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咬着嘴唇,嗫嚅了好半天才终于说:“可......我只是想和师兄姓。”
郑南楼有些惊讶:“为什么?我不是说了......”
阿鸡却打断了他:“因为这是师兄的姓啊,跟其他的都没关系。”
他说着还有点害羞,声音都弱了下去。
“师兄是第一个帮我的人,我就是想要师兄的姓而已。”
郑南楼忽地怔住了。
阿鸡看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倒映着无数细碎的叶影,纯粹得不掺一丝杂质。
他沉默了一会,才终于开口:
“那这个字怎么样?”
他抬起手,手中灵光闪过,眼前的虚空之中,就缓缓浮现出了一个“霁”字。
“鸡鸣破晓,雨过天霁。”
“郑霁。”
“从此,我便叫你‘阿霁’如何?”
“阿霁。”小孩认认真真地看着那个字,像是想要牢牢地记住。
“我喜欢的。”他笑着说。
两个人这边刚定下了名字,就又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一声轻唤:
“南楼。”
郑南楼听着身子一僵,半天也没见动作,倒是阿鸡——现在该叫阿霁了——探头出去,脆生生叫了声“仙君”,又缩回来拽郑南楼的袖子:
“师兄,仙君叫你呢。”
被他这么拉了一下,郑南楼这才有些回过神来,只结结巴巴地说了声“知道了”,才终于垂眼透过叶隙望过去,妄玉的身影在这里看着细碎又模糊,只能依稀辨出一抹白。
“师尊......”他到底是没有拨开叶子去看他,“唤我何事?”
妄玉在下面没有立即答话,反而还静默了一瞬,才终于道:
“前些日子,有外宗弟子前来拜访,特意赠了我一盒松子酥。”
松子酥?
郑南楼忍不住耳朵一动。
怀州城最有名的点心,酥皮要裹着蜂蜜烤的金黄,内馅得用当年新收的松仁,咬下去酥脆可口,香气扑人。郑南楼虽是怀州人,也只是在少时尝过一点,往后就再没忘记那味道。
但他没马上把这点心思表现出来,依旧没动作,只是问妄玉:“师尊辟谷多年,外宗的送这个做什么?”
“可能......是知道我有个爱吃这些的徒弟吧。”
妄玉的声音里隐隐透着点笑意。
郑南楼却有些不喜他这样的笑,好似自己被他完全拿捏了一般,嘟囔了一句:
“我才不爱呢。”
阿霁在旁边听着,立即就想往树下爬:“仙君,师兄说他不爱吃,你都给我吃吧。”
郑南楼急得连忙去揪他的领子:“小孩子不能乱吃......”
话还没说完就发现自己已经不小心从枝叶丛中探了出来,一低头就对上妄玉那双灰霭色的眸子。
如今再见,其中的雾气好似散去了不少,隐隐倒是有些从未见过的光亮来。
“其实不是别人赠的。”他看着郑南楼忽然说道,眼睛里笑意在天光下清晰可辨,“是我特意托人从怀州带来的。”
“我想,你应该是喜欢的。”
郑南楼方才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妄玉,这会骤然见到了,还未怎么反应过来,心念已经先一步动了起来,半句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只能安慰自己道哪有跟食物过不去道理,便就揽着阿霁从树上跳了下来。
但到了妄玉跟前,还是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去:
“那我......吃一点。”
妄玉笑着来拉他的手,郑南楼也没有避开,就这样任由他牵着,只是耳尖微微有些发红。
“都行的。”他说,“你想吃多少都可以。”
第35章 35 信我
妄玉牵着郑南楼往山上走。
一个月之前郑南楼在主峰的大殿上看他的手,修长,流畅,完美得好似一只被精心雕琢出来的玉器,精致得没一点活人气。
而今这只手却强硬将手指一根根地嵌入他的指缝,然后顺势掌心相贴,温热的体温顺着仿若天生契合般的纹路传送过来,郑南楼才发现,妄玉的手上是有一层茧的。
可能是因为他的皮肤比较白,又没什么血色,所以光凭眼睛很难看出来。
持剑之人,确实是会在这里生出茧的。
原来这样一双手,也是有瑕疵的。
那妄玉这个人呢?郑南楼忍不住想。
是不是偶尔也会像他一样,偷偷地躲在某处角落,捧着满腹的忧思,却不知该往哪里去才好。
这实在是太不妄玉了。虽然他也不知道,妄玉究竟该是什么样子的。
郑南楼微微偏过头,用眼睛余光去看身边人的侧脸。
今日的太阳的不太烈,反而有些温吞地落在他的脸上,像是为他镀了层浅金色的光晕。
可就算是有这层光晕在,此时他再看他,却已不觉这人是天上仙、山巅雪,而是实实在在的眼前人,可以被他真切地拢在手里的人。
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他甚至可以听见他的呼吸声。
郑南楼这样想着,却忽地见妄玉的嘴角不知何时竟泛出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来。
他顿时便有一种偷看被人抓住的窘迫感,慌忙转过头假装去看旁边的阿霁,还装模作样地在他的肩上拍了两下,惹得阿霁一脸的莫名其妙。
大抵是碍着妄玉在场,阿霁自然也不如之前那般胆大,但肚子里又藏不住话,便做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地和妄玉说道,语气里有压不住的喜色:
“仙君,刚才师兄已经为我起了新名字了。”
妄玉脚步微顿,回头笑着看了郑南楼一眼,才去问阿霁:
“是什么名字?”
“我跟师兄姓,叫郑霁,这个霁。”
阿霁一面说一面想要用手比划出来,但似乎只记住了一点,只写了几下就写不下去了,急得直拽郑南楼的袖子。
“师兄那个字怎么写来着?”
郑南楼便接口替他解释道:“是雨过天霁的‘霁’,他现在不能叫‘阿鸡’,要叫‘阿霁’了。”
阿霁在一边用力点头,似是很满意这个名字。
“为什么要用这个字?”妄玉问郑南楼。
“鸡鸣破晓,雨过天霁。”郑南楼看着阿霁回答道,“鸡鸣破晓是开始,雨过天晴是新生。”
阿霁懵懂地抬起头看他,一双眼睛干净得如同他曾见过的初霁的碧空。
“阿鸡也好,阿霁也罢,都是他自己的人生,都没有必要去抛开,去掩饰。我只是希望他,从现在开始,遇到的都是晴朗的好天气。”
郑南楼话音刚落,就忽然觉得抓着自己的那只手紧了紧。
他下意识地去看妄玉,却见他已经将头给转回去了,依旧只留他一个侧脸,只是唇角的笑涡已经深得藏不住了。
“南楼。”
这声呼唤混在沙沙的叶响里,轻得几乎快要听不见。山风吹起他披散在肩头的发丝,有几缕拂过郑南楼的手背,痒得像是落下的几片轻雪。
“我说过。”
“你会做好的。”
松子酥确实像记忆里的一样好吃。
即便千里迢迢地从怀州带过来,早已不比刚出炉时的酥脆,但其间满溢的蜂蜜和松仁的香气还是让郑南楼吃得津津有味,欲罢不能。
阿霁见他吃得这么开心,也尝了半块,结果立即就皱起了眉:
“怎么甜成这样!”
他不爱吃,扭头就跑了。
郑南楼自然也乐得独享,捧着一整盒高兴得眼睛都快眯起来了。
直到手边忽然被推来一盏茶,他才想来妄玉还坐在一边,连忙正色,坐直了身子,只是嘴边还挂着点没来得及擦去的糖粒。
“慢点吃。”妄玉温言道。
郑南楼应了一声,当真就听话地开始一小口一小口的咬着,吃了一会又似是想起什么般去看妄玉,犹犹豫豫地将那点心盒子往前推了推:
“师尊你吃吗?”
表情诚恳不似作伪,只是偷偷用手指勾着盒子边,像是生怕被人抢了去。
妄玉看在眼里,淡淡地笑了一声,摇头道:
“不用,都是给你买的。”
郑南楼这才宛若安心了一般将盒子重新揽到了自己身前,一边吃一边偷偷数里面的个数。
连着他吃进肚里的一共有二十块,整整齐齐地码在他的面前,就是他当年见过的郑氏本家的少爷,也没一下子拿出这么多块来。
郑南楼帮人抄了一年的书才得到他随手赏的半块。
而现在,这样满满一盒竟全属于他。
是不是有点太简单了?
他越想越生疑,手上往嘴里塞的速度都慢了下来,最后干脆停了,忍不住去问妄玉:
“师尊为什么会突然买这些给我?”
这话他本想说的随意些,不带什么试探的色彩,但到底是有些忐忑,声音到后面不自觉的放轻,显得有些小心翼翼的。
妄玉应该是笑了一声,但郑南楼没敢抬头去看,只能听到那声音里应该是没什么他预想中的危险的。
“南楼,我闭关这几日,其实想了很多事情。”
“我五岁就拜入藏雪宗,真正相处过的人很少,而我师尊他......算不得一个正常的、普通的师尊。”
“所以,我一直都不知道该如何待你。”
郑南楼将那吃到一半的松子酥又放回了盒子里,沉默地看着妄玉铺在桌角上的素白衣袖。
“有人对我说,想要对一个人好,就要做一些能让他高兴的事情。”妄玉继续说道。
“我就想,你吃到这个时候,约莫是会笑的。”
“我看见你笑,心里也是欢喜的。”
听他说完这些,郑南楼明明应该是开心的,但藏在袖子里的手却不自觉地攥了起来。
“为什么......”
要对我好呢?
是因为需要我的命吗?
后半句话郑南楼没有问出口,或者说,无法问出口。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我自己,可我回答不出来。”妄玉缓缓道,“我在‘情’之一字上,似乎总要比旁人笨些。”
“因此,南楼,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郑南楼有些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告诉......什么?”
妄玉又朝他笑,他虽然从前也很爱笑,但从来没有像这两日一样,露出这种生动到不可思议的表情。
唇角轻轻扬起,眼尾的弧度在天光中显得格外柔软。
像是有人亲手将他的那张面具从厚重的冰层里给捧了出来,才发现,那好像是真的是他的脸。
“我想知道你所有喜欢的东西,不论是糕点还是饴糖,或是别的什么,我都希望你能告诉我。”
何必要知道这些呢?
郑南楼想说,他被种下情蛊,即使妄玉不做这些事,他也会爱他,像现在一样,连一句质问都说不出口的爱他。
他被蒙住眼睛,捂着口鼻,从胸腔里剖出一颗心来送到他的面前。
可这个人却还是要问他,刺进他身体里的那把刀要不要更漂亮些。
凭什么呢?
但郑南楼注定什么也说不出来。
见他没有回应,妄玉又伸出手,去抚摸郑南楼的鬓发和耳廓。
“除了这些之外,不喜欢的,也要告诉我。”
“无论是宗门大比,还是外出试炼,又或是那些师兄弟,甚至......之前的那个吻。”
“只要你说,我都会听的。”
妄玉很坦诚,出乎意料的坦诚,他说起那个吻的时候郑南楼都克制不住地有些面热,但他却没有,像是在提及一件并没有超出他们身份范畴的事情,一件仿佛他一定会去做的常事。
他为什么还是这么从容?
难道不是自己的感情便可以这么轻松吗?
郑南楼始终看不懂他。
就像他不知道他现在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话。
但他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心,随着他吐出的字字句句忽上忽下,像只断了线的风筝,飘飘悠悠地找不到归处。
他只能偏过头,用自己的侧脸去轻蹭妄玉落在自己面颊上的手,他掌心稍显粗粝的薄茧划过皮肤,却让他觉得无比真实,低眉的瞬间却宛若马上要从眼睛里坠下什么东西似的。
“那师尊你呢?你会骗我吗?”
他压低了声音问他,明明知道答案,却总想求一个他亲口说出来的承诺。
“不,南楼。”
妄玉的手指抚过他的眼尾,略微带着点潮气。
“我永远不会骗你。”
“你要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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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一下,“失忆”这事得到下卷,目前两个人的记忆都很清晰,小楼这里忘掉的其实是上一次饲蛊的时候师尊用嘴给他喂血的事,算是一个很重要的时间点。
第36章 36 过河拆桥
山上的夜总是有些凉,郑南楼虽早已有了灵力护体,但到底是不太深厚,走到那院子墙边时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他随手捡起块石子在地上敲了两下,旁边林子的阴影里,就蓦地跳下来一个人。
陆濯白确实谨慎,换了件深色的衣裳,连腰上的配剑都用黑布给缠了起来,像是那巨大黑暗里吐出的一小块阴影。
他走到郑南楼面前,脸色在斑驳的月影下实在算不上太好。
“你来的也太迟了。”
“我在这等了你快半个时辰了。”
郑南楼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随即便别过脸去,回他道:
“那你也太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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