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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死了,却只有我,只有刚刚出生的我,因为被砸下来的断梁护着,活了下来。”
“没了父母的孤儿哪里来的名字,但总得有个代号不是。”
“于是,他们用我双亲葬身的地方来作我的名字,他们就叫我,南楼。”
“郑南楼。”
他的声音在此刻陡然清晰,一字一顿地落在了万籁俱寂的夜里。
“师尊,听了这个故事,你还喜欢这个名字吗?”
风忽然就停了,郑南楼的嘴角还挂着一点笑,像是真心想问妄玉这个问题。
“南楼......”
妄玉下意识地就唤了一声,两个字说出口了才觉得不妥,沉默了半晌也没吐出旁的什么话来。
他似乎是头一次表现出这样细微的无措。
郑南楼一点都不觉得意外,他转过头,细碎的月光再一次落在他的脸上。
子时已至,他那双眼睛已经彻底失去了光亮,连洒下的清辉也照不进去半分,只剩下一片浑浊的黑。
“不管师尊喜不喜欢,我却是喜欢这个名字的。”他笑着说。
他也是第一次在妄玉面前露出这样的笑,决然的,坦荡的,真心实意的笑,像是终于挣脱了什么一般,言语间都染上了难得可见的锐气。
独属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锐气。
“这个名字会一直告诉我,我的命有多硬,连天火都烧不死我。”
他说这些的时候,妄玉一直在默默地凝视着他的侧脸,那双满是阴翳的瞳孔在变幻的光影下竟奇异地显出几分剔透的质感,是他见过的最古怪又最漂亮的眼睛。
和他眼前的郑南楼一样,也许无法理解,也许不可捉摸,却又总能莫名生出灼灼逼人的光耀来。
“师尊。”
郑南楼忽然回眸,嘴边笑意更深,像是挑衅,又像是诱骗。
“你信不信,你也杀不了我。”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妄玉站在郑南楼的房门前,抬起手轻轻一推。
如他所料的,房间里的床榻上,被褥整齐地叠放着,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仿佛从未有人在此歇息过。
窗户半开着,有风卷着几片落叶飘进来,落在连动都未曾动过的桌面上。
他沉默着在床边站了一会,一直站到天光大亮,外面传来了街市的喧闹,小贩的吆喝声,车轮的滚动声,还有小孩子的嬉笑混在一起,一切都鲜活而嘈杂,唯独他所在的这间屋子静得可怕。
他恍恍惚惚地想,他从前,应该是个喜静的人的。
妄玉没忍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片无声的黯然已尽数散去,只剩下了惯常的冷。
他叹了一口气,才终于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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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跑路中......
第22章 22 不太地道
郑南楼的逃跑计划其实很简单。
他甚至连最重要的储物囊都没带,只揣了包碎银子和其他几样东西,就趁着夜色离开了他们住的那间客栈。
左右他现在瞎着,天色亮不亮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影响。
他出了客栈门,便掐诀捉来附近的十数只鸟雀,分别在它们的腿上绑上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血咒,又尽数放了,任由它们带着自己的气息朝不同的方向四散而去。
这法子并不高明,甚至称得上拙劣,但凡有些道行的都能识破,更何况妄玉。
但他本就没有指望能瞒太久,只要能拖住那人一日半日的,便也足够了。
独自赶路对郑南楼来说算不得什么,但他第一次失明,到底还是不适应的。
光是从客栈门口出发的一小段路,他都走得磕磕绊绊,不知摔了有多少次,膝盖和手掌俱好似被那砖石地给擦破了,夜里的冷风掠过伤口,刺得人生疼。
后来没办法,索性在路边寻了根树枝当作盲杖,像个孩童般重新学起了走路,一边用杖尖试探着前方的虚实,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前迈着。
风声、虫鸣声、鸟叫声,甚至是远处某户人家中模糊的犬吠声......这些原本在他能看见时极容易被忽略的细微声响,此刻都如潮水般涌进了他逐渐放大的听觉之中,成了满目黑暗里他唯一可以分辨出来的“路标”。
就这样不知走了有多久,拂过耳畔的风里,渐渐掺入了人声的嘈杂,从稀疏变得稠密,空气里也开始弥漫起各种各样的味道,都带着点晨露的清甜。
天亮了。
为了避人耳目,他早先就换了身灰扑扑的衫子,又有意往脸上拍了些尘土,所以就这么混入人流,看起来也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瞎子罢了。
即便偶尔会引起路过行人一点或怜悯或厌弃的目光,但也都很快就移开了。
可郑南楼实在没想到,就凭他现在的这副打扮,居然也能有小偷寻摸上来。
他虽盲着,但对市井底层的那些蝇营狗苟再熟悉不过了,连头都未动,就猛地抓住了那只悄悄伸进他内兜的手。
他应该是想冷笑的,但声音刚发出一半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再发不出来了。
郑南楼能清楚地感知到那只被攥在自己掌心的腕子,虽然粗糙,布满皲裂,但却实在纤细,骨量都尚未长开。
这是一只小孩的手。
心头翻腾着的所有讥诮和嘲弄,最终都沉甸甸地坠了下去,只剩下一声几乎要飘散在风里的叹息。
他忍不住低声喃喃,声音小得也不知想不想让对面的人听见:
“怎么这么小就出来做这些事了。”
那孩子应是被吓了一跳,拼命地想要挣脱,但在力气上到底是不敌。性子大概也是个倔的,扭动了半天,却一直咬死了牙关,不肯说出一句求饶的话来。
郑南楼没松手,反而是将他拉到了旁边一处僻静的窄巷里,堵在他面前问他:
“你出来行窃,是有人叫你这么做的,还是自己要做的?”
那孩子的被挡着出路,逃脱不得,才终于肯开口,声音稚嫩,语气却凶得很:
“你一个瞎子,管那么多干什么?”
他又试图用头去撞郑南楼的身体,但到底个子不高,人又瘦弱,即便使了十二分的气力,也没把面前人撞动分毫,便只能继续囔囔:
“死瞎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声音尖利,但郑南楼却能听出,他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没说话,沉默了片刻,到底是把怀里的那包碎银子给拿了出来。
那孩子一看到钱袋,马上就不动了,似是直接楞在了当场。
郑南楼摸索着从里面取出了一半银子,对着他说道:
“你也看到了,我是个瞎子,总得给我留点不是。”
他把那一半银子朝着刚才声音的方向递了出去,却没感觉得到有人来接。
小孩的语气里带着警惕:“你什么意思?”
郑南楼便只能顺着他的手腕去摸他的手,把那些银子都塞进了他的掌心里。
“没什么特别的缘由,只是我这人有些毛病,看见脏兮兮的小孩就像给他点银子玩,若是你能感恩戴德地朝我磕几个响头,叫一声‘多谢郎君’,那就更好了。”
这么说完,还不忘补了一句。
“若是有人要抢,你记得从这里出去前把大部分都给藏起来,可以在鞋底上用刀割一个夹层出来,那里不容易被发现。”
那只手猛地缩了回去,连带着被强行放进去的银子。小孩还是一副很凶的样子,但气势已经明显弱了下去,甚至还磕巴了一下:
“你......你想得美。”
郑南楼没再说话,转身就要继续往街上走,还没迈出去两步,就听到了身后一句低到不能再低的“谢谢”。
他脚下的步子一顿,忽然就转头过去问那小孩:
“你多大了?”
小孩没想到他会突然回头问这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道:
“不太清楚,大概八九岁吧。”
大概是拿了银子的缘故,倒是没反抗,直接乖乖地答了。
但其实这样的孩子,在外面总是会给自己多说点年岁,好似这样就能显得他更“成熟”一样。
郑南楼心里明白,没再说什么,只抬手摸了摸怀里剩下那半袋银子,到底还是拿了出来,全都扔给了那小孩。
小孩在后面叫他,他也没回头,好似全然不在乎一般。
然而,他的银子都是用平日里做宗门任务攒的灵珠换的,来的也不容易,他终究还是心疼,但还是在心里劝自己,回头等眼睛好了,便去四处找些当地的草药带回去卖掉,大概也能挣点的。
再说,他一个修士,拿着银子又没什么用。
这么想着,他又继续慢吞吞地朝着临州的东面走去。
越往前走,听见的声音便越发嘈杂,周围的气味也越发凌乱,甚至隐隐还有些发臭。
郑南楼知道,他这是走到了临州的边缘地界了,他对这种地方,再熟悉不过了。
也因此,他很快就敏锐地感觉到了四周有人围了上来,脚步缓慢又沉重,还带着浓重的劣酒气和汗酸味,明显就是来者不善。
但郑南楼当然是不怕的,他在仙门之中虽是个废物,但比之这些凡人,实在高出太多。
他甚至没怎么调动灵力,仅仅只是几个简单的动作,便将那些来找他麻烦的人都给打的陷在了泥坑里,半天也爬不出来。
他轻轻敲了敲盲杖,忽地就转过身,走到了某一个安静的角落,对一直站在那的人道:
“我把钱都给你了,你还带这些人来堵我,不太地道吧。”
他虽这么说着,面上倒没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生气,反而还笑了一下,又问: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小孩的呼吸听着有些乱,像是被刚才的打斗给吓到了,等了好半天才听到他说:
“你给我的钱袋上,有奇怪的花纹,我曾经在一个路过的仙君身上看到过一样的。”
郑南楼在心里“啧”了一声,光顾着将自己扮作凡人的样子,倒忘了那钱袋也是从宗门里换出来的。
“那这下没我的事了吧?”他又对小孩说,“我把这些人的手脚都折断了,他们以后再不会逼你出去偷东西了。”
说完,他又要继续去走自己的路,却没成想这一次,小孩却跟了上来。
“你......你帮了我,我得还你!”
听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孩说这种话其实是有些好笑的,但郑南楼却敛去了笑意,偏过头认真去问他:
“我要去东边的乱葬岗,你敢去吗?”
小孩听了果然有些退缩,犹犹豫豫地问他:
“你去那里做什么?”
“那里阴气重,好藏人,而且,我需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做一件大事。”郑南楼解释道。
小孩也不知听没听懂,沉默了一瞬,突然像下定决心了似的同他说:
“我知道那附近有一座破庙,平日里根本没人去。”
“我......我可以带你去。”
那小孩果真说的没错,郑南楼被他领着到了那破庙门口,发现这里十分聚阴,可以很好地掩藏住他的气息。
他站在门口同小孩道别,催着他快走:
“天色晚了,快回去吧,可惜我的钱都给你了,这会也拿不出旁的东西了。”
小孩连忙道:“我不要你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
“你明日还会在这里吗?”
郑南楼歪着头想了想:“大概是不在了,明天应该就有人来抓我了。”
“什么?”小孩一听都急了,“那怎么办?你不用赶紧逃跑吗?”
“没关系的,你不用担心,那个人不会伤我。”
话说出口了郑南楼才意识到自己太过笃定,没来由的笃定。
又后知后觉地想,他何时变得这么有耐心了。
小孩沉默了半晌,执拗地说了句“我明天一定来”,才忧心忡忡地走了。
郑南楼转身推开破旧的庙门,在门轴悠长腐朽的“吱哑”声中走了进去。
庙中明显要比外面冷上几分,到处都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混着灰尘的气息。
他却仿佛什么都不关心似的,就这么席地而坐,在从残缺窗户透进来的昏黄霞光中,拿出了他从客栈里带出来的几样东西。
一只碗,一个火折子,一包“无相”香粉,和,一把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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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改了一个bug,盲市的时间是每月十四。
第23章 23 渡血
郑南楼并没有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妄玉。
诚然,因为情蛊,他无法在师尊面前吐露半句谎话,但却可以选择——
沉默。
他有意隐瞒了一些自己已经知道的事实。
比如,每逢月圆的饲蛊,其实也正是盘踞在他心口的那只蛊虫最为孱弱的时候。
这只所谓的情蛊,说到底不过就是只色厉内荏的虫子。被饿了一个月之后,凶性大发,却也只能以宿主性命为胁,逼得人为它送上喂养的“食物”。
实际上内里早已被空耗许久,只剩下了最后一点鱼死网破的气力,做最后的恐吓而已。
说穿了,若是能将生死都置之度外,对付起来应该也不算太难。
然而郑南楼,实在是个惜命的人。
情蛊在他看来,远远不及他的这条命重要。
故而他只能不惜一切地求来这“无相”香,只等今日十五,蛊虫最衰薄无力的时候,用自己的法子搏上一隙生机。
虽然此时此刻,他也没有什么把握就是了。
郑南楼盘腿坐在破庙正中冰冷的砖石地上。
窗外,悬挂了一日的太阳正无声地向下沉坠着。
他虽然看不见,但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曾短暂停驻在他身上的细微暖意,正随着日头的逐渐西斜而一点点离他远去。
夜幕沁上来时,连带着附近乱葬岗的阴气也跟着变得浓重起来,彻骨的凉意如同涨潮一般,悄无声息地漫过门槛,浸透砖石,再,攀爬上他的后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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