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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即心道不好,却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你......”
斗篷之下倏地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来,一掌就击中了他的胸口,将他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地给逼了回去。
这一掌虽不带灵力,但力道却极大,谢珩整个人被拍得直撞上身后的岩壁,猛地就喷出一口鲜血,身体便再动弹不得了。
郑南楼低头看他,和前一天晚上这人踩在他的胸口居高临下望着他的姿势一模一样。
不过他并没有欣赏别人痛苦的爱好,没站多久,就忽然蹲了下来。
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早没了刚才伪装出来的柔软,而只剩下了彻骨的冷意。
“有没有人曾说过你,实在是个——”
他抬手,像当时一样抓住了谢珩的小腿,并朝下摸去。
“蠢货。”
话音未落,他就猛地用力,一把扭断了他的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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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小楼同学报仇,是等不到第三天的。
让我们铭记他的人生格言:讨厌我的去死,我讨厌的更是别活。
第7章 07 倏地掠过一点幽光
骨头断裂的脆响在山洞中炸开,直传进前方漆黑一片的深处,隐隐似有回音。
谢珩的一声痛呼都没来及彻底从喉咙里迸发出来,整个人就疼得几乎快要昏死过去,他瘫软地倒在地上,像是只任人宰割的牲畜。
看着平日里趾高气昂的人在自己面前露出这等狼狈模样,或许对某些人来说,是一种乐趣。但落在郑南楼的眼里,却并不能激起什么波澜。
他此前在这些修士眼里短暂如蜉蝣般的人生里,经历过太多这样的时刻。和那些相比起来,只是被人踩在脚下,倒算不得什么了。
可郑南楼却从不觉得耻辱,或者,愤恨。
因为他自己清楚,那些欠他的“债”,他都一笔一笔地讨了回来。
几乎是每一个曾欺辱过他的人,最终都会像谢珩这样,为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付出相应的代价。
只除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的太高,离他又太远,凭他现在的能力,还不足以把自己受过的那些磋磨苦痛都给报复回来。
但郑南楼之所以还是郑南楼,没有像那些和他一样被抛弃的孩子般悄无声息的死掉,便是因为他从来都不懂得放弃。
他可以是草丛里蛰伏的毒蛇,也可以是树荫下伺机的藤蔓,但绝不会是任人欺凌的羔羊。
他总是很擅长等待。
即便高楼坍塌,天地倒悬,只要他活着,他总能等到那一天。
不再管已神志不清的谢珩,郑南楼转身离开了山洞。
他方才为了让谢珩降低警惕,装作过路的散修说的那一番话,虽有不少胡诌的成分,但也暗含了一些他真实的猜测。
他无意去管那些瞧不起他的弟子们的死活,但他们要是都折在这里,怕只凭他自己,是走不出这沉剑渊。
他还是得想些办法。
穿过那两丛灌木,还未等重新走进那密林之中,郑南楼就已经发觉了不对劲。
这里的血腥气,有点太浓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血液的味道,而是混杂着熏香和类似尸臭一样的气味,像是有人将鲜血和陈年的腐肉一同浸泡在了香料罐里,从而糅合成的一种令人难以人忍受的古怪腥气。
他下意识地就屏住了呼吸,却仍能感觉到那味道直往他的鼻子里钻,而且一进去就变成一种诡异的甜香,直接黏在了他的肺里,熏得人的脑袋都开始疼了起来。
郑南楼试探性地往前迈了一小步,脚下尚未落实,原本郁郁葱葱的树林里,突然就爆出了一团浓重的血雾。
猩红的雾浪翻涌着,瞬间就吞没了四周的光线。腐败的甜腥气迎面而来,有如实质般将他彻底包裹了起来,那一瞬间,嗅觉都仿佛被强行从身体上剥离了出去。
他连忙掐咒凝神,抬头却又看见,那只没有人能叫出名字的怪物,已缓步从血雾深处走了出来。
比之刚才,他的身体好像变得更加扭曲,铁链都被扯断了几根,有几团烂肉松松垮垮地搭在一边,上面还沾染着不知从哪里泼洒上去的鲜血。血珠滚落下来,将它脚下的野草都染得斑驳。
郑南楼虽然惊讶这东西竟这么快就出现在了这里,但却并没有着急后退,而是举起了手里那把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铁剑。
那怪物尥起前爪,似是要像之前那样发出一声嚎叫,他却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忽然就一个箭步往前冲去。
即便失了灵力,他的身形却还是快得惊人,转眼就到了怪物身前。
铁剑破空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逼它的面门。
怪物连忙挥爪格挡,郑南楼手中的剑锋却陡然一偏,改刺为削,直接就划开了它肩颈处的皮肉。
没有一滴血渗出来。
只有一层干瘪的,毫无生气的青白色肉块翻卷开来,露出下面错综杂乱的骨头。
他侧着身子避开怪物的反击,指尖在它的身体上轻蹭了一下,触感冰冷又坚硬,感觉不到丝毫的温度。
果然。
仿佛只是为了确认这一件事,一击得手之后,郑南楼便立即抽身后撤,可刚才的动作牵扯到了胸口的伤处,让他的动作慢了一息。
怪物的利爪擦过他的肩膀,将他身上那件黑色的斗篷直接扯碎,露出底下那身素白色的袍子,衣料之上,已经隐隐有殷红渗出。
他咬着牙直退到三步之外,回身看向那怪物,发出了一声冷笑,呼吸微乱,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但他实际上也知道,刚刚自己不过是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若是真和这怪物缠斗下去,迟早是要吃亏的。
于是,他也不恋战,立即往身后的方向退去,一直退到了之前的山洞边上。
那怪物被他伤到,显然已被激怒,也跟着追了上来,却在距离洞口还有一段距离时猛地停住,像是在忌惮着什么一样,前爪焦躁地抓挠着地面,却始终不敢再往前一步。
郑南楼轻轻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眼身后黑黢黢的山洞,低语了一声:
“有意思。”
他又再次踏入了洞中。
郑南楼以为谢珩应该还晕着,便也没着急掩饰自己身份。
可谁知他刚走进山洞,躺在地上的那个影子却忽然动了一下,偏头朝他看了过来。
一见是他,原本意识模糊的人竟又强撑起几分清明,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来:
“是你!”
郑南楼却是不慌,眼底那些冷意倏忽消散,转而就浮上了一层恰到好处的惊愕和关切来。
他快步走上前,在谢珩身边蹲下,低头查看他的伤势,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般问他:
“谢师兄,你怎么伤成这样?”
谢珩虽说不聪明,但倒不算太傻,见了他这副样子也没立即上当,只咬牙反问他:
“你这样出现在这里,竟不知道是谁伤的我吗?”
郑南楼却只是茫然地说:“我应该知道什么吗?”
他低下头,像是被谢珩的话刺得有些无措,声音都弱了下来:
“方才我们在那林间被冲散了之后,我......我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到处乱走,不小心就迷了路,好不容易才寻到这里,一进来就只看见了师兄你。”
说到此处,他才终于抬眼,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猛地一看像是裹上了一层水色:
“我解释过很多次了,师兄为什么还是要怀疑我?”
他的声音放的很软,听起来和刚才那个穿着斗篷的神秘人截然不同,又摆出一副畏缩的姿态,引得谢珩都开始动摇了起来,一时分不清他究竟是演技精湛,还是真的无辜。
见谢珩没有说话,郑南楼便道:“不管师兄怎么想我,你这身上的伤也不能就这么放着,我来帮师兄处理一下吧。”
说完,也不等人回答,就倾身向前,伸手直接抓住了对方断了的那只脚踝,还故意一使劲。
谢珩猝不及防,直接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惨叫。
郑南楼这时才像是反应过来一般猛地缩回了手,似是被他的反应吓到,声音都发起抖来:
“我,我弄疼你了吗?”
谢珩疼得眼前发黑,刚才强打起来的几分精神又再次变得涣散。他的嘴唇颤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些什么,但终是没发出一点声音,头一歪又晕了过去。
郑南楼看着他重新失去意识,刚才那副惊慌关切的表情又再次如面具般从脸上退去。
他没再做什么,只是站了起来,余光中却忽然注意到,前方幽深的黑暗里,似是倏地掠过了一点幽光。
那光点极淡,如同萤火般在满目的暗色中一闪而过,转瞬即逝。
等到他转过头,朝着那个方向凝神细看时,只剩下了黑沉一片,宛若刚才那一瞬的亮色只是他的错觉。
他想了想,便直接丢下昏死过去的谢珩,朝着山洞深处走了过去。
越往里走,那种潮湿的冷意便越重,攀附上脊背深入骨髓,冻得人浑身的血都快要结冰。
黑暗也愈发浓重,带来一种几乎压扼住喉咙般的压迫感,逼得他的心跳都跟着放缓。
也不知走了有多久,久到郑南楼以为自己要彻底困在这昏沉之中时,眼前却陡然一改,变得开阔了起来。
一个黑漆漆的深潭静卧在山洞尽头,水面如镜,没有半点波澜。
而在这深潭正对着的洞顶上,恰好裂开了一道狭小的缝隙,从中漏下了一线天光,正落在水面之上。
刚才突然出现的光点,应该就是这潭水反射出来的微光。
郑南楼环顾四周,却只能看见光秃秃的岩壁,找不出半点异样,但心中却还是觉得蹊跷,便又重新将目光落在了那深潭上。
往往这种平静的瞧不出深浅的水,才是最令人不安的,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这水面之下,究竟藏着什么。
他走到潭边,试探地伸出右手,轻轻拨弄了一下水面。
涟漪在指尖无声荡开。
忽然间,一道幽蓝色的细弱光芒也顺着水纹晕染了开来,像是从他的手里漏了点什么东西下去。
郑南楼怔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他的那只手指上,不知何时沾染了一点血迹,此时已被那潭水洗去了大半。
他意识到,这不是他自己的血,而是——
谢珩的血。
第8章 08 澄雪照影诀
昏死过去的人身子很沉,郑南楼力气不算小,若是憋着一口气,其实也能搬动。
但他实在是懒得费劲,又不愿劳神再想别的法子,就直接拽着谢珩的领子把他往深潭的方向拖。
山洞里并不平整,谢珩又晕着,头只能无力地后仰,随着拖行的动作时不时就会磕在凸起的石头块上,差点把他给磕醒了。
他在这颠簸中似是悠悠转出一点零星的意识,嘴里溢出两声模糊的呻吟,睫毛也跟着颤抖了起来。
郑南楼见状,抬手就捂住了他的眼睛,嘴里如哄睡般地轻声安抚,脸上却分明没有一点表情:
“别怕,我带师兄去疗伤。”
话音未落,那只手就突然下滑,直接就掐住了谢珩的侧颈,再猛地一用力,逼得他又重新昏睡了过去。
做完这些,郑南楼再没看谢珩一眼,继续像刚才那样,把他给拖到了深潭边上。
他用剑划破了他的手掌,又将他的手放进了潭水之中,随着鲜血的不断涌出,原本黑漆漆的深潭竟像是骤然被点亮了一半,将四周浓稠的暗色尽皆驱散。
幽蓝色的光纹从谢珩的手心开始,迅速地蔓延开来,顷刻间便铺满了整个潭面。
而那些光芒也并非静止,而是在不断地纠缠流动,在郑南楼的眼前交织成了一片璀璨又诡谲的星河。
他眯起眼,凝视着这水中万千光流的轨迹,却发现它们看似在无序地游弋,但实际上全部都在朝着潭底的同一个地方汇聚而去,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它们。
随着谢珩的血的不断渗入,光芒愈发的亮了起来,那地方也隐约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轮廓,远远看过去,竟像个......人?
在进沉剑渊之前,陆濯白就同他讲过,这里传言是某位大能的兵解之处,地下水渊中还留有无数剑气。
而这深潭需要谢珩的血才能开启,正宗的世家血脉,在过往不知多少年中早被灵丹妙药和奇门功法给腌得沾染上了些特别之处。所以他猜想,这潭底或许藏着的什么不错的机缘。
若换作是旁人,大抵还要犹豫上一番,毕竟这东西算起来当属于谢珩。
但郑南楼才不管这些,如果没有他阴差阳错地手上沾了谢珩的血,就凭这人的脑子,到了也不可能发现这东西,那他现在就是抢了又如何呢?
他找到的,那就只能是他的。
怀州多水,郑南楼从小便水性不错,这会便直接脱了外袍,只留一身里衣,就纵身跃入了潭中,动作利落得像是一尾鱼。
潭水极冷,跳进去仿佛直接钻进了一块冰里似的,冻得人浑身发僵,像是有数不清的钢针直往他的骨头里扎,脑袋都被刺激得有些发晕。
小时候冬天没东西吃的时候,他也会潜进河里摸鱼,只不过怀州的水可没这么冷,他只有在上岸后才会被冻僵,一般这个时候,他总会咬破舌尖来保持清醒。
于是此刻他故技重施,铁锈味在嘴里蔓延开来,他也终于再次提起劲往深处游去。
郑南楼一口气直接潜至最深处,却震惊地看见,整片深潭的底部,竟是一整块巨大的千年寒冰。
冰层明净通透得宛若一颗世上难寻的上等水晶,幽蓝色的光线落在上面,折射出一道道令人心悸的冷芒。
而在这寒冰之中,封着一个女人。
她闭目垂首,长发如墨,面色鲜活,仿佛只是沉沉睡去,随时都会再次睁开眼睛。
而比她更为夺目的,是她胸前交叠的双手之下,放着的一柄剑。
剑身薄如蝉翼,即便被封在冰中,通体却仍是清光烁烁,霞彩流转,仿若是将那漫天的星芒清辉都熔铸其中,叫人移不开眼睛。
郑南楼忍不住生出一点喜色,这机缘,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不过,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试探地伸出手,曲起指节,在那冰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力气用得极小,连声音都不大能听见。
可出乎意料的,只这样一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动静,竟直接让这千年玄冰生出了一道裂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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