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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现在好像没什么区别。
确实是没什么区别的,藏雪宗对他来说,不过是另一个怀州罢了。
下一阵风裹来了点别的东西,打破了这片让人不经意就心生惫懒的宁静。
郑南楼侧过头,隔着繁茂的树枝和叶片,最先看见的是一身玄衣,行走之间,衣襟和袖口处的暗金色绣线光华流转,如同他身上总也压不住的锐气。
再往上,是一张昨日刚见过的脸。
谢珩。
在擂台上的时候,他实在威风得紧。
一双微微上扬的丹凤眼挑眉看过来的目光里戾气横生,薄唇掩映下若隐若现的虎牙尖像是野兽刻意露出的利齿,仿佛恨不得下一息就要将郑南楼一口咬死在当场。
可现下瞧着,却不过是个看起来年岁不大的稚气少年,名门豪族娇养出来的桀骜性子,长这么大估计没吃过什么亏,才成了这副随心所欲,不计后果的模样。
郑南楼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的时候,颧骨稍稍上扬,原本柔缓流畅的线条陡然变得棱角分明了些,一改往日里惯常的低眉垂目,反倒染上几分凉薄的兴味。
他忽地抬起手,指尖捻着一片刚刚随手摘下的翠叶。
笑意还未从面颊上退去,叶片却已然出手,如活物一般踩着穿林的风,直往树下的谢珩而去。
谢珩也算机警,虽然并没有发现郑南楼,但听得一道好似利刃破空而来的细小呼啸,就忙转身想要避开。
可一运功才发现,丹田经脉之中空空如也,浑身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禁锢住了,半分也使不出来。
最后只能勉力往旁边迈了两步,叶片擦着他的颈侧飞过,留下一道殷红的痕迹。
他顾不得其他,再抬起眼时,四周树影幢幢,枝叶沙沙,猛地看过去,竟好似全都活过来了一般,将他周围的去路遮挡得严严实实。
他马上就意识到,这是踏入有人为他设下的阵法里了。
谢珩从前并不叫谢珩。
郑南楼不知道他曾经的名字,只是听闻,他如今的这个,是为了妄玉改的。
珩,佩上玉也。
直白又刻意,仿佛生怕旁人不知道,他堂堂江州谢氏子,千里迢迢地拜入藏雪宗究竟是冲着谁。
但他可想而知地没能如愿。
他带来的那块拜师用的传家赤玉,在被送上玉京峰后,又原封不动地给退了回来,盒子都没打开过,甚至连那人的气息都未沾染上半分。
妄玉连一句婉拒的托词都没留给他。
最后别无他法,他只能拜入了藏雪宗的另一位长老门下。
所以他看郑南楼这个仿若是占了他位子的“废物”,自然是百般的不顺眼。昨日的宗门大比上,也是故意要让他难堪。
郑南楼从来就不是会默默忍让的好性子。
谢珩修为在宗门的弟子之中也算是数一数二,见此情形也不慌乱,只皱着眉对着面前葱茏一片的树林高声道:
“什么人在这里装神弄鬼,有本事就出来和小爷我好好打一场!”
可谁知他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耳边喧嚣的山风在这瞬息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东西给生生掐断。
整个树林骤然就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寂,连最细微的虫鸣鸟叫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安静的让人心惊。
随着声音的剥离,他的五感也跟着变得迟钝,呼吸都不自觉地放缓了起来,像是被某种外力给强行压制住了。
他当然知道这是阵法的缘故,立即用手掐诀,想催动灵力,强行破阵。
这时,却突然迎面吹来一道劲风。
他抬起头,就看见面前无数翠绿的叶片如暴雨般倾泻而下,铺天盖地地朝他席卷而来。
看着好像都是普通的树叶,但仔细去瞧,便能发现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锋利如刀,在阳光下甚至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冷芒。
谢珩身形急转,接连躲闪,却蓦地发现,这些叶片竟似是被有意操控般对他紧追不舍,如形随形,但却都只是精准地擦过他的身体,留下一道道细密的血痕。
只划伤皮肉,绝不伤及要害。
像是一种无声的嘲弄。
那些洇出来的鲜血,将他那身玄衣染得深深浅浅,像是特意为他绣上的花样。
如此熟悉的手法,谢珩哪里会想不到是谁在这里暗算于他。
可他却偏又不相信,或者说,不愿相信那人竟有如此手段。
一个废物,也能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
而且这人昨日在擂台上一副诚心认输的实诚样子,没想到今天就来给他使绊子。
果然是,虚伪小人!
他铁青着一张脸,死死咬着牙关就是不肯叫出那个名字来,仿佛说出那三个字是什么天大的耻辱,也不知是在同谁较劲。
宛若是只要他不承认,那他今天就没有走进这片树林,也没有被人用和自己一样的方法狠狠戏耍了一通。
可惜,他身上的那些伤口会提醒他一切。
郑南楼在一旁的树上看着他这一身狼狈,只觉得好笑。
这些世家子,面子看得比天大,即便是像今天这样阴沟里翻了船,也绝不会朝外吐露半分。
他是吃准了这一点,要让谢珩闷声吞下这个苦果。
最好这次过后,别再来烦他了。
这么想着,他拍了拍手,就从枝桠上站了起来,也不去管谢珩后面要如何,脚上几个轻点,便直接跃出了这片树林,落在了不远处的平地上。
他抬眸看了眼日头,估摸着这时间不知还够不够他去一趟山下,他身上的那些伤口总要买些草药来敷着。
山下的药材要比宗门里的便宜上一些。
谁知一转眼就看见身旁不远处的石头上,站着一个穿白衣的人。
那双灰霭色的眼睛扫过来的时候,让郑南楼克制不住地心中一颤。
他慌忙低头,却发现那人的修长的手指之中,正夹着一片翠色的叶子。
第3章 03 你很聪明,南楼
郑南楼怎么也没想到妄玉会出现在这里。
他今日敢如此行事,本就是算准了谢珩每天都要到这里来吐息纳灵。他又横行惯了,自己来的时辰绝不容许旁人在场,因此才落了单。
既无人看见,就算谢珩不怕丢脸,要和他鱼死网破,嚷嚷出去了,也没有证据,自然奈何不了他。
更何况,谁会相信,一个连入门剑法都使不全的废物能使出这种手段呢?
然而这些本来看似周全的思虑,在他转头见到妄玉的那瞬间,却猝然变成了一道冷汗,顺着他发根从后颈滚落,沾湿了他的领口。
他紧张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郑南楼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被人捉住。
但能让他手足无措地楞在当场,搜肠刮肚地想要解释上几句的,妄玉是第一个。
若是从前,他一定会做出副一无所知的谦顺模样,看着好似因为自己的无力辩解而要忍气吞声地认下这没来由的罪状。
人总是会莫名对弱者心软,而他,本该是最擅长做一个弱者的。
然而此刻他站在这里,那双曾在他脑海中描摹了无数遍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
为什么,郑南楼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他讨厌变成这样。
他有些踌躇地张开嘴,可还没等出声,不远处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了几声巨响,惊起了一大片的飞鸟。
仔细去听时,还能听见谢珩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他越发得忐忑起来,却发现妄玉一眼都没看过去。
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南楼。”他唤他名字的尾音当着一点如春水般的清亮,灰霭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满山幢幢的树影,“这个时辰了,怎么还在外面。”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依旧是带着笑的,仿佛真的是一个温柔解语的师长,在关心着自己的后辈。
“弟子......”
郑南楼还没来得及去仔细审视心底浮起来的一丝异样,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他双膝一弯便想要跪,却蓦地被从旁吹来的一道清风托住,拦住了他的动作。
“无妨。”
妄玉随手将指尖的叶片抛了,那抹翠绿在坠地前就碎成了齑粉。
“下次注意就好了。”
至于究竟要注意什么,他没有说。
“夷州的千嶂秘境将在一个月后开启。”
妄玉领着郑南楼往玉京峰的方向走,郑南楼低着头跟在他的身后。
“你随其他峰的师兄弟们一道去。”
郑南楼脚下的步子一顿,忍不住开口:
“弟子修为低微,恐拖累......”
“南楼。”妄玉忽然又叫了声他的名字,打断了他要说的的话,脚下的步子却还在继续,一刻也不曾停留。
“初阶缚灵阵,辅以离魂草,可在修士不设防的情况下短暂阻滞他经脉中的灵力流转。同时,又在林中布下了鸣鸾铃,用铃声扰乱阵中人的五感。这几样东西虽然都只是入门的法器,但合在一起,却能生出不一样的效果。”
“这法子虽然有些险,但只要做到出其不意,胜算也是大的。”
“你很聪明,南楼。”
他用一种极为平静的语气轻描淡写地道出了郑南楼设计谢珩的方式。
郑南楼却越听越觉得浑身僵冷,藏雪宗的主峰四季如春,他却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怀州的那个冰窟,冻得他的齿关都有些打战。
这事分明在他看来,不过是一次简单的“以牙还牙”,没什么大不了。
可他还是听见了自己仿佛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声音:“师尊......”
妄玉突然停了下来,转身过来看他,衣摆因为在他的动作而轻微地晃动,像是一团近在眼前却永远追寻不到的云雾。
他伸出手,为他拂去了肩头的一片落叶,动作熟稔,甚至还带着点亲昵 。
“你师叔说,秘境里有一株三百年的青蚺草,或许对你的修为有进益。”
暮色这时候已经从山脚下弥漫上来了,有些昏沉的天光吞没了妄玉的半边面容。
郑南楼望着他唇角不变的弧度,心口“砰砰”直跳的同时,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一天。
他以为他终于从郑氏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窝里逃出来了,可实际上却是掉进了另一个深渊。
如今,面对这个人,看着他那双眼睛,他再也没办法说出半句狠话。
只要他一点点的靠近,他就会真的像别人口中的“废物”一样,毫无主见地答应他的任何要求。
他明明并不愿意,可说出口的话却是。
“弟子遵命。”
郑南楼回到住处的时候刚到戌时,主殿方向传来清越的钟鸣。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停下来回头,正看见远处群山间的云海之中浮出半轮冷月。
一弯若隐若现的残弧,孤零零地嵌在深灰色的夜空中。清辉被雾气浸染,反倒泛着一种冷淡的青白色。
他终于在此时得以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又从唇齿间泄出了一声憋闷了许久的冷笑。
蛊虫在心脉处蠢蠢欲动,带来一种半疼半痒的奇异感觉,搅得血气都微微有些上涌,他又给强行压了下去。
他身体里这颗被强行种下去的情蛊,可让受蛊者对另一人情根深种,再难自抑。纵使从前恨之入骨,亦会为其一笑而魂牵梦绕,至死不渝。
他早知道的,他不过是藏雪宗豢养的一名死囚,这东西就是他挣脱不开的罪枷。
妄玉终有一日要证道飞升,他也总有一天会死在他的剑下。
这怎么能叫他不恨呢?
可他如今,却连恨都不能自由。
玉京峰晚间起了雾,郑南楼懒得点灯,便坐在院子里借着那点寒气森森的月光拆解护腕。
忽地动作一顿,再抬起头,眼前雾气蒙蒙的黑暗中,已经站了一个人。
少年人特有的锐利被夜色柔化,倒显出几分白日里没有的稚气来,只是那双上翘的丹凤眼里,还蓄着浓重的戾色。
“是你在树林里暗算我。”
谢珩抬手抚了抚颈侧结痂了的伤口,怒极反笑。
“你也就会用些不入流的手段了。”
郑南楼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去接他的话,只平静地问他:
“谢师兄这么晚上玉京峰来,可有请示过家师?若是没有,又是哪来的令牌?”
昏沉的暗色掩盖了他眼中的大部分神色,所以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做出一副任人欺辱的模样来,只是声音还在有意识地放软。
如果谢珩再往前走上几步,便会瞧出,此时的郑南楼,和他见过的,印象里的那个“废物”完全不一样。
他的样貌依旧清隽,可眼底的那点怯意却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的冷。长睫微垂时,眸光如深潭止水,不起波澜,却也映不出半点亮色。
谢珩自然回答不出他的问题,他能在这个时辰上玉京峰,是之前威胁了一位掌事的弟子夺来的令牌。本想留着以备后用,但今日他在那阵法里折腾了大半天才出来,也是气急,以至于什么都不顾地就来找郑南楼了。
“你少在这里给我装蒜,平日里见你一副老实样子,没想到背地里竟有这种心思。”
谢珩手中的剑鞘被他狠狠地敲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还因此震起一大团的尘土。
“你要是想报仇,不如堂堂正正地再和我打一场,明日巳时,试剑坪西侧松林,你敢不敢来!”
郑南楼在逐渐弥散开来的烟尘中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人大概脑子有问题。他想。
本来就是因为打不过,今天才用这种方法给报复回来的,怎么还要比试,难不成以为自己也和他一样有毛病,巴巴地送上门给他打一顿么?
他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心说这一次确实是自己太冲动,怎么能和傻子计较呢?
他只能站了起来,朝谢珩做了“送客”的手势。
“谢师兄既然未曾禀告就私自上山,还是尽快回去吧,今晚的事,我不会同师尊说的。”
说完还特意补充道:
“实在不知师兄今日为何如此生气,我与师兄也素无仇怨,还请师兄不要迁怒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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