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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瞒您说,我冬天的命是暖气给的,这季节真没来过。”
“那你可有得适应了,这才刚要入冬,入了冬这样的阴雨天更冷。”
沈星蒙住被子,心里更凄凉了,这可真是流放了,但是比起被流放到这里他宁可去宁古塔,好歹宁古塔现在有暖气了。
江凛坐到床边,打开了一个药盒,捡了两三样药吃进去,这才躺到了睡袋里,侧头出声:
“我睡了,你睡觉的时候关灯就好,晚安。”
沈星一愣,这年头还有睡前都不刷手机就直接睡觉的人?他坐起来一些就要关灯:
“现在关吧,我看手机不影响。”
江凛睁开刚闭上的眼睛:
“你开着灯吧,关灯看手机对眼睛不好,我睡觉不怕光。”
沈星这才点了点头,他发现这大侠年纪不大,生活作息倒是挺老干部的。
“那,晚安。”
“晚安。”
沈星还是关了灯,他也想感受一下健康的作息,放下了手机闭上了眼睛,过了不到十分钟,他睁开眼睛摸出手机开锁,猫在被窝里看,一边刷一边等修理铺那边的电话。
快12点的时候修车店的人才打过来,他赶紧接起来,能补,谈好了价格,约了第二天早晨取车,他这才安心抱着暖乎乎的矿泉水瓶睡下。
第二天他一睁眼屋里就剩了他一人,他蹭的一下坐起来,往边上一看,江凛床上的睡袋收起来了,包和狗笼子还在,但是人和狗都不见了,他看了眼时间,七点十分。
他揉了揉眼睛起来换了衣服准备洗漱,刚把牙刷塞到嘴里就听到了外面木头楼梯的脚步声,随后是房门锁被开的声音,他回过头。
江凛一进门就和满嘴泡沫,头发翘的像鸡毛毽子一样的沈医生对上了视线,沈星看着人一手牵着狗,一手拎着两个塑料袋子,下一秒他就闻到食物的香气,肚子极其应景儿地咕噜了一声,在寂静的早晨显得十分嘹亮,他脸一下红了起来。
江凛听到这一声短促地笑了一下,晃了晃手中的袋子:
“早晨黑豹闹着出门没吵到你吧?顺路带了早餐。”
刚醒的沈医生摇了摇头,他连这人什么时候出去的都不知道。
沈星洗漱好一进屋就见江凛在小桌子上摆好了早餐在等他: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这边早餐米线还行,还要了两份稀豆粉,吃过吗?”
沈星又摇摇头,他今天才进云南境,还没来得及吃什么当地特色呢。
两人吃完早饭收拾东西下楼,雨已经停了,但是天还阴着,江凛载着沈星去了昨天的修理铺,沈星进屋取了车付了钱,出来的时候就见江凛一如他第一次在那个服务区看到时的模样正靠在车边抽烟,他走过去:
“大侠,我去福兰县,你去哪?”
江凛笑了一下:
“巧了,我也去福兰县,顺路,一块儿吧,万一你那油箱撑不住还能拽你一把。”
“要么说你是大侠呢,成,那我走前头。”
江凛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星从他车上开始往自己的车里搬行李,一边搬着,忽然吐槽出声:
“昨天在路上的时候我几次打转向给你让道,你也不走,现在想想多亏你没走,要不我昨天估计得在坑里趴到半夜了。”
江凛掐灭了烟,撒谎撒的如火纯青:
“那会儿正困着,想着跟着你跑呢。”
沈星笑了,果然是让他蹚路,安顿好了箱子,和江凛招呼一声就上了车。
还剩下不到两百公里,这个距离如果放在高速上也就两小时不到就跑到地方了,但现在这不是高速,昨晚下了一夜的雨,这国道丝毫不比昨天的路好跑,到处都是积水的泥坑,有了昨天的教训,沈星都是尽量避开水坑,实在避不开也会放缓速度过去,平均车速也就四十和龟速差不多,以至于跑了快三个小时,才跑出一百公里左右。
福兰县位于云南和西藏的交界处,这一路海拔都在持续升高,他看了一眼登山表上的海拔显示,这一个小时已经向上攀升了快一千米了,沈星看着也快十二点了,用车载语音给江凛打了个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
“大侠,中午了,我们找个地儿停车吃口饭吧。”
“好,你带路。”
沈星顺着导航找了一个经过的镇子拐了进去,这镇子更破旧,感觉都还没有昨晚睡得那个镇子人多,勉强能找到两家开着的小吃铺。
两辆车前后停到了路边,沈星很少开这么难走的路,下车就觉得腰酸背痛,江凛一下车就看着前面下来的人一边甩胳膊一边跺脚:
“开累了?”
沈星从车里拿了一罐红牛递给他,自己也开了一罐:
“也没有,就是紧张,盘山路隔一段儿就有土渣子,我老怕山上的石头不牢靠滚下来。”
“这一带高发泥石流,不过这会儿雨停了还好,你不总开山路吧,一会儿我在前面吧。”
沈星笑了:
“你这硬派大越野不怕把我甩掉了?”
江凛抬手拉了红牛的易拉罐笑道:
“我从后视镜瞄着你点儿。”
这是家小店儿,菜单就一页,就能做点儿农家菜,不过沈星两人也没挑,能吃口热乎的已经不错了。
吃完江凛又喂了黑豹午饭,这才上车,这一次黑色的酷路泽走在了前头。
沈星兢兢业业跟着前面的车屁股,别说,这比他一个人往前开轻松多了,路过水坑只需要沿着前面大哥的路径过去就行,这一下午两人除了路过道旁的卫生间就几乎没有停过车,终于在下午快四点的时候入了福兰县境内。
没过十几分钟前面的酷路泽向右打了转向灯,减速靠右停了下来,沈星也停了下来,刚要问问前面怎么了电话就响了起来。
“大侠?”
那便低沉温润的声音响起:
“我到前面的村子看个朋友,先不进县城了,从这里到县城还有不到20分钟,你慢慢开,就此别过了沈医生,。”
沈星微微一愣,他们本来就是萍水相逢,分别是必然,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一路颠沛又在异地他乡,他竟然对这靠谱的酷路泽大哥生出了两分雏鸟情节的不舍:
“啊,那你还来县城吗?有机会请你在县城好好吃一顿。”
“来,应该还会再见面的。”
沈星一路上也没问这人是来福兰县做什么,是工作在这里还是只是路过,说白了,他们也不过就是顺了这200公里机缘巧合认识的车友,和寻常相伴一路,分别按个喇叭的过客似乎也只多了那么一点儿的缘分,听着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客套的话笑了一下:
“那行,来了县城记得告诉我哦。”
橙色的奥迪越过酷路泽向前驶去,江凛看着它消失在视线中,才松开了握着方向盘的手按住了膝盖下方的位置,低头将头抵在方向盘上,闭眼忍耐那股剧烈的神经抽痛。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抬起头来,脸色煞白了一片,额角都是细密冷汗,他脱力地靠在椅背上的,布满冷汗的手有些微颤地从一边的扶手箱中找了个药盒出来,捡了三四粒混着矿泉水咽了下去。
第9章 加微信
剩下通往县城的路宽阔平坦了许多,没了遍地的落石和水坑,也没了酷路泽让人踏实的尾灯,沈星一路没停,赶在四点半之前将车开进了福兰县人民医院的院子。
他中午就已经和这边的负责人打过了电话,报备了预计到达的时间,到了医院就受到了热情的招待。
县医院的院长鱼贵平瞧着五十上下,去津市开会的时候与沈星算是有过两面之缘,执意给他接风,沈星推辞再三。
鱼贵平:“沈医生别客气,人不多,就我和徐副院长,加上骨科科室的几个医生和护士长一块儿吃个饭,熟悉熟悉。”
见他这么说沈星也不好再辞,他知道福兰县贫困县帽子才摘没两年,医院骨科恐怕人不多,但是也没想到县医院骨科就五名医生,还有两个是刚从实习转正的住院医。
骨科主任朱春侨马上就退休了,副主任许富来也有四十多了,坐在他边上的是一个和他年龄差不多的主治医张岩,工作两年,还有两名住院医洛桑加布和胡铭,都是刚刚规培转正。
这个配置,有点儿青黄不接的感觉啊,而接下来乔院长的话也证实了他们医院确实是青黄不接。
“其实许副主任上半年就要去你们医院进修,但是朱主任心脏不好,有些手术做不了,张岩又刚工作不久,这才一直耽搁,这下您来了,许副主任票都定好了,过两天就去津市了。”
沈星他们医院的骨科全国都排的上名来,每个月都有各地的医生过来进修,他之前还真没注意福兰县人民医院的进修名单,笑着对许富来出声:
“这下咱俩调换了个位置,这个季节去津市刚好,有暖气。”
晚上这顿饭就是单纯接风,没喝酒,结束的也不晚,护士长桑吉出声:
“沈医生,今晚您先在酒店将就一晚,明天再带您去宿舍您看行吗?”
沈星自然没意见。
这晚住的酒店一看就是县城的政府公务招待酒店,看着年头不短,但是卫生条件很好,各种设施也齐全,比昨晚的条件那是好出太多了,沈星好好洗了个澡,开了空调,吹着暖风,躺到了终于不潮湿的床上,缩在被窝里看手机,忽然想起了昨晚搂在怀里热矿泉水瓶和萍水相逢的酷路泽大哥,也不知道会不会再见面。
刷着刷着他就看到了一个在检查站被查的大货车的视频,视频里大货车的司机被扣下,货车被从上扒到下,配着悬乎的背景音乐让人有些紧张,结果最后还真在货车拉的货物中检查到了毒品,不知怎么地沈星想起了那天被查的自己,不是吧,他看着这么像犯罪分子吗?
第二天,医院后勤主任亲自过来接上了沈星,带他到了医院为他安排的住所,是医院后面的家属楼,是个老小区,但是位置不错,离单位也近,房子在三楼,是个一室一厅,户型有点儿老,不过采光还可以,看得出是刚刚被打扫出来:
“沈医生,家属楼这边是老小区,多数都是小户型,房子有点儿小,您将就一下。”
沈星拎着箱子进来连忙摆手:
“没事儿,我一个人住,一室一厅刚刚好。”
这已经比他想想中的宿舍要好很多了。
屋里基本上电器,家具都不缺,就是一些私人的物品没准备,比如这床上用品和厨房餐具之类的,不过后勤主任说这部分花销医院可以报销。
送走了后勤主任,沈星就拎着钥匙出了门,按着导航去了县城最繁华的商业街。
半下午的时间都在扫货,车子都堆满了,吭哧吭哧往楼上扛了三趟,等收拾好家里天都黑了,他随便点了个外卖,和老妈通了个电话,又在科室的闲聊群里说了几句话就开始打哈欠,他果断洗澡躺在了松软的床上,不出意外这将是他未来一年的狗窝。
说起狗窝,他又抓起手机开始在网上下单给千金的狗窝,这里住宿条件还行,再过几天等东西都准备齐全了,他就可以把千金托运过来了,晚上什么时候抱着手机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他准时出现在了医院骨科门诊,刚换上白大褂,门口就有人敲门,是昨天一块儿吃饭的住院医,沈星记得他,因为他名字是四个字,但是,现在他忘了,只好笑笑:
“有 事儿吗?”
进来的人肤色有点儿黑,微胖,娃娃脸,很憨厚的模样:
“沈医生,乔院长让我跟着您学习,您有什么活可以交代给我。”
他走进,沈星扫了一眼他胸前的名牌,哦,洛桑加布:
“好,那你负责写病历?”
“没问题。”
“你是藏族吗?怎么称呼?我叫你洛桑可以吗?”
“是的,可以,叫我洛桑,加布都可以的。”
沈星点了点头。
八点半,沈星接满了保温杯,准时开始叫号。
过了十几分钟沈星瞬间就明白了乔院长派洛桑过来的用意了,福兰县在云南和西藏的交界带上,主要民族不是汉族,而是傈僳族和藏族,来骨科看病的多数都是老年人,普通话不是不标准,基本可以说是不会普通话,如果没有子女陪同很难交流,全靠洛桑翻译。
这就导致一个患者看得相当慢,因为不光有老年人语言不通的问题,还有一个就是病情描述不清,完全抓不到重点。
比如沈星问膝盖的刺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个问题。
眼前的奶奶滔滔不绝说了一堆,沈星鸭子听雷一句话都没听懂,而等洛桑翻译过来他才发现大娘是从75年生完孩子下田插秧开始讲起的,中间还穿插了婆媳矛盾,家庭伦理等种种编年体家庭史诗……
一个病人愣是看了快半个小时,沈星想起一上午50个号,头顶都要冒烟。
用三盒膏药送走了奶奶之后,进来的是一个大爷,大爷是股骨头的问题。
沈星喝了口水,尽量非常精准地问及病史。
大爷也非常尽力地回答,故事是从65年从部队退役开始的,包括了上山下乡,改革开放等种种历史大事儿。
沈星就这样在门诊听了一上午的故事,听得是头昏脑涨,一看战绩,一上午就看了十四个病人,喜提最低效率。
他深吸一口气问了一句:
“上午还有几个号?”
“还有一个。”
沈星一愣:
“一个?一上午一共就十五个号吗?”
洛桑点点头:
“是,正常是放二十五个,鱼院长怕您因为语言不通看不完,就让放了十五个。“
事实上鱼院长确实极有先见之明,这会儿十一点五十了,看完这最后一个也就下班了。
到了中午,洛桑脱下了白大褂:
“沈医生,我送您去食堂吧,然后我再回去。”
沈星转头:
“回去?”
洛桑笑了一下,指了指窗外:
“我家就对面那个小区,步行十分钟,我中午回家吃。”
沈星一愣,想起这不是在津市,县城一共也没多大,这里上班的很多人不用像在大城市一样早出晚归,甚至中午是可以回家吃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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