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不动声色地走近,心里早认出了这人是谁。
谢珩。
多日不见,他的身形比记忆中清减了几分,脸色也带着几分伤后初愈的苍白。唯有那双标志性的凤眼,依旧像往常那样倔强不羁地上扬着。
在他偏过头,看到迎面走来的郑南楼时,眸色忽然就微微地沉了一沉,但却没有立即开口,只是无声地站在那,整个人几乎要和身后的山岩融为一体。
郑南楼虽惊异于他突然变得稳重了不少,但没什么心思同这人再多说什么,情蛊未解,功法刚入门,藏书阁又无所得,此时他心中正盘桓着一股郁结之气,连眼神都懒得再分出来一个,目不斜视地想要从这人身边绕过去。
谢珩见状才终于出声:
“我听大师兄说,是你在沉剑渊救了我?”
郑南楼迈到一半的步子忽地一顿,眉头直接就皱了起来。
陆濯白什么意思?为什么和谢珩说这种话?他分明早看出谢珩身上的伤和自己有关系。
他虽这么想着,面上却不显,只言简意赅地答道:“不是我。”
说完,还想继续往前走。谢珩却突然往旁边移了半步,挡住了他的去路。
郑南楼有些不悦地抬头,正看见面前人的嘴角绽出一抹冷笑。
“你放心,我当然不信。”谢珩到底是没沉住气,声音里的讽刺意味多得似快要溢出来一般,“但大师兄说,他在那洞穴内外,就只见到了你一个人。”
“郑南楼,那日扭断我脚踝的人,其实就是你吧。”
谢珩说出这句话后,一双眼睛便死死地盯在了郑南楼的脸上,像是试图从中找出他心虚、惊恐或是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
然而,郑南楼却什么都没有表露出来,他甚至没有像谢珩预料中那样假惺惺地委屈反驳,而是略微移开了视线,看着远处逐渐消散的暮景残阳,平静地反问他:
“谢师兄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呢?”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仿佛是真的无奈至极:“反正我说什么,师兄都不会相信的,不是吗?”
他收回了目光,直视着谢珩的眼睛沉声道:
“我说‘不是’,你只会认定我狡辩;我说‘是’,也无非是验证你心中所想。既然你已经相信了的事,又何必来问我呢?”
谢珩被他一连三个如软钉子似的回答噎得差点没说出话来,愣了一会才终于反应过来,勃然道:
“郑南楼,你还在这里装什么!”
一声怒吼之后,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似是强行按捺住了心头的火气,又往前走了半步,唇瓣张合间露出了有些尖利的犬牙:
“不管是不是你,你我之间,本来就一场比试还没打。我今天挡你的路,本就是为了这个。”
郑南楼颇有些无语:“我好像并没有答应师兄......”
可谢珩显然已经不在乎他说了什么了,他话还未完,一道黑影就已闪至他眼前。
谢珩并没有立即拔剑,而是仅凭一双拳头,直扑郑南楼中路,动作又快又狠,再配上灵力催发的力道,只是带起的拳风都刮得人脸颊生疼。
郑南楼无心恋战是真,但那劈头而来的杀意却也是实实在在。好在这几日他修炼得愈发勤勉,脚下猛地一错,整个人便迅速向后退去,避开了这一拳。
谢珩一招落空,下一击又如影随形,郑南楼只能接连再退。
《澄雪照影诀》独特的寒气流转经脉,不仅仅是为了储存力量,更在潜移默化中淬炼了他的身体,使得他的身法也变得灵动飘逸了起来,每次都能堪堪避开。
谢珩见状,忽然就停了下来,右手摸向腰侧,有些宽大的衣袍被掀开,一把看起来极为眼熟的剑就出现在了郑南楼的眼前。
那把剑极薄也极白,周身流转的光华宛若九天银河洒落而下,又被其上所散发的寒意尽数冻结,凝练于这剑锋之中。
郑南楼怎么会认不出来,这分明是他从沉剑渊尽头的石室里拿出来的那一把。
“这把剑怎么会在你手中?师尊明明说将这把剑交给了谢氏家主。”
谢珩看着郑南楼有些震惊的神色,发出了一声满是恶意的嗤笑,他抽出剑,随手挽了个剑花:
“谢氏的东西,自然就是我谢珩的东西,像你这种无父无母的小杂种,是不会懂的。”
郑南楼的眼神忽然就冷了下来。
事已至此,再多的伪装都已经变得毫无意义,他看着谢珩手中的那把剑,想起很多年前,那些人从他手里把那把木剑抢走时,似乎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只是那个时候,他还没有能力把自己的东西给抢回来。
谢珩见他不答,也不废话,立即就出了招。
无数锐利的剑气裹挟着刺目的寒光朝郑南楼袭来,他抬手,拔出了自己腰间那把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铁剑。
只听得“铛”的一声,两把看着就极为悬殊的剑撞在一处,带起火星四溅。
铁剑发出了最后一道嗡鸣,剑身就被从中间无情地劈开,断裂的剑尖打着旋儿飞了出去,深深钉入了远处的山岩之上。
郑南楼被震得虎口崩裂,鲜血淋漓的手中,只剩下了半截残剑。
谢珩嘴角的笑意愈盛,他向来都很喜欢这种宛若碾压般的畅快感。于是,他身随剑进,那薄如蝉翼的长剑再次化作一道致命的流光,直刺郑南楼右臂。
郑南楼只来得及继续用剩下的那一截格挡,一声巨响过后,那残剑竟又被狠狠削下了一段,彻底成了一块废铁。
谢珩知道,胜局已定,只要再来一下……
可就在此时,一直被压着打,似乎只会狼狈抵挡的的郑南楼,突然动了。
却不是向后撤,反而迎着那尚未完全收势的剑光,不怕死一般猛地朝着谢珩的侧前方撞了过去。
同时,他一直空着的左手上,“澄雪照影诀”飞快运转,骤然就凝出一柄只有半尺长的透明冰刃,看准了一处空隙,以一个刁钻到不可思议的角度,朝着谢珩的大穴而去。
随着一声轻响,那积蓄了郑南楼经脉中所有寒意的冰刃,精准地刺入了谢珩的身体。
前一瞬还在笑着的谢珩,脸上的表情立即僵硬,一股难以形容的冷气从他的大穴猛地灌入,顷刻剑就冻结了他全身的灵力。
那柄即将洞穿郑南楼胸口的长剑,也马上就敛去了所有的光芒,“铛琅”一声掉在了地上。
谢珩错愕地抬头,却只看见了郑南楼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以及迎面而来的那一只染血的拳头。
他被打得直接倒在了地上。
郑南楼的拳头如暴雨般砸下,每一拳都裹挟着宣泄般的怒火。
谢珩被揍得眼前发黑,鲜血横流,却根本来不及反击。
郑南楼揪着他领口,将他那张几乎看不出本来样子的脸提至眼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对他说道:
“我师尊之前刚教过我,想要报复一个人,最好要一击致命,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只可惜,我不太喜欢杀人,所以今天就先放你一马。”
他好像是笑了一下,但消失得太快,看不出其中的意味。
“如果有下次,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你最好能当场杀了我。”
“否则,死的那个——”
“只会是你。”
话音落下,郑南楼突然就松了手,谢珩的上半身又重重地砸回了地上,他克制不住地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郑南楼没再管他,而是直起了身子,甩了甩有些发抖的手,转头看到了旁边泥地上那把光芒尽失的薄剑。
他想了想,伸手捡了起来。
不知为何,这回再碰它,却不像当初在沉剑渊里那样被割破他手掌,甚至连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都感受不到,像是......被什么给封住了。
他拿着剑,还未细看,就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他猛地偏过头,就看见夜色之中,陆濯白带着好几个内门弟子朝他这边走了过来,全都气息沉凝,手持法器,显然是循声或是闻讯急急赶来。
见到这里的景象,陆濯白面露惊愕,旋即又化为一种沉痛的怒意。
“郑南楼,你肆意行凶伤害同门,抢夺法器,罔顾宗门律例,还不立即束手就擒!”
第17章 17 烙印
“禀掌门,弟子和几位师弟闻讯赶至后山山口处时,谢师弟已经遍体鳞伤地躺在地上,气息奄奄,几近昏死。”
藏雪宗主峰的大殿之上,陆濯白面朝着上首恭敬地说道。
简明扼要地介绍完谢珩的情况后,他还有意顿了顿,语气随即变得沉重了起来,仿佛真的在为他口中所谓“师弟”的受伤而感到痛惜。
“而郑南楼郑师弟,却正握着他的随身佩剑,满手鲜血的站在他的身侧......”
郑南楼没怎么注意听他的话,只沉默地立于他的身后。
在陆濯白带着人突然出现的那瞬间,郑南楼就已经明白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陆濯白应是先找到了刚刚伤愈的谢珩,用那副惯常的温和姿态告诉他,是郑南楼救了他。
谢珩必然不信,连连追问下,他又状似无意地提起,那天山洞内外,他只见过郑南楼一人,所以才会认为是郑南楼救了他。
只这一句,便足以让本就疑窦丛生的谢珩更加笃定了自己猜测,他又从来没什么脑子,根本不需要太多的煽动,就直接找上门要同郑南楼对决了。
陆濯白大抵也早想好了,最好的情况是谢珩胜,那郑南楼被他这么打一顿,重伤也好,半废也罢,权当是教训,也算是替他出了一口沉剑渊被设计的恶气。
之后自己再适当地出手惩罚下谢珩,这事也就了了。
最不济是谢珩不争气,让郑南楼赢了,那他便“恰好”带着巡逻的弟子一同赶到,直接当场给郑南楼扣个“行凶伤人”“抢夺法器”的罪名,到时就要按宗门规矩处理,郑南楼总要受罚。
如此,于他来说,便是进可攻退可守,左右自己怎么也吃不了亏的。
“这些便是弟子和其他几位师弟一同所见之事,还望掌门定夺。”
正这么想着,陆濯白已经将他那一番情真意切的禀告都说完了,然后又微微低下头,似是在等上首掌门的回应。
郑南楼却在一片寂静中突然出了声:
“师兄方才所言,字字句句,皆是指认我行凶、夺器。但你所见到的,不过是谢师兄重伤倒地,而我站在他身侧罢了。”
他语速不快,还有意在说话的声音里掺了些胆怯,但却字字清晰,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分明。
“敢问师兄,以及其他几位,有谁是亲眼看见我出手伤人,乃至抢夺了谢师兄的佩剑的?”
陆濯白闻言回头看他,眉心不由紧蹙,眼中若有痛心闪过:
“郑师弟,事到如今你竟还要狡辩,就算无人看到你动手,那你手上的血总不是假的吧。”
他的动作让他的脸无比清晰地展露在郑南楼的眼前,这一瞬间他突然就觉得,陆濯白和妄玉,其实一点都不像。
连人人都说相似的眉眼,也都是不一样的。
自己从前,究竟是怎么把这两个人认错的?
真要细说的话,妄玉温情表象之下的那片“冷”,更多的是一种俯瞰尘埃、不生波澜的漠然。
因为站的足够高;所以一切在他看来都是一样的。
他望向众生的眼神,永远清明,不含杂质,仿若冰川沉寂万年,内里依旧是澄澈一片。
他绝不可能会露出陆濯白现在的表情,夹杂着算计、愠怒,甚至于,恶意。
陆濯白注定只能是一个拙劣的仿品。
在无人窥见的阴影里,郑南楼忽然对陆濯白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为短促浅淡,却像是一蓬倏忽闪过的幽火,猝然点亮了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师兄连人证都没有,只凭一面之词,胡乱揣测便想定我的罪吗?”
他又低下头,像是真的因为被误解而无奈地说:
“我适才途经山口,远远就看见谢师兄倒在地上。我唯恐师兄有事,不及细想就飞奔上前,想看看他的伤势如何。”
“我手上的血迹,明明是刚才情急之下想要为他止血才沾上的,至于这把剑,也只是看它掉在一边,想替谢师兄收起来而已。”
郑南楼一番“颠倒黑白”的辩解说的着实真切,充满了恰到好处的委屈、惊惶和茫然不解,好似真的蒙受了什么巨大的冤屈一般。
然而他却在心里忍不住冷笑,陆濯白的这一场谋划,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到,他修炼了“澄雪照影诀”之后进步神速,远超他的预料,居然能将谢珩揍到不省人事,以至于最后的这一场“定罪”,少了那个最为关键的那个苦主。
想仅仅凭臆测和旁证就把这些个罪名按到他头上,简直是痴人说梦。
既然他想空口白牙地构陷他,那就别怪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向来很擅长做戏。
至于谢珩醒来之后的事,那也等之后再说,反正此时此刻,陆濯白也休想全身而退就是了。
于是,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陆濯白的肩膀,看向了一直端坐在上首的掌门:
“弟子自问入宗以来,一直恪守本心,潜心修行,与人无争。敢问陆师兄,今日你如此急切地要将“残害同门”的罪责加在我身上,究竟是何居心?”
他这一通话说完,大殿之上一片寂静。
许久之后,高台之上才终于传来了声音,却只是幽幽叫了一声:
“陆濯白。”
陆濯白闻言连忙转身解释:“弟子只是见谢师弟身受重伤,一时情急才......”
掌门却并没有听完他的话,而是直接打断了他:
“你身为宗门大师兄,遇事不查,不究本源,便急于以臆测断同门重罪,其心浮躁,其行逾矩。”
“但念你是初犯,便罚你思过崖面壁三日,清心涤虑,好生反省。”
他这判罚一出,陆濯白也知已辩无可辩,便立即叩拜,似是诚信认罚:
“弟子谨遵掌门法旨。”
11/83 首页 上一页 9 10 11 12 13 1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