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膀上的脑袋动了动。
“贺闲星。”江叙又一次叫了贺闲星的名字。
贺闲星抬起睡眼惺忪的面庞,刚从熟睡中醒来的双眼还很迷离,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窗外绚丽的景象吸引。他趴在窗边,兴奋地喊着“天啊、天啊”,极光在那白皙的脸侧流转,变幻着的浅绿色与机舱内昏黄的灯光交织在一起,像梦一般。
“也许你的运气,要比想象中的好。”江叙轻轻笑道。
·
飞机降落在YZF,空乘人员告诉他们公馆已经安排了接驳司机,并在两人下飞机之前叫住江叙,“先生。”
江叙应声回头,空乘递过来一个不算大的登机箱,“这是顾小姐替您准备的,她告诉我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贺闲星凑过脑袋,看完极光后,他的精神看上去振作了不少,“这是什么?”贺闲星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的,“啊,好过分,怎么可以只给你!”
江叙一拍贺闲星的头顶,“先下去再说吧。”
两人顺利乘上了接驳车,车子缓缓开在一片银白之间,沿途的风景带着北方小镇特有的孤寂。贺闲星往下按了一小下车窗,刺骨的寒风从那条狭窄的窗缝中溜进车内,尖刀一样划在脸上,他赶紧合上了窗子。
大约四十来分钟,车子停在一座古堡模样的建筑前,司机是原住民,用口音浓重的英语告诉他们已经到了。
古堡的大门这时“吱呀呀”开启,热流倾泻而出,门背后是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欢迎光临埃尔文公馆。”那老人说着一口中文,尽管口音有些古怪。贺闲星看了眼江叙,江叙上前:“你好,我们是受顾采繁小姐之托,来取画的。”
“唔,顾小姐已经事先通知我了,我是馆长赫尔特。”老赫尔特操纵着电动轮椅转身,公馆内十分安静,只有电动轮椅的滚轮摩擦老旧地面时,发出的轻微咯吱声。“外边实在太冷了,你们请先进来再说吧。”
贺闲星往前走了几步,发现江叙正回头看着屋外。白茫茫的视野内,一辆载货车正徐徐沿着主路驶来。
“赫尔特馆长。”江叙出声,老人迟缓地扭头,浑浊的双眼看向远处,“哦,那个啊……”他没有停下轮椅,“那是公馆最近采购的修复工具,会有工人帮忙卸货的,不用担心。”
货车停在了公馆的院内,车门打开,下来几个外国男人,动作娴熟地从货柜里搬出一个个沉甸甸的箱子。
“有什么问题吗?”贺闲星走到大门边,眯眼看过去,“好像是颜料。”
“嗯。”赫尔特轮椅的声响已经走远了,江叙把大门关上,“走吧。”
两人跟着赫尔特穿过长长的走廊,一路上只零星遇到了几个佣人。赫尔特把他们带到会客厅,厅内正中央有个巨大的壁炉,里面跳动着火光,但并非真正的柴火。
“公馆内经常有人送画来修复,谨慎起见,这里尽量不使用明火。”赫尔特注意到江叙的视线,“两位,坐吧,我已经让艾森去准备喝的了。”
江叙拉开椅子坐下,“赫尔特先生,顾小姐的画现在在哪?”
赫尔特取下老花镜,摘下眼镜的他看起来没有那么冷冰冰了,“那幅画的补色修复工作还没有完成,你们要带走它,得再过个四五天。”
“四五天?”贺闲星端起佣人送上的茶水,氤氲出的热气让他的脸看起来湿湿的。
“请不用担心,顾小姐已经提前支付了费用。我们为二位准备了两间客房,公馆会提供一日三餐,待会艾森会告诉你们具体的用餐时间。”赫尔特说,“不过由于公馆会控制明火的使用,所以三餐是定点供应的,两位请记住准点来一楼的餐厅,否则过了时间,就只能去镇子上自行解决了。”
江叙和贺闲星交换了个眼神,“不知道从这里去镇子上要多久?”
“开车如果不遇到大暴雪,三十分钟之内可以抵达。”赫尔特打了个哈欠,在轮椅的操作面板按了按,轮椅咕噜噜动起来,载着他往外走。“我需要去工作了,艾森等会就到。”
轮椅的声响逐渐远去,贺闲星撇撇嘴:“这老头怎么感觉神神叨叨的。”
江叙在会客厅巡视了一圈,“不只是他,整间公馆也透着股怪劲。”
贺闲星解下围巾,“这么大的古堡,好像没什么人呢。”
“嗯,馆长的中文也流利得有些过分了。”
“也许是经常做中国人生意?”
“大概吧。”
“两位先生。”会客厅被人推开,门口站着一个身材瘦削的白人男子,约摸四十岁上下,“我叫艾森,是这座公馆的管家。”
贺闲星小声在江叙耳边嘀咕:“又来了一个会讲中国话的。”
“舟车劳顿,由我先带二位去房间稍作休息吧。”艾森做了个请的动作,“两位的行李已经被接驳车送到了房间里。”
“麻烦你了。”江叙跟贺闲星出了会客厅。
比起老馆长,艾森显得客气又温和。他领着两人穿过长廊,问:“两位是第一次来耶洛奈夫吗?”
“对。”
“最近镇子上正在举办冰雕节,要是感兴趣,两位可以过去玩。”艾森说。
贺闲星双眼亮晶晶看向江叙,就差把「我要去」写在脸上了。艾森笑了笑,“不过去镇子需要开车,公馆的后院有一台采购车,如果没人使用的话,两位可以借去代步。”他停下脚步,“这里是江先生的房间。”
艾森把屋门钥匙递给了江叙,江叙打开门,门口放着他的行李箱和下飞机前空乘给他的登机箱。
“耶洛奈夫在冬季,白昼时间很短,而且公馆附近有会伤人的灰熊和野狼,夜间出行很危险,”艾森微笑道,“两位要是去镇子上玩,请记住千万不要回来太晚。”
“我们知道了,谢谢。”江叙回身看向贺闲星,贺闲星用嘴型无声说了句「我待会来找你」。
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江叙把屋门轻轻关上。
他在房间内大概检查了一遍是否存在窃听设备,确认没什么问题之后,才拎起顾采繁给的那个登机箱。
箱子设置了密码,江叙试了试通用的0000,但并没有打开。他指尖拨动密码锁,将数字设置成0613,那是五年前绑架案的日期。箱子盖“咔哒”一声慢慢弹起,里面装着一双皮手套和两条羊绒围巾,还有些其他御寒的小物件。
江叙拿起其中一条围巾,柔软的布料里包着某样沉甸甸的东西,他摊开围巾,里面是一把警用半自动手枪。
金属的枪身在开足了暖气的房间仍旧冰凉彻骨,江叙无意识地抚过弹匣的位置,即便没有打开,仅凭重量他也能知道弹匣里的子弹已经悉数装填满当了。
房门被人敲响,江叙回过神,拿起围巾把枪再次包裹起来,然后快速锁上箱子,起身开门。
门外贺闲星嘻嘻笑着:“江叙,一起去镇子上看冰雕吧!”
第42章 黑暗中的吻
灰白的天空下, 是无限延伸的公路。江叙开着车,放眼望去,前方杳无人烟, 他从来没有过在雪中开车的经验, 穿梭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这种感觉很新奇。
贺闲星撑着头靠在窗边, “采繁姐的箱子里有什么?”他说话时看着窗外, “嗳, 你快看那边,有只狐狸!”
江叙瞥了一眼,并没有发现所谓的狐狸, “有把枪。”他答道。
贺闲星仍在看着窗外,“真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那天,你跟她在画廊说了什么?”
“哈, 秘密。”贺闲星讳莫如深,“不过肯定跟那把枪没有关系。”
他靠在车窗上, “顾采繁的画廊跟Forres有合作往来, 但是我才回Forres没多久, 接触到她的次数不多。对了,你说,我们会不会遇到灰熊?”贺闲星的语气听不出是担忧还是期待。
江叙习惯了他这种说话跨度,看了眼后视镜后变道,嘴里随口答道:“也许吧。”
“来之前我还特意在网上搜了一下怎么装死比较科学有效。”贺闲星话里带着招摇的得意,那模样让江叙低声笑了笑, “没想到你这么未雨绸缪。”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嘛。”
“这种机会,全部留给你一个人我也没有意见。”
贺闲星也跟着笑。江叙有时候会觉得贺闲星说话的目的不是为了得到谁的回应。虽然叫闲星,但是似乎闲不下来。
两人来到小镇, 已经是华灯初上。不大的镇子笼罩在夜色里,灯光映照着冰雪,折射出柔和的光。
“江叙,快过来!”贺闲星飞奔在雪地中,兴奋地去摸一尊尊栩栩如生的冰雕,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被雪色照得很亮,活力逼人的模样。
江叙跟在后面,偶尔配合着贺闲星那些不着边际的话。
天空开始飘下细碎的雪来,江叙仰头看向漆黑的天幕,飘扬的雪片闪着微弱的光,他伸出手,雪花融化成水珠,从手套的皮面滚落,只留下几不可见的湿痕。
贺闲星的声音渐远,江叙站定在皑皑白雪中,旁边小店的店主推开门,问要不要进来喝点东西,江叙点头进了店。菜单上是店主潦草的字迹,江叙指尖一一划过,最后落在可可上,在下雪天,热可可似乎天然对人类散发着吸引。
店内生意不算好,人少,出餐快。江叙接过两个纸杯,转身时,贺闲星已经推开店门进来了。
“实在太冷了!”他拉下围巾,睫毛上结着晶莹的白霜,随着眨眼的动作闪闪亮亮。贺闲星一边抱怨,一边接过了可可,捧着纸杯心满意足地喝了几口。
“我还以为你不怕冷了呢。”江叙看向贺闲星肩上的雪。
贺闲星狡黠一笑,屋内的温度融化了他睫毛上的白霜,看起来湿漉漉的。他说:“我刚刚打听到,前面不远有个给人观测极光的小屋。”
“这样吗?”江叙不接茬,“下这么大的雪,你一个人过去,路上要小心些。”
“啊,江叙!你怎么这样啊!”贺闲星不满。
江叙皱眉,“飞机上不是看过一次吗?”他看着屋外越下越大的雪,“这个天气怕是等不到极光的。”
“在天上看和在地上看的感觉肯定是不一样的嘛,”贺闲星眨巴着眼睛,外貌上的优势让他撒起娇来毫无心理负担,“去碰碰运气吧,你不是说我的运气没那么坏吗?”
“我应该收回那句话的。”
尽管如此,江叙还是拗不过他。两人正往店外走,热情的店主忽然微笑着对他们说了一串什么话,店主大概是印第安人,说出的英语本地口音很重,江叙没太听明白,但仍旧听见了最后那句“Wish you happiness”。
祝你幸福,但更可能的是祝你们幸福。
贺闲星肯定也听到了,抬眼笑眯眯对店主道谢。对仅有一面之缘的人解释一段关系,未免多此一举,江叙知道,能做的只有道谢。
屋外的温度在零下三十度左右,两人捧着温热的纸杯,并肩走在雪地上。积雪很厚,贺闲星踏空了一脚,人往前趔趄了几下,江叙条件反射抓住了他的胳膊,“慢点走吧。”
“唔。”贺闲星的声音从围巾下发出。
两人都戴着手套,隔着那么厚的布料握在一起的手,并不能传递皮肤的温度。
“我还会再摔跤的。”贺闲星低声说,“到小屋之前,都抓住我吧。”
靴子没入深深的积雪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江叙沉默地点了点头。
小屋离镇子没有多远,四面的墙壁都由玻璃做成,从外面也能看出里面什么人都没有。
贺闲星在江叙推门之前松开了手。江叙打开灯,屋子里配备了暖气,贺闲星走到窗边,拿出手机对着屋外纷飞的大雪拍了几张照片。江叙脱下沾了雪的羽绒服,内里的黑色高领毛衣在暖气充足的屋内有些热,他低头掸着雪,贺闲星突然出声叫他。
“喂,江叙!”
江叙抬头看过去,就听“咔嚓”一声,贺闲星在那边按下了快门。江叙把羽绒服放到一边的衣架上挂着,说:“删掉。”
“删了干嘛,”贺闲星眯着眼睛笑,“明明挺可爱的。”
“让我看看。”
“哈哈,不要!”
江叙想知道到底拍成了什么鬼样子才能被给予「可爱」的评价,但贺闲星抱着手机死活不让,江叙于是动手去抢,贺闲星拼死反抗,两人几乎“扭打”起来。
贺闲星扯开嗓子大喊:“哇,救命啊——有没有人管啊,治安官抢劫啦!”
“闭嘴。”江叙一手按住贺闲星的肩膀,把人压在玻璃墙上,“快交出来。”
“哎,长官,你这是侵犯个人隐私。”
“到底是谁侵犯谁的隐私啊!”江叙俯身去抢手机,贺闲星矮身闪躲,还不忘回头伸出一条长腿,江叙来不及绕开,被绊倒在地,摔倒之前,他一把抓住贺闲星的胳膊,两人一齐重重摔在地上。
贺闲星闷哼一声,也顾不上痛,立马翻身压住江叙,然后得意洋洋抬起下巴:“怎么样,治安官,我赢了。”
“是吗?”江叙挑眉,他抬手把手机亮在贺闲星面前晃了晃,“好像是我赢了。”
贺闲星这才发现手机不见了,皱起眉嚷道:“喂,你老实交代,进治安局之前是不是干小偷的!”
江叙轻笑出声,贺闲星垂眼看下去,目光从那上扬的唇角滑到半截裸露在外的脖颈上。“不许笑。”贺闲星笑着俯下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减。江叙收了笑容,看向贺闲星浅色的瞳孔。
空气里还有热可可的味道,屋外阒寂无声,只有鹅毛一样的雪安静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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