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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玉低下头,可以看见他眼角还未淡去的红色,以及,早就干涸了的泪痕。
于是,他轻轻去吻他,在心里默默问: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要哭呢?
他见过许多次郑南楼的眼泪,他记得那泪水曾流淌进他久违的梦里,在那方窄小又阴暗的院子,下了一场终年未止的细雨。
他从未走出过那片雨。
但愿这些眼泪,都只留在旧日。
他只求从今往后,郑南楼再也不必哭了。
苍夷的坟在藏雪宗连绵山脉里一处不起眼的孤峰上。
这里灵气不比其他地方丰沛,所以鲜少有人来,用以安葬故人是再合适不过的。
妄玉没学过要怎么给人上坟,所以,只从玉京峰折了一根树枝来。
苍夷生前是喜欢玉京峰的。
他总说,这里最高,离天上最近。
可是就算再高又能怎么样?即便是有那登仙的云梯,凡人上去了,不还是凡人吗?
苍夷也正是知道这一点,才在最后变成那个样子。
他没做到的事,妄玉好像也做不到。
但他依旧坦然。
他将那根树枝放在了苍夷的墓碑前,对他说:
“师尊,我来看你了。”
石碑不会说话,所以妄玉并没有等,下一句便接了上来。
他说:“对不起。”
他大概有许多许多需要对着苍夷说的事情,但又因为太多太沉而无从说起,所以最后都变成了一句,
对不起。
多简单的三个字,仿佛一下子就能将所有的一切都一笔勾销了似的。
苍夷若是活着,大概恨不得当场杀了他。妄玉想。
可人生碌碌,他独行了百年,才终于遇着个放不下的,为什么要因为别的东西舍弃掉呢?
大道于他,本来就是没有那么重要的。
郑南楼才重要。
所以他只能站在那墓碑前,低着头说:
“我做不到。”
“我成不了仙的。”
这是他给苍夷的答案,希望苍夷能听到。
妄玉下山早,走到山脚下的镇上时才刚刚开市,卖吃食的铺子都没来得及把东西摆出来。
他知道哪里有好吃的饴糖。郑南楼从前来这都会买点,他几乎尝遍了这个集市里所有的饴糖,却只反复买过这一家。
妄玉不爱吃甜,这是用郑南楼先前教给他的方法给试出来的,那种硬邦邦的,甜的发腻的糖块并不太合他的口味。
不过很可惜的是,他也没找到什么自己爱吃的东西。
那些吃食放进嘴里的味道大概都差不多,无非是酸甜苦咸,浮在舌头上,没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他都尝试完之后,其实有些沮丧,沮丧自己好像永远也不能体会郑南楼吃到甜食后那种眼睛都在发亮的感觉了。
应该是很令人开心的感觉。
他开始无比想念临州河畔那块没有放进自己嘴里的莲花糕,他总觉得,那一块,只有那一块是不一样的。
但其实也没关系,看着郑南楼吃远比自己吃要愉悦很多。
大抵也是一种相近的满足。
他只要这个也挺好。
卖饴糖的小贩是第一次见妄玉,估计是奇怪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来买这种东西,愣了半天才想起来招呼,声音都有些结巴:
“仙长......想要买什么?”
妄玉低头只略略扫了一眼:“都包些吧。”
郑南楼爱吃的。
妄玉捧着一包糖往山上走。
郑南楼应该还未醒,他便有意走得慢些,这样就能在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推门进去,告诉他,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可这条路在今天却注定走不到头了。
掌门站在他前面的石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妄玉其实很久以前就已经忘了这个师弟叫什么名字,他们虽然同是苍夷的徒弟,但所修并不相同,所以从不亲近。
当然,他也很难真正与人相交。
所以他只是停在那里,叫了他一声:
“掌门。”
连师弟都不是。
但掌门并不在乎这个,他只是沉着一张脸问他:
“妄玉,你当真执意要如此吗?”
声音冷冽,似是警告。
妄玉没有丝毫犹豫地点了头,他从来都坦诚:
“我在师尊坟前说的话,你不是都听见了吗?”
掌门脸色愈黑:“就是因为都听见了,才要来阻止你,不要因为一个不重要的人毁掉一切。”
妄玉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这一回,他叫了他“师弟”。
“可是师弟,这是我的人生,是我的选择,我说重要,那便就是重要的。”
掌门从石头上跳下来,朝他逼近:
“你难道忘了师尊临终所托了吗?”
妄玉却淡然道:“可我从来都不愿。”
掌门走到近前,忽然就冷笑出声:
“师尊说得不错,你看似无情,却是最不好掌控的那一个。”
“不过好在,他留了后手。”
“你情不情愿,都由不得你了。”
他的动作虽然很快,但还不至于快到妄玉都防备不了。
可他就算防备了也没有用了,掌门伸出手,露出了手腕内侧一个鲜红的印记,像蛇一般缠绕着的诡艳刺目的印记。
最后,那包饴糖终是落在了山路上,包裹着的油纸被石子划破,大大小小的糖块像是喷溅的血迹一般散了一地。
却再也没人能把它们捡起来了。
妄玉到底是算错了时间。
他推开后殿门的时候,郑南楼已经起了,正坐在外间的桌边看书。
听到动静,他从立起的书册后面抬起头来,却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似是朝他笑了笑。
“师尊,你回来啦。”
可妄玉此刻已经没什么东西可以给他了,他两手空空,连心都是空的。
郑南楼却好似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一般举起了手上的书:
“师尊,我这里好像看不懂。”
妄玉便也对着他笑,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哪里不懂?”
郑南楼便从桌子边上站起,举着书朝他这里走了过来,一面低头翻着一面嘟囔:
“这书也太难懂了,师尊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在他视线低垂的空隙里,妄玉背在身后的手心里,已悄然地聚起了剑气,那把名叫“溯冥”的剑,在倏忽流淌过的清风中现出了本相,隐隐的剑吟声似是从天边传来。
“南楼。”
他忽然唤他的名字。
“嗯?”
郑南楼随口应了一声,抬头朝他微笑。
可笑容却突然僵住了。
他似是极为困惑地低下了头,看见了插入他心口的那把剑,以及剑柄之上紧握着的,那只修长苍白的手。
那只手曾无数次地朝他伸过来,每一次都是救他于水火,可这一回,却不是了。
鲜血顺着剑锋一滴又一滴地落下,在这片灼目的殷红之中,郑南楼却继续了刚才的那个笑,释然的笑。
只是眼中,却仍似有泪光闪过。
他竟抵着那把剑朝妄玉逼近:
“既要杀我......又何苦作戏至此?”
当所有的意识都回流到妄玉的脑海中时,他已经将那把剑从郑南楼的胸口猛地抽了出来。
飞扬的血色中,他看见郑南楼的身体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般坠了下来。
和他一起落下的,还有妄玉那颗空荡荡的心。
郑南楼倒在了他的怀里,胸前不断涌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像是在他素白衣衫开出的巨大花朵。
一生只能见一次的花。
玉京峰的峰顶其实是没有春天的,可是郑南楼不喜欢雪,也不喜欢冷。所以,满山的树林便从来都是苍翠一片。
可现在的妄玉转过头,却看见被吹开的窗户外,竟纷纷扬扬地落起了雪。
冬天,竟又要来了。
玉京峰的春天随着郑南楼的到来而开始,便终将要随着他离开而终结。
妄玉将他拥在怀里,听着他的呼吸一声一声地变小。
他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因为他从未经历过,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他的身体里活生生地剜了去,留下血淋淋的一个窟窿,再也填不满的窟窿。
可这种几乎灵魂都在哀号着的痛楚却仍旧未能逼他落下泪来。
他只是木然地、失神地想,从今以后,这茫茫天地,他又要变得孤身一人了。
原来,这便是无情道......吗?
在第一片雪花飘进殿内,拂过他颤抖着的眼睫时,他终于低下头,看见了没入自己腹腔的——
悬霜。
第59章 59 杀夫证道
血流出来的刹那,四周的景象都如流云般退去。
而跌落在妄玉怀中的那个身体,也在此刻倏忽化作一缕轻烟,拂过他的颈侧,散入窗外的漫天大雪之中。
他抬起头,看见了悬霜剑后站着的,郑南楼。
他穿着一件和自己寻常所着极为相似的白衣,从头至尾纤尘未染,连面上两片殷红的唇都被抿得失色,像是从这场大雪之中走来的精魅。
一只只为索他性命而来的精魅。
他扯开嘴角,还没来得及展露一个笑,就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血珠落在了郑南楼的脚边,恰似绽出的一点红梅。
郑南楼低头望向妄玉。
他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妄玉狼狈地跪坐在地上,而他却持剑立在他身前,如同这个人过去无数次对自己的那般,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
原来从山巅坠下的那抔冷雪,真的,真的落在了他掌中。
只要他松开手,它就会从自己的指缝间四散于天地,泯灭在人间。
郑南楼应当觉得快意,像他过去将那些欺负过他的人拉下来的时候一样,像是完成了一件总要做到的事情般畅快。
可他却笑不出来。
他只是低头去看地上的那滩血,新鲜的、似是还散着热气的血,毫无波澜地对妄玉说:
“意外吗?”
“是不是惊讶我居然还有挣脱你掌控的能力?”
妄玉没有回答他,悬霜精准地刺入了他的丹田,他如今内丹已碎,根基尽毁,甚至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是在不断地咳出鲜血。血水之中,似是还混着点不知名的碎块。
但郑南楼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他一动也不动地等着妄玉艰难地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才终于如施舍般地开口,声音冷寂:
“你大概从未猜到。”
“《澄雪照影诀》从一开始,就是一部无情道功法。”
“我把它从那个深潭中带出来,翻开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寒潭无影,前尘俱沉。”
郑南楼的眼睛有些失神,似是陷入了回忆。
“但这部功法的奇怪之处在于,创造它的人并不想让旁人知道其无情道的本质,所以在上面施加了一个障眼法。只有被功法选择的人,才能真正参透这其中的奥秘。”
“而在旁人眼中,它只是修炼方式有些独特罢了。”
他慢慢说道,似是自问又似是叹息:
“其实细细想来还是有些端倪的,什么样的功法,会将灵力化为寒气这种东西呢?”
“不过好在,炤韫仙君到底是技高一筹,连你也瞒了过去。”
郑南楼回过神,继续看向妄玉。
此刻的他已不再吐血,而是艰难地支撑着身子,执着地仰面与他对视,似是想从面前这个人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来。
郑南楼又开始不自觉地咬自己的下唇,他甚至有一刻想仓皇地移开自己的视线,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即便得到了这功法,我最初也从未想过要杀你。你应该记得,我一直在寻找其他解蛊的法子。”
“我身体里的蛊不是你种的,所以我愿意相信,你是迫不得已,我们之间,也不必真的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可是——!”
郑南楼声音陡然变高,身子更是不由地往前迈了半步,踩进了他脚边那滩血里,飞溅的血沫沾上了他衣摆,引得他也恍若同妄玉一般,流下了鲜血。
“可是从临州回来之后,你还是给自己种下了母蛊!”
“你终究要取我性命!”
郑南楼站在这里,却还能回想起当初打开那方木盒时的心绪,震惊、恐惧,而更多的,大概是失望。
他从未对人抱有过什么希望。
他从小便在这片“丛林”中挣扎地活着,早就已经学会了不会把任何生存的可能寄托在别人身上。
谁知长大了后,竟似是昏了头一般轻信了一个“猎人”的甜言蜜语,差点就把命都交在他手上了。
幸好,他醒悟得并不晚。
他深呼吸了几口,在转瞬间就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声音低沉:
“你应当了解我,我这个人,从来都是睚眦必报。”
“你既决心要杀我,就别怪我也来算计你了。”
妄玉终于在漫长的沉默中动了起来,他捂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腹部,竭力地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从嗓子挤出两个几乎支离破碎的字:
“情蛊......”
“啊,情蛊。”郑南楼淡然地接上了他的话,“你是想问我身负情蛊,是怎么对你说出这些话,甚至,刺出这一剑的吗?”
他忽地笑了笑,只是弧度极小,转瞬即逝。
“自然是因为用了‘无相’。”
妄玉闻言蹙眉,郑南楼也继续平静解释:
“不过,是被我改良过的无相罢了。”
“在那间破庙里,我试图用‘无相’剖出蛊虫的时候就发现,‘无相’虽能压制情蛊,却不能阻止它啃噬我的心脉,只要它还在我的身体,我就不得不屈从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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