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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霁来找我聊天,玩累了就在我房里睡下了。”郑南楼轻手轻脚地合上门,抬眼看向妄玉,“师尊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吗?”
而妄玉的视线自始至终都只落在郑南楼的脸上,似乎对他身后的屋子毫无兴趣,这让郑南楼在心里稍稍松了点气。
“无事。”他缓声道。
“只是见你屋内还亮着灯,来看你一眼而已。”
郑南楼被他看得不自觉有些面热,下意识地就垂了眼,只说:“我们聊得兴起,一时忘了时间,才......”
妄玉依旧没什么反应,只低低地应了一声,才道:
“今夜主峰那边闹出了点事,你不要乱跑,早些睡吧。”
郑南楼一听他说起这个,便知是自己今晚做的事已传到妄玉耳中了,心中不由一紧,但还是面色如常地回答:
“知道了。”
两人在门口只聊了这两句,妄玉便转身走了。郑南楼一直等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才终于放下心来去开门。
谁知门一被推开,就见本该离去的妄玉此刻却立在床前,正低头去看榻上用被子裹着的谢珩,手中还拿着那把被郑南楼丢在一边的短刃。
而阿霁则蔫头耷脑地站在一边,冲他挤出了个“我尽力了”的哭丧脸。
随着门轴转动时发出的“吱呀”声消散在微微有些凝滞的空气里,妄玉才终于抬头望了过来,眼神淡漠,辨不出意味。
他忽地放下短刃,抬手就点在了谢珩的心口,眼睛却只看着郑南楼,眸色竟比今夜的天色还沉。
“南楼。”他唤他。
“心软,可不是什么好事。”
郑南楼心中震颤,几乎是立即就扑到了床边,抓住了妄玉即将向下按去的手,声音都克制不住地变大了起来:
“师尊!我不是要杀他!”
妄玉显然并没有怎么用力,很轻易就被郑南楼拉开了手,却又忽地反手握住他的,用眼神问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郑南楼没办法,只能将这事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但谈及他去找谢珩的理由,却道是自己不甘心,还想找他麻烦而已。
妄玉不知道信没信,听完只沉默了一会,便将他朝远离床榻的方向拉了拉。
“想要查他的本源,应该用另一个法子。”
他将郑南楼掩在身后,手指轻抬,一缕银白的灵力便如烟似雾地流淌了出来。
郑南楼看着,立即便明白了他是想用灵力进入他的心脉来探查本源的情况,但此法极为高深,稍有不慎就会损人性命,所以只有妄玉这种修为的才能施展自如。
然而,那些灵力在进入谢珩的身体之后,却并没有朝着他的心口汇聚而去,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阻隔了一般,从他的皮肤里尽皆渗出,最后竟在半空中交织缠绕,渐渐凝成了一把剑的形状。
那是一柄通体透明的灵剑虚影,剑身薄如蝉翼,正是郑南楼从沉剑渊中带出来的那一把。
郑南楼下意识地就往前迈了半步:“这......”
话还没说出口,就见那虚影之上,骤然就出现了无数道细密的裂纹。
郑南楼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腰间一紧,眼前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等到视野终于再次变得清晰,他才发现,妄玉左手揽着他,右手拎着阿霁,两个人已随他一同退到了门外的老树下。
只听得“轰”的一声,谢珩身上的剑影就突然炸开,爆出了一片刺目的白光。气浪掀翻了屋顶,整个房子在巨大的震动中开始坍塌。
大片灰尘和碎块溅出来时,妄玉微微侧身,将郑南楼整个裹进了怀里。
郑南楼被迫埋在妄玉的肩头,在浓烈的昙花气味中,下意识地就揪紧了妄玉的衣服。
等他再次抬头,凄清的月光之下,就只剩下了一片断垣残壁。
我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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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京峰大善人三人组。
谢珩:喂我花生。
第38章 38 骗子
郑南楼攥着妄玉的衣襟,从他的肩膀上露出一双眼睛,去看月光下的那片废墟。
确实已经是废墟了,别说什么房子,就连最基本的骨架都给炸塌了,只剩下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碎块摞在那,偶尔还会发出一点细微的断裂声。
说不难过当然是假的,郑南楼在这里住了三年,虽然一直有意不想将它称之为“家”,但好歹也算有点感情。
不过他平日攒的那点东西因为今晚的事被他一早就揣在了身上,所以也没有多大的损失。
这让他心里稍稍好受了些。
妄玉没有立即松开郑南楼,一只手仍稳稳地搭在他的腰上,低头温声问道:
“没事吧?”
郑南楼正想摇头,手指却忽然被人给勾住了。
他偏过头,就瞧见阿霁正抱着他的腿躲在他身后,朝他仰起头时脸上还沾了些飞溅出来的灰尘,显得有些脏兮兮的。
他抓着郑南楼的手,眼睛都瞪圆了对他道:
“师兄,那个人不会被砸死了吧。”
说完,居然还颇为懊恼地抱怨了一句:
“砸坏了可不好埋啊。”
郑南楼已经顾不得纠正这小孩诡异的思路了,这会终于想起来了还昏睡在他榻上的谢珩,急忙转头看向妄玉:
“师尊,谢珩死在这里......”
话没有说完,但后面的意思已经不言而明。毕竟人是他偷偷带过来的,要是出了事可就麻烦了。
妄玉却只是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无妨,谢氏还没有这个胆子来玉京峰兴师问罪。”
说完,他才终于放开了郑南楼,转而面向那堆焦黑的废墟,缓缓说道:
“不过今日,还未到他的死期。”
言毕,他便忽地抬手,那些碎木残瓦之中,慢慢就浮起了点点如萤火般的银光,光点汇聚在一起,凝成了一个茧的形状。
他手腕轻转,光华便随之散去,露出了里面毫发未伤的谢珩。
原来他带着郑南楼他们退出来的时候,还施法护住了谢珩。
郑南楼见状,终于算是松了一口气,他虽不在乎谢珩的性命,但总不希望这个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在他的住处。
到时怕是有几张嘴都说不清。
他身上的那些传言,已经足够多了。
“师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郑南楼心下稍定,终于似想起来般去问妄玉。
妄玉看着废墟中昏迷的着的谢珩,眼神有些沉,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寻常的探查之术,本不该如此。”
他顿了顿,又斟酌着补上了自己猜测:
“可能,他的身体被人给锁起来了。”
“锁起来?”
“我曾听闻一种秘法,可以将人的身体化为匣子,存放或炼化一些东西。而既成了匣子,那自然就是要上锁的。”
“师尊的意思是,”郑南楼顺着他的说法沉吟道,“是有人想用他的身体炼东西,难道是......”
“那把剑?”
这个猜测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忽然就有一群鸟受惊似的从不远处的林子里飞出,扑棱棱的黑影掠过空中的那片玉轮,平白就让人觉得有些心惊。
可这把剑不是一早就交给了谢氏吗?
妄玉并没有回答,而是又一摆手,谢珩的身体就这样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有一友人,他素来钻研此道,我将谢珩带去给他看了,便就都知道了。”
郑南楼闻言不由一愣,才忽然想起他去找谢珩从一开始就是瞒着妄玉的,怎么现在人却被妄玉给带走了?
是不是不太对啊?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又想到谢珩身上的秘密看着就和那把剑有关,他想要得到泠珠口中仙君的线索,大抵也是要弄清楚的。
正犹豫间,阿霁又在旁边拉了拉他的手。
“师兄,那你今晚睡哪?”
他这一问,郑南楼才回过神来,眼下最最要紧之事应是房子没了后他该住在哪里,虽说睡眠对于修士来说并不是必要的东西,但就他那点微末修为,不睡觉怕连一天也撑不过去。
玉京峰不是没有其他屋子,但都久不收拾,连床像样的被褥都没有,完全睡不了人。
他想了想,有些发愁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要么我先跟你凑合一晚,明日再收拾一间出来?”
这话是对着阿霁说的。
但阿霁还没回答,妄玉就先他一步开了口:
“你去后殿睡吧。”
郑南楼闻言一愣,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这不好吧?”
话刚说出口,眼神就先不自觉地飘了起来。
妄玉转过来看他,脸上神色淡然没半分异样,宛若是真心实意地问他:
“为何不好?”
郑南楼其实找不出理由,他知道妄玉并不大睡觉,后殿的那张床榻这几年里他躺上去的时间怕都要妄玉多了。但那都是在他饮了血神志不清的时候,如今清醒着再让他去睡,总觉得别扭极了。
他这边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阿霁却还在一旁没眼色地帮腔:
“是啊,师兄,我那床特别小,挤不下你的,仙君的床肯定比我的......唔。”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郑南楼一把捂住了嘴,不让他往下说了。
但被这一大一小两双眼睛盯着,郑南楼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便只能转过头,看着旁边在夜风中微微发着颤的树叶,低声回道:
“那就......叨扰师尊了。”
妄玉住的地方和他的人一样,不论是什么时节,都似乎沾着经久不散的冷意。
郑南楼其实也早已习惯了。
但习惯和接受却是两码事。
妄玉要去送谢珩,他便一个人走进了后殿,穿过重重纱帐,一路行至了那张熟悉的床榻前。
今夜却注定是不同的。
他没站多一会,便就躺了下来,身子陷进被褥和枕头里时,昙霰的气味无声地裹了上来,似乎只比妄玉的怀抱要冷些。
如今就算没见着那个人、那双眼睛,他闻着这味道,好像也没之前那么抗拒了。
为什么呢?郑南楼在心里问自己。
他并没有想明白,又或者并不打算想明白。
窗外间或传来几声虫鸣,细微的声响更显得殿内寂寥冷清,郑南楼沉默地望着上方的帐顶,忽然有些恍惚。
他似乎从来没有像这样清明地躺在这里过。
他从前对这张床的记忆,大多模糊又混乱,还时不时混杂着情蛊发作的痛感,总算不上美好。
所以,他应该是有些讨厌这张床的。
但现在郑南楼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就认命地睡在这里了。
可能是因为他实在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吧。
这么想着,他就有些困了,便翻了个身,决定还是先睡一觉再说,谁知一扭头就看见了枕头边上放着本从没见过的书。
他本来没觉得奇怪,只当是妄玉随手丢在这里的,结果就这么无意中一瞥,让他看清了书封上的名字。
《春鸾录》。
郑南楼猛地就坐了起来。
这书旁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
这分明是山下黑市上最流行的风月话本,最热的时候炒得价钱都快飞到天上去了。
他当然没那个闲钱去买,自然也没看过,只听人说这里面讲得都是一些男女情事,而且不少都十分香艳露骨。
如何就出现了在了师尊的床上了!
郑南楼第一反应是有人作乱,故意将这书放在这里让妄玉出丑。
可转念一想,能出入这后殿的除了妄玉便就只有他了,什么人能有那么大的本事将这书放在床头还不被发觉呢。
郑南楼脑子还没转得过来,手却已经伸了出去,将那《春鸾录》给拿了起来。
他有些发怔,下意识地就低头嗅了嗅,书册上熟悉的气味已经有些浓了,显然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沾染上的。
他暗道奇怪,便随手翻开,当先一章就是——
“探花郎夤夜赠酥酪,俏佳人偷品指上甜”。
这个题目撞入眼帘,郑南楼心中莫名便是一紧,浑浑噩噩地将那一章整个看完,便呆坐在那儿久久未曾动作。
直到妄玉披着夜露回来,将那本被捧至面前的书轻轻往下一拨,才露出了他一双微微有些泛红的眼睛。
带起的香风扑上来时,郑南楼终于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直直地看着眼前的妄玉,依旧没有说话。
书册隔在他们之间,掩住了彼此的唇,却让两个人的眉眼更加清晰。
郑南楼又看见了妄玉瞳孔里的那团灰雾,此刻似乎离他愈发远了,模糊成一团,总也辨不分明。
“为什么难过呢?”妄玉问他。
郑南楼还是不知道。
他大抵是真的不够聪明,所以连自己的心思都弄不明白。
明明知道都是假的,明明知道被种下的母蛊永远不会变成真情,却还是会为自己某一瞬间的沉沦而感到伤心。
所以即便知道会被骗,他还是想要自欺欺人地问——
“师尊为我做的那些事,都是从这话本子上学的吗?”
话本子上的书生知道小姐爱吃酥酪,便亲手为她做了一碗,送到她的面前,对她说:
“我见你笑,心中欢喜。”
“我想知道所有关于你的事情。”
原来那些让他不经意间迷惑的温柔,都不过是照本宣科的临摹,甚至连字句都不曾改过。
怪不得会如此坦然,没有一丝羞赧的坦然,全无一点动心人该有的模样。
他只是木然地对着他,将学到的话都复述了一遍而已。
至于那些好似从里面流露出来的情意,其实根本就是无端的臆想罢了。
可郑南楼总在上当。
为什么每到这种时候,他就会变成这种他从未想过的模样呢?
他今天好像问了自己太多问题,却没有得到任何一个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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