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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她。”他忍不住喃喃,却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般对泠珠道:
“你要是想见她,好像也不是不行。”
泠珠猛地抬头,诧异地看向他。她的眼睛在碧蓝的水中忽地就闪烁起不一样的光亮来,像是陡然升起的一点希冀。
郑南楼却只是直视着她,神情郑重:
“如果,我能让你再见到她,那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泠珠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手指也似是在抖着,晃得团扇上的身影都散了大半。
“我要,”
“红尘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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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濯白醒过来的时机倒也算凑巧,正逢郑南楼终于忍无可忍拿着棍子在他头上比划的关头。
大概是因为他在幻境中沉睡得太久,如今睁眼看到郑南楼,一时间有些恍惚,半天没说出话来。
郑南楼被人抓了个正着也不觉得慌乱,反而慢条斯理地收回了棍子,还颇为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可惜了。”
陆濯白这时才终于动了动嘴唇, 却只吐出了几个破碎的气泡。他努力地抬手,似是想要抓住什么,但因为长时间不动身体脱力而只能颓然地垂下。
“梦里过瘾吗?”郑南楼看着他的这个样子冷笑,“我记忆的滋味如何?”
陆濯白缓了好一阵,才终于竭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还是嘶哑地不成调子:
“那些......都是真的?”
郑南楼忽地俯身看他,发丝随着水波轻轻飘动。湖底的光线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阴沉。
“真不真的哪有那么重要,我只是想问问你。”
“你在梦里,有没有像真的你一样,杀尽该杀之人了?”
第32章 32 狗
陆濯白苏醒之后的恍惚持续的比预想的要久。
等到他彻底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后,郑南楼一壶茶都快喝完了。
但他并没有立即开口说些什么,而是用一种复杂的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郑南楼,困惑,惊讶,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
郑南楼讨厌这样的眼神。
他并不认为自己的过往中有什么事值得生出这样的情绪,他坦荡、自由,也许如今为人所制,但以他从前的经验来看,他总能找到一条出路的。
他不需要这种无意义的东西。
陆濯白这种时候还是应该担心担心自己才对。
所以,郑南楼将手里的茶杯重重地往旁边的桌子上一放,碰撞发出的声音终于让陆濯白回过神来。
“我从不知道陆师兄原来是这么心善的一个人。”郑南楼语气有些冷。
陆濯白听他一说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失态,仓促地别过脸去:
“我只是刚醒过来,还有些混乱而已。”
他这么说,郑南楼也无意多做纠缠,便直接开门见山道:
“陆师兄应该猜到我在这里等你是要做什么了吧。”
陆濯白闻言一怔,再转过头来,脸上的那点情绪早被他敛去,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你看到那件事了。”
非常笃定的语气。
这样才像他。
郑南楼朝他笑了一下,只是那点笑意只停留在了唇角的位置,浅淡到几乎看不出什么意味:
“我如今再见师兄,才知道师兄在灵舟上说的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醒的比较早,并没有看到后面的记忆。但我知道,藏雪宗的塑颜丹除了可以让人变成另一个人之外,还有悄无声息地改变服用者的容貌,让他的长相不断朝另一个人靠近。”
“师兄的这张脸,其实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陆濯白的脸了吧。”
陆濯白没有答话,像是一种默认,只是他垂在身侧的右手随着郑南楼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已经无意识地蜷了起来。
郑南楼的目光稍稍往下一瞟,又迅速回到了他的脸上,脸上的笑容也逐渐向上蔓延,落在了眼尾。
“掌门将你控制在手中,其实是想让你变成另一个妄玉,是不是?”
郑南楼如此直截了当地挑明,本意是想激陆濯白一下,趁机从他的脸上寻些端倪出来,可谁知这人只是沉默了一瞬,便也突然笑了起来,表情还意外的有些轻松:
“梦做的久了,我竟忘了,站在师弟面前是这种感觉。”
郑南楼听着微微蹙眉,陆濯白在掌门手下多年,确实不是一个轻易就可以击溃的对手。
他刚才的那一点点退让,应该只是幻境残留下来的一点余波。
但陆濯白虽这么说了,却也不再掩饰,他确实应该是猜出了郑南楼的目的。
“师弟想的不错。”
“我师尊他......有些执念。”
如今再去细究掌门这点执念产生的缘由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而他本人也从未和陆濯白说起过。
这么些年来,他一直都将自己的这位弟子看作是一件他亲手塑成的作品,人是不会对着所有物诉说过往的。
但据陆濯白通过其他的一些事情而做出的推测,这份执念应该来自于掌门和妄玉共同的师尊——苍夷道人。
修仙一途,最残酷的莫过于天资二字。有人穷尽一生难窥奇门,有人却生来便立于山巅。
苍夷道人便是前者中的极致。
在知道自己登仙无望之后,他便将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自己的弟子妄玉身上。而妄玉也确实不负所望,成为了百年来最接近飞升的修士。
而掌门,不知道是因为何种原因,一直迫切地想要重走他师尊的老路。
虽然没有人知道,再创造出另一个妄玉对他来说究竟有着什么意义。
而另一件也十分令人捉摸不透的事情是,掌门他似乎认为,妄玉的成功的是可以复制的。
就好似他能变成今天的仙门魁首,和他本身的特殊没有任何关系,而全靠苍夷一人的努力。
但这种努力究竟是什么,苍夷至死都没有告诉掌门,所以他只知道妄玉修的是无情道,却不知道究竟是哪部功法,又是用得怎样的修炼方式。
但执念这种东西不会因为不得其法而消除,即便完全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今日的陆濯白还是就这样诞生了,虽然,他对妄玉的临摹都只被迫停留在了表面。
至于这其中,到底有没有掺杂掌门多年被压制被忽略的不甘,就没有人知道了。
“与其说他想让我变成另一个妄玉,倒不如说是他自己想成为下一个苍夷。”陆濯白如是说,“但苍夷最后还是死了,我一直不明白他学苍夷的目的。”
“但是他好像忘了一点,你并不是真的所谓的没有思想的‘作品’,你是有自己的私心的。”郑南楼突然接口道。
陆濯白笑着点头:“是啊,要知道,人是很容易生出反骨的。”
“那你想杀我,阻止妄玉飞升,是想取而代之?我看你目前应该还没有那个本事吧。”
“我为什么要取代他?”陆濯白忽地反问郑南楼,“你似乎弄错了一点,师尊并没有逼我去模仿妄玉,我是自愿的。”
他这话一出,郑南楼忍不住惊讶道:“什么?”
他原以为,陆九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应该完全是因为身份秘密而被掌门拿捏住了而已。
这人竟是自愿?
陆濯白见状又笑:“成为妄玉有什么不好,修为,名声,地位,我想要的一切他都有。到那个时候,即使有人真的察觉出了我的身份,也不会有人相信的。”
“那你又为什么不想让他飞升?”
陆濯白唇角的弧度未变,笑意却突然泛冷,连着眸光都变得暗淡了些许:
“我因为他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他却可以毫无负担地利用你羽化飞升,没有这个道理的。”
“可你不是自愿的吗?而且妄玉也并不知情。”
“郑师弟,‘自愿’这两个字,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的。”陆濯白的声音忽然就缓了下来,“有时候的‘自愿’,不过是溺水者为自己亲手塑造出来的一根浮木而已。”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妄玉。”
他这话说得实在是绕,郑南楼越听越觉得难以理解:
“你不恨控制你将你变成这样的掌门,却要去恨全然不知的妄玉?”
“谁说我恨他了,我是仰慕他啊。”
“仰慕”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陆濯白脸上的那点笑意忽然就变成了另一种意味,虔诚的,怨恨的,两种完全不一样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塑成了他那副如今看来粗陋至极的假面。
这让郑南楼隐隐觉得有些不适。
但他没有再继续问下去,他也不想了解陆濯白这种矛盾又扭曲的心境。
这根本不关他的事。
“我不管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我们两个目的确实是一样的,我们都不希望妄玉真的利用我飞升成功。”
“那你是想找我合作?”
陆濯白问道,郑南楼却忽然看着他笑了一下。
“合作?我从来不和人合作的。”
“我缺的,不过是一条完全听命于我的‘狗’而已。”
陆濯白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你......”
“我可不会像你师尊那样,以为只要拿住了你的秘密就可以完全控制你,我喜欢一些更有效的手段。”郑南楼缓缓说道。
他这话一说完,陆濯白终于反应了过来,立即尝试催动灵力,却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来。
“别急啊。”郑南楼轻轻敲了敲手边的桌子,“这可是我在藏雪宗山下的黑市里淘到的好东西,每一旬便要服下一颗解药,否则便会灵力滞涩,肠穿肚烂而亡。”
“等我们安全回到宗门,我会给你第一颗解药的。”
“横竖都是当‘狗’,给我当和给掌门当又有什么区别呢?”
陆濯白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到底是碍于身体里被种下的毒药,只能咬牙垂下了头:
“但若是你安然无恙地回去了,师尊那里怕是不好交差。”
“这有何难。”
郑南楼话音刚落,袖中就滑出一柄短刀,他抓住刀柄,反手就扎在了陆濯白的肩上,逼得他又吐出一口血来。
“现在,你有理由交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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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陆濯白中毒加受伤,所以两个人回藏雪宗的速度被严重拖慢,行了有三四天才终于到了宗门。
正逢夜幕降临,天色昏暗,郑南楼先回了一趟住处,在门口的老树下将那颗解药给了陆濯白。
陆濯白连忙吞了,脸色才终于好转。
“那往后,我要如何来找你拿解药,我不能次次都来于京峰寻你。”
郑南楼想了想对他道:“主峰山后的林子里有一栋老屋,平日里少有人去,每旬你毒发之前,我会在那里等你。”
陆濯白点了点头,目光从郑南楼的脸上移开,却忽然就顿住了。
郑南楼看着奇怪,问了一句:“怎么了?”
看陆濯白的视线应是越过他的肩膀,停在了他身后的某个位置,他正想回头,却突然被拉住。
陆濯白蓦地笑了起来,自从被郑南楼下毒之后,他好像还没怎么这样笑过。
“既然要做我的主人,那我总得给你送份见面礼不是。”
郑南楼还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就见他忽然凑近,伸手将他鬓边垂落的发丝别在了耳后。
他被吓了一跳,刚准备抬手推开,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南楼。”
他回过头,就看见月光与暮色交织之下,妄玉站在那里,像一片孤零零的影子。
第33章 33 我很喜欢
妄玉没有笑。
他似乎很少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至少郑南楼没怎么见到过。
夜色从他的身后漫涌而来,像是一片从天际缓缓铺陈开来的暗蓝色的绸缎,将他修长的身影都包裹在其中。
妄玉不笑的时候,眉眼的弧度微微有些向下,像是压着一片雪,衬得整个人愈发的冷。
初升的月亮洒下的那点清辉顺着他的轮廓流淌,却始终渗不进那双比平日里更显沉寂的眼睛。
但郑南楼看到的却不仅仅是这些。
他转头看到妄玉的时候,想的却是:
他有多久没看见师尊了?
从临州香铺后院的那棵树下,到现下的玉京峰,快有十来天了吧。
自从郑南楼拜入师门之后,他们还从未有过这么长时间的“分离”。
如果看不见对方的脸也算是一种“分离”的话。
郑南楼向来都认为自己应是有些冷情的,因为他此前从未对人生出“这么久没见了”的想法。
在学会重逢之前,他好像总在适应别离。
可一直到了此时此刻他才知道,原来人世间的有些事是可以做到无师自通的,就像冬日里冷了要添衣一般,再次见到某个人的刹那,心就会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砰砰砰”地跳。
虽然他现在还不想把这种突然产生的隐秘的情状称之为——念想。
都是情蛊作祟罢了。
郑南楼在这边有些怔愣地想着,旁边的陆濯白却还犹觉不够般地凑了上来,有意对着他的耳朵低声道:
“我之前在幻境中见识了你的情蛊,如今还想再看看,是不是真是那般的令人......”
谁知他话音未落,一道翠影便突然朝他的面门而来。
刚刚还从旁边的树上悠悠飘落的树叶,此刻却如利刃般疾飞过来,裹着凌厉的风,精准地刺入他们二人之间的空隙里。
陆濯白见状急退半步,却仍未躲过叶片锋利的边缘,鼻梁被骤然擦过,立即就多出了一道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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