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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舟飞越过几座连绵的山峦,远远就能瞧见了一条墨色的玉带在云雾间铺开。
到了乌川,就到了凡人的地界。
妄玉当即便收了灵舟,同郑南楼一起落下云头,踏上了临州的土地。
二人先是用术法敛了气息,做出一副寻常旅人的打扮,才徒步朝城中走去。
一路上郑南楼都只乖乖地跟在妄玉身侧,又恰好落下半步的距离,只装作是陪侍的随从,不敢有半分逾矩。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师尊非要和自己一同来这临州来究竟是为何,盲市虽然神秘但实在算不上危险,总不能是特意和他出来游玩的。
大概师尊总有师尊的理由。
然而,刚进城的时候,郑南楼还能凝神只盯着自己身前那片有些轻飘的白色衣角,越往人多的地方走,他那双眼睛就越控制不住地变得活泛了起来。
自打进了藏雪宗之后,他已经许久都来过这么充满人气的地方了。
藏雪宗里自然也都是人,但这些人自从修了仙,就跟被扔进炉子里重铸了遍似的,从此便连人话都不会说了,天天你一句“师兄”我一句“师弟”的,非要讲究个什么真真假假,意有所指,哪里还会有什么人气。
宗门的山下倒是有个小小的镇集,但那地方本也是依附藏雪宗而生,来往的大多是些同修士做生意的商贩,兜售的都是什么法器灵果之类的,既不好玩,也不好吃,实在无趣得紧。
哪里比得上这真正的凡人聚集之地。
郑南楼因为年幼失怙,性子总比同龄人要成熟稳重些,但到底也不过是个二十郎当岁的年轻人,这会初临此地,临州风俗又大不相同,满目所见俱是素雅的粉墙黛瓦,穿城而过的粼粼河段,雕刻着兰草鲜花的精巧石桥......简直是无一不新奇有趣,直看得他的眼中都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薄薄的光亮来。
但他又不敢转头明目张胆地去瞧那些东西,只用余光瞥着,面上做出一副全无表情的淡然模样,其实心早跟着旁边屋檐下那只飞快蹿过的小狸花猫跑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一直到行至一处临水的街巷时,周围萦绕着的清淡湿润的草木味里,忽然就掺进了一丝清甜的米粮香气。
这味道一出现,郑南楼的眼睛立即就跟着转了过去。
旁边河畔的一棵柳树下,正支着一个卖糕团的小摊子。
那丝丝缕缕的香气,便就是从这摊子上传出来的。
郑南楼虽早已辟谷,但终究道行尚浅,未曾像他师尊那样彻底斩断俗念,他又久未尝过什么吃食,只这么闻了两下就被引出了馋虫,忍不住朝那边多看了几眼。
大约是小时候总也吃不饱的缘故,他对这种用米粮做成的点心总是格外偏爱。甚至不用尝,只凭这香气,便能想象出这些糕团放入口中后那种松软绵密的口感。
但他同时也知道宗门里一直对他们这些后辈强调,修者本该清心寡欲,若为这凡尘浊物轻易动心,会有损道途,便只能勉强压下那些想吃的心思,抿了抿唇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继续跟在妄玉身后埋头往前走着。
可还未走上几步,身前那片如云雾般的白忽地就停住了。
郑南楼猝不及防,慌忙刹住脚步,差点就一头撞了上去。
他有些惊诧地抬起头,正逢妄玉回身看他,那双藏在纤长眼睫投下的阴影中的眼睛,似是极快又极轻地掠过一点微光,像是一颗石子透入湖面,泛起一圈涟漪,又迅速消弭在其中,让人看不分明。
他没有预兆地开口,声音如水珠落入玉盘,清晰地传进了郑南楼的耳中:
“想吃,便去买吧。”
郑南楼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些不确定地叫了一句:“师尊......”
妄玉朝他笑了一下,似是想要打消他的顾虑般说道:
“你我此次出行本就是为了私事,吃一点这些东西,没关系的。”
郑南楼原本有些暗下去的眼睛随着他的这句话又倏地亮了起来,笑意顺着他眼尾悄然绽开,又被他欲盖弥彰地低眉给压了点下去。
可实际上,他的那张脸早因为心底漫上来的喜色而变得明媚鲜活了起来,那是他怎么克制都敛不去的。
“多谢师尊!”
连道谢的声音都变得愈加清亮,染着少年人按捺不住的雀跃,纯粹又可爱。
说完,他便立即转过身朝着那摊子走去,脚步虽不快,但明显轻盈了几分。
摊主见他过来,连忙起身问道:
“小郎君要买些吗?”
郑南楼点点头,目光已经在桌面上几种糕团中飞快地流转。
他看了半天,每样都想吃,每样都割舍不下,又怕买多了显得贪心,正踌躇间,忽而又想到师尊刚才那句“没关系的”,心里平白就生出了一点勇气来。
“劳烦你,这个......每一样都给我包些吧。”他顿了顿,又分快地补了一句,“嗯,多包几块!”
摊主笑呵呵地应着,利落地拿起油纸,每样都足足夹了好几块,裹得鼓鼓囊囊地递给了郑南楼,还嘱咐了一句:
“小心,有点沉。”
郑南楼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油纸包,糕团上传来的温热贴上他的掌心,似是穿透了他的皮肤,顺着他的手臂直熨帖到他心里去了。
他付了钱就往回走,走到一半到底是没忍住,先往嘴里塞了一个,浓郁的米香混着恰到好吃的微甜在舌尖弥漫,让他不由感叹:
果然和看起来一样好吃。
他嚼了两下,觉得不过瘾,就又吃了一个,等回到妄玉身边的时候,一张嘴都快被塞满了,平日里有些瘦削的脸颊,此刻被撑得微微鼓起,话都说不清楚了:
“师尊......弟子......买好了。”
突然,又似是想起什么,立即低头从面前的油纸里挑出一个看起来最精致的,如同献上什么稀罕物件一样,满眼晶亮地将那糕团直送到妄玉嘴边:
“师尊......你要尝尝吗?”
妄玉从郑南楼刚才转身去买糕团时就没再动过,一双眼睛都只看着他那张只因为吃到了想吃的东西就变得愈发生动的脸,此刻听了他的话,才终于将目光落在了那块被奉至面前的糕团上。
那是一块被做成莲花形状的点心。
他的眸光轻轻浮动,似有流转,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刚想张嘴,郑南楼却又在此时把手给收了回去。
那块莲花糕也跟着从妄玉的唇畔离开,重新进了他的嘴巴里,他一面嚼一面认真地同妄玉道歉:
“我忘了师尊清心寡欲,定然是不吃这些东西的,是弟子考虑不周了。”
妄玉的动作有一刹那的僵硬,刚掀开了条缝隙的唇瓣又重新合上,脸上的笑意都淡了几分。只是郑南楼忙着吃手上的莲花糕,并没有注意到。
他撇开眼,忽地像是在自言自语般低声道:
“自我辟谷以来,确实就没再吃过这些东西了。”
这句话郑南楼倒是听到了,却是尤为惊讶,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般问道:
“那师尊你,岂不是有上千年没有吃过东西了?”
此话一出,气息都仿佛冻结了一瞬。
妄玉那原本看着无懈可击的平静神态,终于在郑南楼的疑问声里,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纹。
他先前刻意避开的侧脸,又因着这句话,缓慢又僵硬地转了回来。
他眉心微蹙,但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但却慢条斯理地让郑南楼莫名感觉到了一股......怨气?
“为师今年,不过百岁。”
一字一句,仿佛在讲什么极为郑重的大事。
但郑南楼大概是糕团吃得太多,糊住了脑子,即便察觉中了这其中隐秘的“暗流”,却还是没经思考就将自己的心里话直接脱口而出:
“啊?我以为师尊里至少也得大几百岁了。”
话还没说完,妄玉就已经转身走了,虽看着还想刚才一样云淡风轻的,步子却越越快,转眼就要没入人潮,再寻不见了。
郑南楼差点没反应过来,把那还热乎着的油纸包往胸前一拢就急忙去追:
“哎,师尊,等等我......”
被师尊差点甩下的事实也没耽误郑南楼的吃,等他们终于找到那间书页里记载的香斋时,他已经将那油纸里的糕团都吃尽了。
妄玉回过神,目光在落到他空空荡荡的手上时似是停了一瞬,却又没说什么。
郑南楼抬手擦干净嘴角沾着的碎屑就去看那传说出无目族开设的香斋,门头又小又偏,来往也没什么人,看着实在不稀奇。
他有些狐疑地走进去,里面也和外面一样平平无奇,老旧的柜台后面,只有个看不出年岁的伙计在低头打瞌睡。
郑南楼没瞧出什么蹊跷,回头看了下妄玉,得了他的眼神便上去敲了敲柜面,叫醒了那个伙计,按照那书页上所写,对他说了一句:
“求渡乌川。”
那伙计听着,却没像他预想的那般突然站起来招呼人什么的,睡眼惺忪地也不知听清楚了没有,只模糊地嘟囔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又随手拨弄了下旁边的什么东西。
他这一动,柜台边的墙上,就忽地转出一个暗门来。
随着暗门打开,一股浓烈又复杂的香气从中泄出,似是糅合了不知道多少种香料,连最基本的甜味或是涩味都闻不出来了。
妄玉雪白的衣衫都被这扑面的香风吹得微微拂动了几下,他却未曾停歇,直接就迈入了那暗门之中,郑南楼也立即紧随其后。
门后果然别有洞天。
入目便是一间十分开阔的内室,没有任何窗户,却亮的可以完全看清里面的样子。
内室四面的墙壁上,都严丝合缝地嵌满了一排排整齐的木质格屉,猛地一看简直像是走进了一间储存丰富的药材铺子。
而在这房间的中央,正放着一张造型古朴的红木桌子,桌面上摆着一尊香炉,炉盖铸成了繁复的镂空纹样,几缕青烟此刻正从中袅袅逸出。
那奇怪的香味,似乎就是从这香炉里散发出来的。
郑南楼还未站定,就见到正对着他的角落里,突然就转出了一个女人。
他甚至都没有看清她是怎么出现的,仿佛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女人穿着一身宽大的、几乎看不出身形的暗色长袍,苍白的脸上覆了一条光洁柔软、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布带,正好遮盖住了双眼的位置。
她蒙着眼睛,却又好似能看见,径直就走到了那桌子边上,面朝着香炉站着。
接着,一个平静得几乎没有语调起伏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缓缓荡开:
“欲入盲市,需求物者的,一根青丝。”
郑南楼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侧头望向旁边的妄玉。
妄玉神色微动,却没出声,只是朝着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他这才抬手,在鬓边捻出一根发丝,然后用力一拔。
那头发一离开他的发间,便似是被什么无形的风给吹起来了一般,立即就从他的指尖飞了出去,飘飘悠悠地就落在了那香炉里。
郑南楼忽地就发现,房间里弥散的香气,变了。
像是从那无数纠葛缠绕在一起的味道里,突然有一缕从中脱离,并迅速将其他的都给压了下去。
那气味轻淡悠远,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清苦,像是初春石头缝里在冰雪覆盖下悄然萌发的野草香气,冷冽又倔强。
随着这味道愈浓,突然就听得了“啪嗒”一声,郑南楼右侧稍远处的一列柜子上,其中一个格屉毫无征兆地滑了出来。
露出了里面放着的一个小小的,古旧的,青铜铃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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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小楼:你说(嚼嚼嚼)这玩意儿(嚼嚼嚼)谁发明的呢(嚼嚼嚼)这么好吃(嚼嚼嚼)
第20章 20 我要你的眼睛
夜晚的乌川和白日里见的并不大相同。
不远处亭台楼阁上亮起的灯火点点,无论有多耀眼灼目,也始终映不进河面上的浓稠暗色。
越往岸边走,行人便越稀少,只有微微发白的雾气无声无息地涌了上来,像在四周堆叠了一层又一层湿冷的纱,飘飘渺渺地拢在了一块。
郑南楼只觉得自己像是踏入了某个无形的结界,方才城中那些嘈杂的人声笑语,都随着他行进的步伐而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了模糊不清的回响。
纷乱的光影也渐次晕散在这水汽之中,唯有身前妄玉那道白色的背影,成了他此时能看到的仅存的清晰景象。
虽然他从来不想承认,但他其实知道,这身影有多让人安心。
两人一路行至水边,郑南楼在妄玉转头看向他的目光里,轻轻晃了晃手中那只从香斋里拿到的青铜铃铛。
清脆的“叮当”声在寂静的乌川上缓缓荡开。
铃声尚未止息,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河面上,忽地就出现了一只晃晃悠悠的小船。
船上无人执桨,它却如有指引一般,兀自顺着水流,无声地破开黑暗,朝着他们的方向徐徐漂来,并停在了离他们最近的地方。
妄玉没有说话,只先一步上了船,见没什么问题后又回过身,朝岸上的郑南楼伸出手来。
郑南楼觉着不过就是登个船的事,哪里还需要旁人搀扶,本想拒绝,可一见到那只递过来的手,就难免又有些心乱,可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自己的手指却已经放入了妄玉的掌中。
那只手牵引着他稳稳踩上船板,几乎是他站定的同时,脚下的小舟又仿佛得了什么指令般,自行摇晃着朝着乌川深处的浓郁夜色缓缓行去了。
盲市之所以被称之为“盲市”,顾名思义,便是入者在乘坐小船驶入最后一片浓雾之中后,双目便彻底失去作用,所有的光线都会被立即掐断,眼前最后只能看见一片茫然的黑。
和开设这里的无目族一样,进来的客人也会在这片区域一同变成“盲人”。
而无目族则可以通过他们先前奉上的发丝燃烧时的气味,知晓他们想要购得的东西。
据说,这是他们族群的独特天赋。
失去光明是一瞬间的事情,仿佛只是眨了一下眼睛,整个人就遁入了一团虚空之中,再看不见半点除了黑色以外的东西。
郑南楼之后能感觉到的,就只有鼻翼间那点气味的变化。
丰盈的水汽味随着小船的行进而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幽香,宛若是引路似的,带着他们向一个未知的地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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