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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楼雪尽(玄幻灵异)——苔邺

时间:2026-01-24 14:30:41  作者:苔邺
  女妖点头:“像我们这种散修,总要有些自保的手段。我这洞府四周所布下的‘红尘劫’,最擅窥探人心执念,以七情为引,六欲为饵,任那天上仙君来了都只能沉溺其中。”
  她忽地凑近,发间珠钗叮咚作响:“我还从未见过能破开我这环境的人。”
  “我不就做到了?”郑南楼看着她,平静反问。
  女妖闻言又掩唇轻笑:“那是因为道友坠湖之前,出了一点意外,不然哪有那么容易。”
  郑南楼挑眉:“意外?”
  女妖微微侧身,如烟的红纱被她轻轻拨开,露出了后面不远处正在另一团水藻上沉睡着的——
  陆濯白。
  “你们俩掉下来的时候连在一块,还撞坏了我用来压阵的石头,以至于幻境错乱,你看见的,本应是他的记忆,他的心魔。”
  郑南楼眉头微动,他方才所见的一切,竟是发生在陆濯白身上的事吗?
  那如此说来,他所见到的陆濯白,其实根本就不是当初被赐名的那个人,而应该是后面取而代之的陆九。
  他想起幻境之中掌门承诺的那些东西,赐名、地位、力量......每一样都是陆九在长久的压迫之中极为渴求的东西。更重要的是,当时的陆九其实根本别无选择。
  而现在的陆濯白能“心甘情愿”地做掌门的刀,其实就是因为被他拿捏住了命门。
  他掌握了他最大的秘密,随时都可以将他现在拥有的一切给彻底收回去。
  然而人心到底是会变的,陆濯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连后果都考虑不到的冲动的陆九,他这样一把看上去忠心耿耿的锋刃,也到底是开始生出了一些别的心思。
  想通了这一点,郑南楼虽心头震荡,面上却没有显露分毫,反而去问那女妖:
  “那他呢?他现在所见的,是我的......记忆吗?”
  饶是郑南楼自己,其实也说不清他的心魔到底是什么。
  若说执念,从头至尾不过是“求生”二字罢了。可是“求生”乃万物本能,又缘何能生出魔呢?
  女妖却还是笑:“这世间的欲望千般万般,有的人明显些,有的人则藏得深。”
  她轻摇团扇,扇面上顿时便浮现出无数变幻着的欲念之相。
  “可这‘红尘劫’的最精妙之处,便是能照见连你自己的未察觉的执妄。你要是想知道,不如等他醒过来去问他,而我,不过是个旁观者罢了。”
  她不肯答,郑南楼也不多纠缠,只将视线又移向了陆濯白。
  “那他什么时候才能醒?”
  “这就不好说了,也许和你一样,发现不对很快就能出来,又也许像此前的那些人一样,沉溺其中,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郑南楼皱了皱眉,似是有些烦躁:
  “那我若是把他直接敲醒呢?有什么后果?”
  女妖被他问得一愣,大概是从未想过还有人会选择这么简单粗暴的方式,停顿了半晌才回答:
  “......大概......会变得痴傻吧。”
  郑南楼其实应该醒来之后立即就走的,但自从知道了陆濯白那点秘密之后,他确实是有些事要同他好好谈一谈。
  把柄这种东西,都送上门了哪有不握在手里的道理。
  可这人不知是什么原因,明明落在的是他的幻梦里,却总也醒不过来,也不知这“藏雪宗大师兄”的名号是怎么混上的。
  其间郑南楼有无数次想着给他一闷棍算了,就当是报了灵舟上的那一掌之仇。
  但他如今知道了做事还是得考虑后果,再加上那女妖的极力劝阻,便只能作罢。
  待在这浮光湖底的几日,他从女妖口中得知,此处距临州并不远,但也算偏僻,灵气丰沛,所以聚集了不少妖修。
  而女妖名叫泠珠,本是这湖底的一只蚌妖,因偶得点化,才有了如今的修为。
  泠珠生得一副妖媚皮相,性子却意外的随和,还挺爱说话,她自言在这湖底已住了有数百年了,一直鲜少外出,所以总爱缠着郑南楼问东问西,似乎对外面的见闻十分感兴趣。
  这日,她就忽然问郑南楼可曾在临州附近见到过一只即将飞升的狐妖。
  郑南楼经她这么一提,才想起之前那只试图用他们抵挡雷劫的妖兽来,如今想想当日所见的轮廓身形,确实是有些像狐妖的。
  他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泠珠的神情,斟酌地对她道:
  “好像是见过,不过他应该是渡劫失败,神销魂散了。”
  他原以为泠珠可能与狐妖交好,才问得这么一句,所以故意隐去了妄玉亲手杀死妖兽的一节,可谁知泠珠听了,倒没露出多大的哀色,反而从怀里拿出一册折页来,捻着笔在上面画了几道。
  “哎,又没一个,我什么时候才能觅得飞升成功的道侣啊。”她失望的叹道。
  郑南楼在旁边扫了一眼,就见她那本折页上竟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名字,有不少已经被涂掉了,不由大惊失色:
  “这些都是你的道侣?”
  泠珠摇了摇头:“不,这些都是我的道侣候选罢了。只有飞升成功的妖修,才配当我的道侣。”
  她说这话时颇为自得,一双眼睛都生出了不一样的希冀来,引得郑南楼在一边都忍不住要夸她一句“好志气”。
  夸完了他才问:“那你这候选是不是也有点太多了?”
  泠珠却道:“你不懂,这叫狡兔三窟。我们妖修,最懂这个道理。”
  “那这么多候选,你怎么知道其中有妖飞升了后就会和你结为道侣?”
  “那自然是我在他们每一个的身上都倾注了感情的!”
  “感情可以同时分给这么多人吗?”
  “为什么不能,一颗心这么大,怎么就不能多放一些人呢?”
  郑南楼忽然就沉默了,过了许久才出声道:“那这样的感情,是不是就不够纯粹了?”
  泠珠闻言终于偏过头来看他,她先是笑了一声,笑声平白就多了些郑南楼听不懂的意味:
  “小南楼,你还是太年轻了,要知道,这世上或许是有纯粹的爱的,但跟修士漫长的生命比起来,实在是太难得了。”
  “为什么?”
  “因为爱这种东西,太容易生出恨了,恨自己太爱又恨对方不够爱,总有许许多多的理由,防不住的。”
  泠珠又再次转过头去看看手里的折页。
  “所以,没必要太在乎所谓了的‘纯粹’二字,爱也好恨也好,也都是自己的感情。”
  郑南楼再一次止住了声音,似乎实在认真思考着泠珠讲的这些对他来说似乎有些难以理解的话。
  也不知想了有多久,他又突然问泠珠:
  “如果爱很容易就能生出恨,那恨呢?”
  “恨会变成爱吗?”
  泠珠被他问得愣了一瞬,旋即又笑着摇了摇头:
  “我回答不了你的这个问题,因为我没有经历过你说的这种情况。”
  “但在我看来,如果你能爱上那个人的话,那你对他的恨——”
  “或许就不是真正的恨。”
  
 
第31章 31 浮光
  郑南楼虽然是为了等陆濯白醒来才留在这浮光湖中的,但一连几日下来,他也不得不承认,泠珠的这处洞府是他头一个觉得待得十分舒心的地方。
  除了泠珠之外,他没有任何可以说话的对象。
  所以当泠珠也沉默下来之后,四周的一切都会变得格外的安静。
  他浸在水中,耳边只剩下了湖水流动时发出的轻微声响,仰起头时可以看见从天上落下来的光线被粼粼的湖水揉碎成万千细小的光斑。
  这些光斑会随着日头的偏移而缓缓游动,像是上天放生在这浮光湖中的一群鱼,一群连鳞片都是用阳光织成的永远闪闪发光的鱼。
  看的久了,郑南楼就会忍不住伸手去拨弄它们,然而他是注定抓不住这些奇异的“游鱼”的,只能看着它们因为水纹的晃动而在自己的指尖化成晶砂一样的碎影。
  虚幻又短暂。
  在这碧蓝色的水里,连时间都好似变得缓慢,从前总也放不下的东西竟也宛若能随着水流而一点点地被稀释。
  往往这种时候,他能就抛下很多东西,很多关乎生存和欲求的东西。
  这些东西他或许这辈子都不能彻底丢弃,但就这么偶尔心知肚明的“忘”掉,似乎也挺好的。
  他并不觉得这是一种自欺欺人,他只当是他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偷来的一点不可言说的,闲情。
  他似乎也没必要把自己逼得太紧。
  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就好。
  郑南楼待在这里不走,泠珠却没表现出丝毫的不乐意。
  她确实是一个十分与众不同的妖修。
  由于过往偏见的关系,人修和妖修之间向来恩怨颇深,但她对于郑南楼这样的修士却没有一点敌意,反倒还露出了几分亲昵之态。
  就好似是对待她的同类一般。
  郑南楼心中疑惑,便也顺势问了出来。
  泠珠对他的这点疑惑却也不意外,倚在一旁的榻上,轻摇着手里的团扇笑着对他道:
  “我其实本是这浮光湖中一只并不出挑的小妖,因得了位过路仙君的点拨,才有了今日的造化。连这四周布下的‘红尘劫’,其实也是那位仙君教授给我的。”
  “因着仙君的缘故,我对你们这些修士的印象还挺好的。在我看来,人修有时候比妖修要好说话,不是吗?”
  “仙君?”郑南楼微微皱眉,当今仙门,能配得上“仙君”的称谓的,就只有......
  “你认得妄玉?”
  泠珠听了这名字却没露出分毫熟悉的神色,而是蹙眉反问,仿佛全然不知:“妄玉是谁?”
  “你说的仙君不是指藏雪宗妄玉仙君?”郑南楼听了也觉得奇怪,这世上除了妄玉之外,还有哪位仙君?
  泠珠顿了顿,才似是反应过来般笑道:
  “我说的仙君可不是你们仙门托大的那种称呼,而是一位货真价实、羽化飞升的,仙君。”
  三百年前的浮光湖和现在一样灵气丰沛。
  这样得天独厚的灵秀之地,自然也滋养出了不少精怪,但它们大多都是天生地养,哪里懂什么修炼的法门,都是只知道些最粗浅的吐纳之法,刚刚开了灵智而已。
  泠珠却是不一样的,她是一只并没有多大年岁的小蚌精,心气却比同类们都要高,虽修炼进度一样缓慢,但也总坚信自己能化出人形,所以一直比旁的妖怪更努力些。
  一日夜半,乌云蔽月,星光稀薄,这种时候其他精怪都早已沉入湖底,唯有她还浮在水面,竭力吸纳着那些少得可怜的月华。
  直到水面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震荡。
  泠珠微微偏过头,看见了无边夜幕之中,一个模糊的影子正踏着泛着微光的湖波,以一种极不寻常的轻盈姿态,朝着她的方向而来。
  几息之间,就已至眼前。
  那时的泠珠不过是个从没踏出过这浮光湖的小蚌妖,仅有的见识也只有这里的碧水、沙石和鱼虾,自然想不出什么含义深远的话。
  她只知道,当她看清那个人的时候,还以为是天上的月亮就这样掉在了她面前。
  她甚至还转头去确认了一下。
  泠珠并不想去描述那位仙君的样貌,也不愿意用“漂亮”这样的字眼去概括她给她的印象,在那个瞬间她能想到的就只有两个字——
  独特。
  她并没有见过很多人,但却偏偏认为,这个人就应该是独特的,无法形容的独特。
  虽然四周依旧是一片漆黑,但这个人的身上,却始终萦绕着一层朦胧而柔和的光晕,混着从浓云缝隙里漏下来的稀薄余光,一齐顺着她的衣衫缓缓流淌。
  她像是真真正正地坠入凡尘的一轮皎月,在这湖面之上,散发着宁静而圣洁的光华。
  浮光湖之所以叫浮光湖,便是由于它的波光粼粼,浮光跃金。
  可这一刻,浮光湖都撼然失色。
  月下仙人走到了泠珠近前,低头问她:
  “小友,方才可曾见过有人途经此处?”
  她的目光平和澄澈,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压迫,反而带着一种好似能穿透人心的洞察。
  泠珠差点就没说出话来,愣了半晌才想起来摇头。
  仙君见状微微一笑,笑容却好似可以点亮整个黑夜:
  “原来如此,多谢小友了。”
  话毕,她便就转过身,准备再次踏着湖波离去。
  可没走上多远,却又忽然折返了回来。
  “小蚌妖,今日你我相见也算是有缘,只是我方才所见,你的修炼之法确实是有些问题......”
  泠珠的故事就停在这里,她的最后一点声音在平静的湖水中袅袅散去,三百年前那个夜晚的震撼,仿佛也随着她的话语,在这水里缓缓地弥散开来。
  “所以,你一直想找一个飞升成功的道侣,便就是再想见那仙君一面吗?”
  郑南楼听泠珠讲完,忽然就问道。
  泠珠却摇了摇头:“自然不是,我对我道侣的要求只是我想而已,这件事和别的目的并没有什么关系。”
  然而,她说完之后,神色突然就柔软了下来:
  “但倘若,真能因此再见她一面,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轻轻翻动团扇,扇面上原本朦胧的景象,随着她的动作开始无声无息的流转,烟气氤氲中,缓缓勾勒出了一道窈窕的身影。
  泠珠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抹虚像,像是托起了一场美梦。
  “不是为了报恩。”她低语道,声音已经轻得快听不见了,“就是想看看,她和我记忆里的样子,还一不一样。”
  郑南楼在一边看着那团扇上浮起的人影,却在那张脸转过来的瞬间心头一跳。
  他忽然就抓住了自己的手腕,那里曾封存着他之前炼化的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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