。
什么时候下的毒?动机又是什么?
果然,必须时刻警惕,不能因为天使具有迷惑性的无害外表,而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这般诡异莫名的投毒行为,简直恐怖……
在兰波眼中,长与涣的形象空前可怕。
太宰则在安吾倒下的瞬间坐起了身,伸出了手去。
既是防止安吾倒下得太用力,磕到脑袋。
也是为了尝试阻止堕落论的发动。
太宰在旁边,是看得最清楚的……
堕落论能够读取物品上残留的记忆,然而……
长与涣的衣服,并没有碰到安吾。
不慎碰到安吾的,是长与涣的手指!
——“我的异能,会让我拥有工具的特性”。
长与君的话语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太宰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理解这一句话。
仅仅是碰到涣君的皮肤,安吾的堕落论就能成功发动……
人间失格解除了安吾身上的异能,然而巨量的信息、已然涌入了安吾的头脑,他依然没有清醒过来,静悄悄地昏迷着。
愿望工具……
涣君是……愿望工具。
太宰张了张嘴,无言地转头,望向长与涣。
被两人紧紧盯着的长与涣,慢慢地收回了递糖炒栗子的手。
……欸?
这里不是睡觉的地方吧。
涣君小朋友有很多的问号。
不过,他还是记着太宰的话,在外人面前不能露怯。
要有天使的姿态。
于是,长与涣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第42章
杂乱的记忆,仿佛未经剪辑的镜头,堆积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嘎吱作响的山峦。
安吾感到自己被压在这座山峦的最底下,动弹不得。只要稍微尝试活动一下,就会听见整座记忆之山一同剧烈地响起来,无数记忆碎片同时播放,炸得他的脑袋发痛。
不过,好在,坂口安吾是个非常优秀的情报员,他有着丰富的使用堕落论的经验。
他知道,通过堕落论一次性获取到大量信息时,的确会有这般难办的情况。
这次只是尤其难办了一点,因为每一片记忆,似乎都散发着黑暗的不祥。
一般而言,衣服上是不会留存有这么多信息、更不会有如此多负面信息的吧?
安吾没有细想的时间,他得尽快梳理好这座沉重的山峦。
信息太多,他是不可能事无巨细地全部记住的,只能提取重点信息。
不知为何,也许是出于人类的趋利避害的本能,他这次没有按照时间线整理记忆,而是从不那么负面的信息开始查看。
即使只是简略地接收信息,也过去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有些记忆十分模糊或残缺,可能是因为堕落论被人间失格中途打断,亦或者,过量的痛苦将本就混乱的记忆变得更加支离破碎。
但安吾总算明白了许多事情。
比如,关于这份记忆所属的生命,其在活着的时候究竟历经了什么。
那些黑暗又苍白的往昔,毫不留情地给安吾这位旁观者带来了极大的冲击。
然而,还有一段至关重要的回忆,那最后的、也是最令人不安的回忆,安吾还没有读取。
安吾不再迟疑,他的意识沉入了那段记忆之中。
……
一张脸。
一张死人的脸,在空气中摇晃着。
他的身体被扭曲成了怪异的姿态,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环绕住了他的脖颈与关节,以至于,他像是跪趴一样悬浮在空中,四肢如同蛆虫,软软地垂下。
没有鲜血,死者的脸上挂着宁静的笑容,任谁看了,都会觉得那是一个十足幸福的笑容。
他以这般诡异的姿态、毫不恐怖地死去。
死得很幸福。
约莫只有十岁的少年,站在距离死者极近的地方,他的身高正好可以直面死者的脸。
少年的黑发,在风中轻轻地晃动,和死者一同晃动着。
“天哪,欢!你杀了他!”
青年蹲在窗台上咧开嘴角,故作吃惊地喊道。
此人头戴礼帽,一身华丽的黑白礼服,雪一样的白发在脑后束成了一条辫子,额前垂落的碎发之下,戴着半张印有黑方块花纹的白面具。
“权当是如此吧,尼古莱。”
常有欢的脸上也展露出一个笑容。
对比起果戈里有点浮夸的笑脸,少年的笑容显得很无害。
“算算时间,搜查官也快到了。你猜,等到他们过来之后,是相信一个可怜兮兮的、被吓坏了的孩子是凶手,还是相信你——一位来自俄罗斯的通缉犯是凶手?”
少年漆黑的眼瞳,与果戈里显露出的那只银色的眼眸对上。
果戈里用双手托着自己的脸颊,见状,朝常有欢轻轻wink了一下。
“真不幸,你为什么要将‘相信’和‘凶手’配对在一起?更不幸的是,难道,他们会认为是我杀的?”
“我在过往杀了人,于是,他们就要把杀死这个人的罪名也安在我身上?”
“哦……最不幸的是,欢,制造这个罪名的人是你——我亲爱的朋友!”
常有欢将外套的拉链拉上去,高高的领口几乎遮住下巴。
他将双手插在口袋里,闲庭信步般走到了果戈里身前。
“尼古莱,虽然我很高兴你说这样的话啦,但是,请你将朋友的范围,只限定在费奥多身上可以吗?人类不能,也不应该把一个工具当做朋友,否则,我会觉得你在某一天,能对一块砖头施以吻手礼。”
“砖头有手吗?”果戈里问。
“谁知道,说不定有。这个世界上什么离奇的事都能发生。”
常有欢摊开手,而后将手举高,让果戈里将他也拉到窗台上去。
果戈里没有拉他,轻轻甩了甩斗篷,少年和他就闪到了废弃仓库外的林地里。
再几个闪身,他们就到了一处小巷。
“倘若搜查官真要将罪责放在我身上,那就让他们放吧。是他们的头脑被经验与教条局限,才会做出这样的推断——唉、一群可怜的人!”
果戈里晃了晃手指,不知道从哪变出了一罐红色的喷漆。
他用力摇晃了一下喷漆罐,在本就满是涂鸦的墙上画了一只丑萌丑萌的卡通老鼠。
“无论如何,费佳总是会相信我,他那般恐怖的死状,绝非我能造成的。这样就足够了!”
“没有你制造的死亡现场恐怖吧,尼古莱?”
常有欢从果戈里手中拿了一瓶喷漆罐,是黑色的,“你制造的现场,可比我制造的,要血腥得多。”
说着,他在墙上喷出了一串潦草得几乎无法认清的英文字母。
——ESCAPE(逃离)
果戈里后退几步,一只手抱在身前,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喷漆罐,欣赏着墙壁上他和常有欢的杰作。
漆黑的字母压在血淋淋的卡通老鼠上,混乱地交错着,就像一枚自由的纹章。
“欢,难道你觉得,血腥比不血腥更加恐怖?”
“这种问题……”
常有欢笑了起来,他也退后几步,注视着墙上的涂鸦。
停顿了一会儿,少年歪过头,看向果戈里。
“如果尼古莱觉得,不血腥更恐怖,那么,为什么你每次杀人,都要弄得鲜血淋漓的呢?血液的肮脏和温热,会让你感觉到什么吗?”
果戈里也笑了起来,“那个嘛,嗯,那个——我突然想到,一件糟糕的事!”
“喔?”
常有欢也不拆穿他的转移话题行为,上前几步,继续涂画,漫无目的地喷着喷漆。
也就是少年的身高不够,否则整面墙都得被他涂成黑色。
“我记得费佳说,要捉活口来着。”
“好像是这样呢。”
常有欢微笑着点了点头,将空的喷漆罐精准地抛进了巷道中的垃圾桶。
垃圾桶已经堆满了,没人收拾,空罐子便顺着垃圾袋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
“你杀了他。”
果戈里偏了偏脑袋,“怎样,你要复活他吗?”
“想复活一个人类,我们得先去抢一个银行,或者几个银行。”常有欢无所谓地笑着,轻松地说出了罪恶的话。
“不是吧!杀死一个人类,你才用了多少钱?”
两人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小巷。
天空阴沉沉的,刮着清凉的风,仿佛不久后就要下雨。
常有欢的视线在周围的建筑游移。
“呃,杀死那个人的话,一百万円?总之,是从费奥多的卡里扣。费奥多会赞赏我的,他以为那个人有价值,然而,我杀他杀得很轻松,这就说明,那个人实则不值一提,连被‘V’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假如要复活他呢?”果戈里问。
“我不知道。我还没有复活过人类呢。费奥多猜测至少得一亿美金,按照现在的汇率,也就是说,至少要……一百四十七亿円?”
常有欢勾了勾唇角,细密的眼睫微垂。
有雨丝落在他的眼皮上,泛开一阵柔和的凉意。
“那只是最低限度啦,即使成功复活了,生命能延续多久都未可知……让一个人活下去,比让他死掉,要困难多少倍呀。人类的生命,真是个脆弱的东西。尼古莱,你说是不是?”
果戈里走在他的身后,视线意义不明地在常有欢的后脑勺上转悠了一圈。
“说不定真是你说的这样?但是,欢,捉活口和复活一个人,这二者可大不相同。留他活命,要比杀死他耗费更少的金钱——得到更少的痛苦吧?”
“唔……你说得对。哎呀,我怎么没想到?”
常有欢笑眯眯地转身,“其实呢,我是想挥霍掉费奥多所有的钱,然后叫他的组织破产!”
果戈里“哇呜”了一声,眼中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听起来很刺激!”
“骗你的。”
哪料,常有欢下一句就否定了之前的说法,“我可不想自讨苦吃。”
“欢,做人不能这么反复无常……”
果戈里垂头丧气地走到他身边,“你不觉得,费佳如果看见所有账户余额为零甚至是负数,表情会很有趣吗?”
“我又不是人。我是费奥多亲口说的,他手中最具价值且对他极具意义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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