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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南楼一路看他快步走出大殿,心中嗤笑却未减分毫。
思过崖三日?对陆濯白而言,不过是个不痛不痒,甚至于更像是变向保护的惩戒。
果然在这藏雪宗,有关他的事情,就没有真正的公平。
他正这样想着,掌门淡漠的声音又再次想起:
“至于你,郑南楼。”
“谢珩重伤昏迷,缘由未明,你涉身其中,嫌疑未除。”
“在查明真相之前,暂押......静室。”
郑南楼的心还未彻底放下,又随着他的话猛地悬起,他倏然抬头,不可置信的看向上首。
静室?
这名字听起来普通,可实际上却是比思过崖阴寒百倍,灵气断绝,不见天日的牢笼。进去那地方的人,莫说修为精进,便是维持生机,守住灵智都十分困难。
为什么要把他关到那地方去?
就在他的目光撞上高台上那双看不出悲喜的眼睛时,他忽然就意识到,他重伤谢珩,掌门应该是看出自己在修炼其他功法的事情了。
郑南楼作为妄玉杀夫证道的祭品一事,这位洞悉宗门一切核心隐秘的掌门,自然是知道的。
毕竟,这秘密,本就是助力妄玉飞升以及关乎藏雪宗未来大业的重要一环。
对他来说,郑南楼身上的任何进步,都只是干扰妄玉最终证道的变数,是绝不容许存在的阻碍。
他并非是要查明什么真相,他就是要借陆濯白布局留下的口实,将郑南楼逃离掌控的这点苗头生生掐灭。
他要把他再次踩进泥里。
若是这样,那陆濯白设下这么一个圈套的动机怕就不只是给自己出气那么简单了。
这背后,或许有藏雪宗这些人的授意。
怪不得没有证据也敢贸然拿人,还直接闹到了掌门面前。原来,都是试探他的由头罢了。
果真是,好算计。
郑南楼越想越觉得不忿,满腔不甘的戾气几乎要按捺不住,他死死盯着高台上那道模糊的身影,咬牙道:
“掌门此举是否有失偏颇......”
最后一个字还未说完,气息凝滞的大殿之中,忽然就飘来了一缕风。
一缕混杂着玉京峰山巅葱茏树林的清冽香气的,柔软的风。
那风从门口吹进来,不偏不倚地就拂过了郑南楼的肩头,像是在上面轻轻拍了两下。
郑南楼下意识地转过头,一片素白的衣角便如同一只蹁跹飞过的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身前。
他的目光顺着那袍子一路向上,看见了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眉目清绝,宛若天上寒宫坠落凡尘的一抔雪,嘴角却照例噙着一抹温润的笑,似暖却又非暖。
郑南楼忽然无端地想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妄玉已经是他短暂的人生中见过最多次的人了。
从前在怀州,他也遇到过许多人,大多是匆匆一面,没有人会停下来,他也从未用心去记过谁,那些面容在脑海中划过就划过了。
如今到了藏雪宗,与他这师尊朝夕相对,竟在不知不觉中,将他的这张脸牢牢地刻在了心里,像是在他的识海中,留下了一个挥之不去的烙印。
一个并不让人觉得厌烦的烙印。
突然出现的妄玉并没有抬眸去看坐在大殿上首的掌门,一双眼睛只注视着郑南楼,像是在这天地间,就只见到他一人一般。
他嘴唇轻启,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清晰地在这满堂的寂静中晕染开来。
“我的徒弟要如何处置,自当有我决断。”
他朝着郑南楼伸出了一只手,对他说:
“我带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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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修了一下。
第18章 18 不喜欢
郑南楼低头去看放在他面前的那只手。
从修长的手腕,到微微凸起的腕骨,以及连接着的掌骨、指骨,所有线条都流畅得仿佛被精心雕琢过,没有半分寻常人手该有的柔和弧度,或是说一些因为常年的使用而产生的微小的,却充满生机的瑕疵。
和妄玉这个人一模一样,带着一种摒弃了所有凡尘俗意的非人感,冷硬却完美。
但郑南楼还是觉得漂亮,超出他认知的漂亮。
像是落在他身处的这片泥泞沼泽的,一束分辨不出真假的虚幻月光。
谁没有在最困顿艰难的日子里,渴望过这样一只朝自己伸过来的手呢?
郑南楼忍不住地想,想如果这只手来得早些,再早些,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可惜他想不出来。
因为他从没经历过。
于是,仿佛是为了弥补般,他没有任何犹豫地抓住了那只手,似是攥住了那束月光。
手掌相贴的刹那,四周的景象都如燃烧的蜡烛般融化消弭,又宛若飞光倏忽而过。
转眼之间,他们二人已从藏雪宗庄严肃穆的大殿之上,来到了玉京峰郑南楼住处的门外。
妄玉甚至没给那些人任何阻拦他们的机会。
突如其来的法术变幻让郑南楼一时间有些胸闷,直到树叶颤动间的“沙沙”声重新落进他的耳中,他才好不容易呼出一口气,又因为吐得太急没忍住咳嗽了两声。
等到他再回过神来时,妄玉已经松开了他的手。
“你不必理会那些,我会去和掌门师兄说,‘澄雪照影诀’是我让你修炼的。”
郑南楼缓了一阵才终于理顺了有些凌乱的气息,却也不抬头,只垂眸看着自己手上早已干涸成褐色的血迹,忽然就莫名说道:
“师尊今日,其实不该来的。”
风卷起几缕他额前黏着血块的发丝,拂过他有些微微发白的紧抿着的唇角。
妄玉听了他的话,也没表现出什么情绪,只反问他:
“若是我不来,你当如何?”
“总有,总有办法的......”
郑南楼有些没底气地嗫嚅道。
但他其实也知道,他没什么办法,他需要妄玉的帮助。
他好像只是在无理取闹。
“南楼。”妄玉唤道,声音没什么起伏,可那两道视线,却仿佛已经透过他低垂着的头,看到了他竭力装出的冷静外壳下,那个在一片虚无中瑟缩着的灵魂。
“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郑南楼从不会认为自己会害怕。
在他此前浸透了污泥的生命里,“害怕”从来都是一件很早就被他丢下了的东西,他以为他早忘了那种感觉。
可他却又在这样一个劫后余生般的“欢欣”时刻,重新给捡了回来。
“很多年前了,在怀州,我住的那条巷子不远的街上,有一只流浪的野狗。”
“那算是我见过的,最凶狠的狗。但凡有人靠近它,它就会冲着人狂吠。有人用棍子打它,拿石头扔它,它也不会逃走,反而会不怕死地狠狠咬回去。”
“时间长了,整条街的人都不怎么敢去招惹它。”
“直到,临街的包子铺里新来了个伙计。那伙计不知为何,很喜欢那只野狗,总在别人想打它的时候护着它,还偷偷给它喂肉包子吃。”
“起初,那狗还是很小心的,只有等那伙计走了,才肯去吃他特意放在地上的包子。”
“可久而久之,它就不介意伙计的靠近了,反而还跟他亲近了起来,每回见到他,它总是会拼命地摇尾巴。”
郑南楼说到这里,忽然就停了下来,一颗头垂得更低,不知在想些什么。
但妄玉却也没有出声,没有催促,只沉默地站在他身前,像是在等他说下去。
过了好一会,郑南楼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突然有一天,那条狗就从街上消失了。”
“但因为它平日实在太凶,附近的人都不喜欢它,所以没人在乎它究竟去了哪里。”
“可我知道。”
“我在包子铺后院厨房的廊檐下看见了它。”
“那伙计还特意指给我看,告诉我,这样腌出来的肉会有多好吃。”
又是一片寂静,耳边只能听见细碎的风声。
郑南楼不敢抬头,他知道他的这些话,在看见妄玉后,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他等了许久,才等来了妄玉问他:
“你是怕成为那只狗吗?”
郑南楼努力了很久才强迫自己发出了声音:
“我......我只是觉得......觉得没道理,师尊你完全没必要......这么做......明明你......”
妄玉打断了他突然变得磕磕绊绊的话,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南楼,你又何必如此固执。”
他突然伸出手,指尖抵在了郑南楼的下颌,强迫他抬起了头。
宛若云间皎月般的一张脸不容抗拒地撞入眼帘,所有郁结在胸口中想迫切地想要吐出来的话,都在看清眼前人的这一刻无声无息地融化在了他的身体里。
他再说不出一个字。
他只能听见妄玉的声音,仿佛是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
“你明知自己身负情蛊,只要看到我这个人,望见我的这张脸,便连一句‘不喜欢’都说不出来,不是吗?”
“能让你活得更好些的东西,你为什么不肯抓住呢?”
“你总得学会接受这些。”
为什么呢?
郑南楼也这样问自己,分明刚才还悬在舌尖的理由,他此刻却已全然忘了。
那只手又循着他的脸侧,抚上了他的耳廓,像是安抚,又像是......警示。
“所以,南楼,你现在究竟想要我如何待你?”
郑南楼看着那双如晨雾般的眼睛,胸腔里的一颗心愈跳愈响,几乎要震碎他的耳膜。
“我希望师尊,能像刚才一样对我好。”他怔怔地说道。
那只停在他耳朵上的手,终于极其轻缓地,摩挲了一下。
郑南楼往住处走的的时候,妄玉却突然叫住了他。
“往后掌门那边再传召,你不必去了,也不用按他的意思去参加宗门大比了。”
郑南楼脚下的步子一顿,回身看他:
“可......”
“南楼。”妄玉止住了他尚未完全说出口的迟疑,“不管你信不信,为你种下情蛊这件事......”
他停了一下,视线落在郑南楼有些茫然的脸上。
“实非我本愿。”
“那日在后殿......初见,我也才知道他们竟想出了这个法子。”
他忽然转过了头,目光投向了远处昏沉一片的暗色夜穹,似是落在了虚无中的一点。
“所以,我是真心想为你寻到取出情蛊的办法的。”
“毕竟,飞升本就是我一个人的事,我道心受损之事,也......与你无关。”
“我不会杀你的。”
晚风吹散了他尾音,只留下了无言的寂静。
“我给你的那瓶药,对你的旧伤也有用,你还是用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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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南楼继续在那藏书阁的顶层寻了有四五日,还真让他从一本枯黄破旧的古籍中找到了或许可以压制蛊虫的办法。
他连忙将那一页用术法记下,就立即回了玉京峰去见妄玉。
自从上次在他住处门前一谈,他这几日都有意避着师尊。今日为了这条关乎性命的渺茫线索,才不得不硬着头皮重新踏入主殿。
主殿之内依旧空旷清寒,妄玉端坐其上,闻声抬眸,还是那副温和浅淡,仿佛能包容万物般的和顺笑意,一双眼睛更是沉静无波,看不出半分那日强逼着郑南楼抬头的样子。
“弟子拜见师尊。”
郑南楼俯身下拜,姿态恭敬,同样也将心底的那些情绪压下,只余表面的平静。
“弟子恳请师尊容许我前往临州。”
语毕,他又用神识凝练出刚刚记下的书页,送入了妄玉的手中。
同时,自己又跟着补充道:
“这本古籍中记载,临州山中有无目一族,向来离群索居,只在每月十四,沿河开设集市,是为‘盲市’。”
“此族人天生无目,嗅觉远超常人,尤擅制香之术。”
“其所特制‘无相’之香,据传有压制南疆蛊虫的奇效。”
说着,他忽又变得有些忐忑了起来,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
“虽不知这种香对情蛊究竟有没有效用,但弟子仍想去那盲市寻访一番。”
“至少......试上一试。”
妄玉的目光落在那张书页上久久未动,仿佛是在逐字逐句地研读着那上面写着的内容,神情专注得近乎冷肃。
殿内只剩下了郑南楼因为刚刚平复下来而依旧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许久之后,妄玉才终于从书页上抬起头,重新看向了下方垂首而立的弟子。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却因为刚才漫长的沉默而显得格外清晰沉稳。
“临州......”
他稍稍停了一下,尾音似有拖长,听得郑南楼的心都跟着悬了起来,忍不住咬了咬下唇。
“我同你一道去。”他忽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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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提了一下情蛊的机制,补充一下,是必须在看到饲主的时候才能被完全触发(特别是看到眼睛)
所以小楼在背后可以偷偷骂人的hhh
第19章 19 求渡乌川
临州是个有山又有水的地方。
一条名为“乌川”的河流自西向东横贯整片州域,其水色却不同于寻常江河的澄碧,而是一种更为沉郁的青黑。尤其是在傍晚时分,天光渐暗,便愈发显得浓墨深邃,仿佛流淌着的不是水,而是从九天之上蔓延下来的夜幕。
而“乌川”这个名字,便是来源于当地的方言,意为“暮色中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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