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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刚推开一条缝隙,棺材里面就突然爆出了一团刺目的白光。
那光华炽烈得几乎要灼伤双眼,惊得他猛地缩手后退。
可那棺盖却像是被某种力量从里面掀开一般,发出了“砰”的一声巨响,直接就这么给弹开了。
白光在棺材完全打开之后也逐渐收敛,化作一层朦胧的薄雾,在石室中缓缓流转。
郑南楼见状,才终于探头朝棺内望去。
棺底静静地横陈着一把剑。
一把和他在深潭潭底见过的幻影一模一样的剑。
剑身素白如霜雪凝就,通体剔透,薄得甚至好似能透出光来。
剑刃之上,逸散着如同冰晶般的寒芒,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冷冽逼人,好似直面腊月里呼啸的凛风,连呼吸都快要被冻住。
就在郑南楼还在细细观察着这把剑时,甬道之外屠枭再次问道:
“棺材里面是什么?”
郑南楼忍不住挑了下眉:原来他们并不知道这里到底有什么吗?
他回答的声音依旧像刚才一样带着几分怯懦和惊惶,好似也不太理解自己眼前所见一般:
“是......是一块石头。”
他话音刚落,屠阴暴躁的声音就在外面炸开:
“石头?怎么可能是石头!你小子别是在骗我们吧!”
郑南楼的声音随着他的质问越发地发起颤来:“真,真的是石头,不信你们来看......”
屠阴听着更怒:“放屁,你明知道......”
屠枭却突然打断了他:“既然是石头,那你先把东西拿出来。”
郑南楼应了一声,便弯下腰,双手伸向棺底,又故意发出了点吃力的声音,像是真的在搬动石头一般。
屠阴果真沉不住气,以为他是故意拖延,听脚步声似是往前走了两步,怒喝道:
“你......”
就在这一瞬间,郑南楼一把抓住了剑柄。
如刀刃般的寒气直接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剑身蜿蜒而下,可他却好似感觉不到一般,拿起剑反手就绞住了脚上的铁链,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拉。
屠阴猝不及防,被铁链上传来的力量牵扯着,就这么直接扑进了甬道里。
原本漆黑一片的甬道,却随着他的跌入,突然就亮了起来,伴着一阵低沉的嗡鸣,仿若无数把看不见的利刃同时苏醒,他甚至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就被呼啸而来的剑气贯穿。
血肉撕裂的声音接连响起,被搅烂的碎骨肉块噼里啪啦地砸在石壁上,又再次被剑气扫过,彻底化作齑粉。
一个看着魁梧的凶汉,眨眼之间就化为一团赤红色的血雾。
屠枭见状目眦欲裂,暴喝一声,手中又是一条铁链打出,正好勾住屠阴死后落在甬道里的半截。
郑南楼此时已经脱力地半跪在了地上,掌心之中鲜血淋漓,只能勉强握住剑柄。整个人被屠枭猛力一拽,直接就这么给拖了出去。
但诡异的是,那些狂暴的剑气明明之前还在疯狂绞杀着屠阴,可当他经过时,却都如潮水般退去,完全没有攻击他。
郑南楼被拉出来的瞬间,屠枭就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小杂种。”屠枭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手劲大的似是要直接碾碎他的喉骨,“你还我兄弟命来。”
郑南楼努力地想要提剑,可手臂却像是折断了一半剧痛难忍。剑尖颤抖着悬在屠枭的腰侧,却始终无法前进分毫。眼前已经开始发黑,耳边只剩下了自己宛若濒死的低吟。
就在此时,屠枭的眼睛却突然睁大,手上的力道也瞬间泄去。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骨一般,瘫倒在了地上,胸口处赫然透出一块暗红色的血迹。
郑南楼也随之摔了下来,他捂着喉咙咳嗽了半天,才勉强缓过劲来。
他用余光瞥到屠枭身后那道白色的身影,忍不住皱眉:
“你怎么才......”
话还未说完,胸口的那只蛊虫毫无征兆地就蠕动了起来,他顶着愈来愈快的心跳缓缓抬眸,视野里的血色逐渐沉淀,那双常年含着笑意,却分明如冬日霜雪般冰冷的眉眼愈来愈清晰。
寒意在此刻悄然攀上脊背,他忽然就分不清,引起这一切的,究竟是那颗他无法抗拒的情蛊,还是那人眼底蓦地掠过的,比雪原朔风还要凛然的光。
“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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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终于上线!
第12章 12 你会有更好的
其实真要论起来,妄玉和陆濯白并不太像。
他们两个人,不仅仅只是面容上的差别,更多的其实是眼波流转中那点无意透露出来的气韵。
相较于陆濯白刻意的模仿,却总在垂睫瞬目间漏出些难以掩饰的活人气。妄玉这个人,似乎从里到外都是——
彻骨的死寂。
他站在那里看着郑南楼的时候,眼尾微微下落,唇角又浅浅上扬,俨然是构成了一个看起来和煦又柔顺的笑。
初见时或觉清润近人,可看的久了,就会发现,那股暖色是浸不到他的眼睛里去的。
就像是有人精心刻了张莞然的面具,却又把它冻在冰里,看似温柔,却永不融化。
最是那双眼睛,如同迷雾般的灰霭之下,却是空茫一片,什么都留不下。
他是终年不化的寒雪,只能缀在云外孤峰的山巅,注定不能落在任何人的掌心里。
郑南楼见是他,下意识地便是一声“师尊”,人确实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一直到妄玉走得近了,“昙霰”的熟悉柔香直钻入他的鼻腔,他才如梦初醒般的想要起身行礼。
妄玉却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抬起头,正对上妄玉垂落的视线。那目光像是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看不大真切。
“不必。”妄玉道。
这地方实是有些冷,他开口时吐出的白雾在两人之间缭绕。斜照过来的日光落在上面,像是一团被揉皱了的轻纱,引得眼前人的样子又似是变得朦胧了几分。
在这宛若琉璃般易碎的“幻梦”中,妄玉的手又顺着他的肩线一路移到了他的颈间。
那里方才被屠枭掐出了几道极深的印子,此刻还在突突的疼着,像是被烙铁烫过似的,火辣辣的一片。
可当那如白玉般的指尖轻触上去的刹那,郑南楼就感觉到一股清冽的灵力直涌入喉间,仿若是山间最澄澈凉爽的溪流冲刷下来,瞬间就洗去了那点灼热的痛感。
但那只手只在他的脖子上停留了片刻,便立即撤开,快得像是一场无望的臆想。
郑南楼连忙抬起手,却也只来得及抓到一缕消散的寒气。
他有些惊讶:“师尊你......这灵力......”
妄玉却只道:“这沉剑渊的禁制于我无用。”
他愈是轻描淡写,却愈能彰显郑南楼和他之间那巨大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郑南楼的指尖已深深掐入掌心,但胸口处情蛊的躁动却无法抑制地传到他的面上,迫使他的嘴角扬起一抹近乎虔诚的弧度,连眼尾都被催得发红,好似真的为了这蜻蜓点水般的短暂亲近而心动难耐。
然而却还要抿着唇,作出一副谦顺有礼的模样,小心翼翼地说上一句:
“多谢师尊。”
但妄玉的目光却并未因为他的这番情态而有分毫的停留,他恍若什么都没有留意一般移开了视线,素白的衣摆掠过他的身前,带起了一点细微的冷风。
冷风拂面的瞬间,郑南楼绷紧的脊背突然就松懈了下来。
他无声地呼出了一口气。
妄玉径直走到了奄奄一息的屠枭身旁。
他垂眸凝视了一会,忽地就抬起手,一道如月华般的皎白灵力在指尖倏忽亮起,又立即钻入了屠枭的眉心之中。
原本气若游丝的屠枭突然就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了起来。两只手疯狂地抓挠着地面,直到指甲翻折也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两颗眼球像是直接要从眼眶里爆出来一般,最后竟直接渗出了两行血泪。
随着那灵光愈盛,屠枭的四肢突然绷直,然后猛地抽搐了两下,就彻底瘫软在地上,再不动了。
妄玉收回了手,广袖垂落时姿容一如既往地端庄矜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郑南楼在一边自然是看出了他刚才是在查看屠枭的记忆,便试探地问道:
“师尊可是知道了他究竟是何人?”
妄玉闻言转过头来,眸中月白色的光芒尚未散尽,像是两团闪烁的萤火,引得郑南楼又再次软下了心神。
他开口,却没有直接去回答郑南楼的问题,只道:
“那日你们一行人出发后不久,宗门便收到了其他门派的传信。信上说他们派去前往千嶂秘境的弟子,一入沉剑渊便再无音讯,想联合本宗一同前来搜寻。”
“我见了信之后觉得事有蹊跷,忽又想起一年前江州谢氏被盗一事,觉得这二者之间似有关联,便先行赶来。”
“如今看来,我的猜测不错。”
妄玉只用了三言两语便讲清楚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屠枭与屠阴这对邪修兄弟,一年前不知以何种手段窃得谢氏宝库中一部残缺古籍。书中记载谢氏某位先祖临终前,将淬炼百年的本命法器封印于沉剑渊尽头。
二人寻到此处,却发现封印必须依靠谢氏血脉才能打开。江州谢氏宗族距此万里之遥,便把主意打到了藏雪宗谢珩的身上,起了截道夺人的念头。
为诱谢珩入局,二人放出千嶂秘境即将开启虚假消息,此秘境属性和谢珩极为相合,他一定会前来。而前往秘境则必经过沉剑渊。再加上沉剑渊自带的灵力禁制恰好能压制修士修为,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但兄弟二人唯恐仅凭肉身难以制敌,遂以邪门秘术熔铸腐尸残骸,造出一具怪物躯壳。此物既能替他们袭杀过路修士,又可借其庞然身躯掩盖二人藏身踪迹。
但这沉剑渊中既无天地灵气,亦没有阴邪煞气。屠氏兄弟为维持生机,只能以途径此处的修士的血肉为食。
才因此有了郑南楼所见的那般惨状。
妄玉伸手在他的头顶轻轻拍了两下,掌心温热,动作和缓。
“你看出了那甬道之中有针对外人的机关,便设计趁屠阴不备将他拖入其中,做的不错。”
他的声音没什么变化,只是尾音微微有些上扬,听得郑南楼耳朵有些发热。
“只是,”他说着,那只手又收了回去,“还是太莽撞了些。”
“若我没有及时赶到,你又当如何呢?”
郑南楼低下了头,声音稍稍发闷:
“弟子......想不了那么多,能杀一个便是一个。”
“我从前,都是这么活的。”
他忍不住攥紧了手中的那把剑,然而剑上的寒气却没有半分收敛,手心的鲜血越发地溢了出来,他还是执拗地不肯放手。
妄玉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那柄几乎要被鲜血浸染成赤色的剑上。
他看出了郑南楼的想法,但还是开口道:
“这把剑,不属于你。”
郑南楼浑身一颤,却始终不肯抬头:
“不是说只有谢氏血脉才能进去吗?可现在是我,是我走了进去,把它拿了出来,那便就应该是我的。”
“而且,那甬道里的机关也没有伤我,说不定......”
“南楼。”
妄玉却打断了他的话。
“你能进去是因为你身上的这件外袍是谢氏特制,上面浸了谢珩的气息,又沾了他的血。沉剑渊的机关毕竟老旧,它只是将你错认成了谢珩。”
“它若是真的认你为主,又为何会割破你的手呢?”
郑南楼抬起头,终于再次望向妄玉的眼睛,那眸子里分明看不出半点情绪,他却还是像被烫到一般,心脏蓦地揪紧。
“是弟子......错了。”他恍恍惚惚地说道。
可心底深处,却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固执地反驳:
你没有错。
只是那声音细若蚊呐,还没来得及多说些什么就被生生掐灭。
等郑南楼再次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抬起手,将那把长剑递到了妄玉的身前。
“那就请师尊,把这柄剑......给他真正的主人吧。”
他明明这么说着,却有一滴泪猝不及防地从眼眶滚落,砸在了剑身上,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又顺着剑脊一分为二,最终彻底湮灭在了脚下的尘土之中。
妄玉或许并没有看到这颗泪,或许看到了也并不在乎而已,他并没有动,只是忽然一阵灵光闪过,那把剑便从郑南楼的掌心浮起,化作一缕流光没入了他的袖中。
“现在,同我一起去找其他人吧。”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郑南楼没有应声,只是低着头沉默起身,却突然觉得眼前一暗,颊边似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蹭过。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妄玉的指腹,为他拭去了脸上未干的泪痕。
在逐渐弥散开来的馥郁昙花香气中,他听见了妄玉如叹息般的声音。
“哭什么。”他说。
“你会有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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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小楼一定会更好的!
第13章 13 弟子受教
郑南楼并不相信这句话。
因为他从没得到过更好的。
小时候他捡到过一把木剑。是那种很简单的木剑,做工粗劣,布满划痕,大约是本家某个小孩不要了的玩具。
这是他拥有的第一个从外形来看可以称之为“剑”的东西。
他没敢声张,偷偷地将它藏在被褥里,只有到夜深人静时才敢拿出来摸一摸,抓在手里的感觉像是抓住了自己一颗怦怦直跳的心。
他想,这是上天给他的礼物,是他脱离郑氏这个泥潭的开端。
然而没过几天,木剑就被院子里的大孩子们发现给抢走了,他自然不甘心,冲上去和那些人打了一架也没能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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