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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向运河的铁栏门不是常用出入口,门锁似乎已经很久没开过,满布锈蚀。波西攀着栏杆翻过门去,动作麻利,看上去如此轻易,令人怀疑他曾无数次完成类似的行动,这大概是他学生时代的拿手好戏。
“来吧,罗比。”他在门内侧说。
罗比深吸了一口气,在波西的接应下,他也勉强翻了过去。
午夜的校园里没有一点声音。像所有纪律严明的公学一样,师生们都已上床休息。如果克劳德还在这里,现在应该睡在高年级寝室。
凭借暂住时留下的印象,罗比带路找到或许有克劳德在的寝室。两个入侵者在窗外停下,迅速探头望了望,没有灯光也没有足够的时间,看不出室内什么情况。
“你打算怎么联系克劳德?”罗比不敢相信自己现在才想起问这个问题。
这次波西的机敏没能及时发挥,看样子他也忘了还有这一道阻碍。
当然,他们不能敲门敲窗把全屋的学生吵醒。惊起任何一个不该醒的人,今晚的行动就可以宣告失败了。如果克劳德已经入睡,就更不可能取得联系。
波西低头想了几分钟,又一次说:
“我有个主意。”
罗比安静听着,此刻他已没有质疑或拒绝的余裕。
波西没有做出更多解释,向宿舍窗下挪近了一步,蹙起双唇,幽幽地吹起口哨。罗比听了几句才反应过来:这是《失落和弦》的旋律。
是的,波西说过,他为克劳德弹了这首歌。但他怎么能肯定,克劳德听到这首歌就会想起他?他确信任何东西被他碰过都会成为他的延伸,是这样吗?
有人说口哨可以鉴别一个男人是否正常,性倒错的男人不会吹口哨。罗比说不清为什么在这时想起诸如此类的无稽之谈,也许是因为波西的情态过于“正常”,好像他不是在执行一场风险极大的刺探行动,只是无所事事前来叨扰好友的顽皮少年。
轻柔、流畅的哨音持续了两节曲子,周围没有任何事发生,不知该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罗比轻扯波西的衣袖,示意可以放弃了。
“我们回去吧。”
波西停止吹奏,但没有移动脚步,好像还在等待惊喜降临。
当罗比再次扯动同伴的手臂、劝说放弃时,寝室的窗子开了一扇,一个大男孩探出上身,视线投向夜色中。
罗比怔住了。尽管只有暧昧的人影,他不会认错曾为之心动的男孩。
“克劳德,”他用最轻的声音呼唤。
窗子立刻关上了。窗内那个男孩的震惊可想而知。
这样做真的对吗?罗比不安地自问。他不自觉地抓住波西的手,那只手翻转过来反握住他,像是表示安慰,柔软微凉的触感如同清晨露水的甘洌。
他们躲到房屋转角处耐心等待,并窥视着那扇窗。过了几分钟,克劳德再次推开窗,这次身上裹着睡袍,从窗台跳下来。罗比惊讶于他从未注意到这孩子的身手如此灵活……和波西一样。
克劳德匆匆跑过来,对他们打个手势,“过来,我们走远点。”
他一直是这样沉着果断吗?再一次,罗比发现这孩子——不,这个年轻男人——和印象中的克劳德有所出入。是这场风波迫使他提前成为父辈期望的样子吗?
他们跟随克劳德沿着宿舍外墙走出一段距离,停在一棵适合隐蔽的老树下。确定四周没有不安全的迹象,克劳德才稍稍放松下来,把他的疑惑和震惊一口气倒出:
“你们怎么进来的?!”
“这不重要,”
“万一被人看到你们会有麻烦……”
波西打断那男孩的话,“我们已经有大麻烦了,如果你还不知道。”
“对不起!”克劳德懊丧地向后仰头,“是我的错……但我没有出卖你们,不是我,我发誓!校长他扣下了我的信,我听说他们还雇了侦探……”
罗比按住他的肩,示意他不必多说了,“我懂。”
有限的时间应当留给更重要的事。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克劳德。”波西用最简要的方式描述了他们的计划,从上衣内袋里取出拟好的情书草稿,塞在克劳德手里。
克劳德没有展开那两张带着体温的信笺,直接收进睡袍口袋。没有照明的室外,他们连彼此的脸都看不清,读信更是不可能的。
“你们要的信我可以写,但你怎么保证我不会惹上更多麻烦?”
克劳德的顾虑是对的。他不能再轻信他人了,没有理由给自己制造更多罪证。他或许有过痴迷,有过疏忽,但并不愚蠢。他知道在这个时候应当更谨慎地保护自己。
虽然前途未卜,他看上去可以照顾好自己,在这次教训之后更机警地生存下去,也许他终究更适合成为一位军官,尽管这非他所愿。
罗比为此感到不合时宜的欣慰。事实上,直到刚才他都没指望真能见到克劳德,波西把他推到了这个不能后退的位置。现在他们只是为各自的利益算计,比态度更重要的是技巧。即使他对克劳德曾有过任何柔情,现在都已经消散了。
他还没开口,波西抢先说 :“不论结果如何,你的信绝对不会泄露给外人。以我的荣誉保证。”
波西又在赌咒发誓,倒也无妨,“荣誉”对他而言不是普通人不值一提的个人信誉,他身后确实有道格拉斯家数百年的忠勇之名。一位贵族公子赌上荣誉的承诺,总归有些分量,于谈判无害……罗比这样想着,开始了他此行最后的表演。
“你没有义务帮我们,更何况我们请求的事对你有风险,你说‘不’我也不会怪你。但你的父亲,他现在很不理智,据我所知,他想起诉我们,这样下去我们三个都可能坐牢,当然,你年纪小,比我们更安全一点——但只是一点。我们需要一些东西吓醒你父亲,让他放弃诉讼,仅此而已,事后所有信件都会交给他,我打赌他离开酒店之前就会烧了它们。问题只是你肯不肯相信我。”
克劳德低头思考着,看得出来他在摇摆。要在短时间内判断一项风险极大的举动利弊几何,这并不容易,而他只是个尚未踏入现实世界的少年学生。
有什么话是他想听到的?有什么能打动他?
罗比在脑内飞快地搜寻着,这应该是他擅长的事,找到每个人想听的回答。
“问问你自己,我对你有亏欠吗?我骗过你吗?爵爷他又是怎么招待你的?我们给你的只有好意,不是吗?我们做了什么招来这种报应?你应该懂的,要不是走投无路我们也不会用这种方式来见你……你不是要等爵爷他开口求你吧?”
这是一个大男孩想听到的,被人倚赖、托付,被当作有责任的男人。
罗比知道波西不会赞同这种示弱的说辞,于是把他架起来不必开口。果然,波西没有反对,只是抱着手臂向身边瞥了一眼。
“……好吧。”克劳德松口了,“我去写信,你们在这里等着。”他说完,转身往宿舍方向跑去,没有系好的睡袍下摆在他身后飘动。
罗比想起初见那天克劳德身上飘动的学士袍,在心里叹息他们的交集竟会如此收场。
很难想象,克劳德要如何在避免惊醒任何人的前提下找到蜡烛和纸笔、完成抄写。罗比背靠着树干,开始有了一点疲惫的感觉,他害怕克劳德不会再出来,盘算着最晚应该等到什么时候。
好在克劳德没让他的对策派上用场。大约半个小时后,那男孩出现在宿舍楼另一侧,这一次没有跳窗,设法从宿舍大门溜了出来,快步走向他们“秘密和议”的地点,带着似乎不应有的从容,把折了三折的信纸塞进罗比手里。
“谢谢……非常感谢,克劳德,我们会尽最大努力让这件事不再干扰你。”罗比说着用手臂碰了碰波西,意思是让他也说点好话,波西会意了,道谢并称赞克劳德“是个真正的骑士”。
克劳德的视线停在波西身上,话里第一次流露出伤感的音色:
“这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别这么悲观。等你毕业了回伦敦来,我们每周都可以见面。”
波西回答得如此轻松,好像到现在都没意识到这件事会如何动摇所有涉事者的生活。
克劳德苦涩地啧了一声,“父亲要安排我去殖民地,也许是非洲……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
“可惜了。”
波西抬手抚过那男孩的脸庞,指尖停在他上唇,
“梦见我的时候,记得好好享受。”
“……我会的。”
克劳德吻了波西的手指,又看了看罗比,或许有歉疚的意味,也可能只是遗憾,但这都无所谓了。最后的短暂时刻里,他们三人互相看着,没再说话,直到克劳德转身离去,双方都没有道别。
罗比和波西按原路翻出校外,重新点亮油灯,乘上他们的临时“方舟”。破旧的船身划开水面,顺流漂去。航行在这寂静如死的水上城市,令人错觉自己化身为冥河的摆渡人。
“这就是夏天结束的时候。”波西忽然说。
“不是在天气转凉的时候,不是在返校日想起自己不需要返校,都不是。当你忘了夏天有过的心情,才是真的结束了。
“我们应该有过一个很美的日子,我和那个男孩。可是刚才见到他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忘了。我记得发生了什么,至少在我没醉的时间里,但那一天的感觉——不能用语言描述也不能收藏的感觉——已经不在了。
“他们说的对,布鲁日真的是死神之城。我能感觉到,它从你身上带走记忆、情绪和想象。每一天都有记忆死去,那才是真正的死亡。比起情绪的死亡,身体的死亡不值一提。
“人都会死的,重要的是死的时间和方式。老人有多害怕死神,年轻人就有多爱他。”
罗比听完波西这番突发的感慨,嫌恶地摇头,“我受够了你们把死亡当成一种远大抱负,你是这样,格雷也是,好像那是多么了不起的壮举,它不是。你对死亡知道些什么?你都没和死神打过照面。”
“你错了,罗比。我见过死神。”
波西的话里有气恼和倔强,但没有怪罪的意味。
“有一年冬天,我掉进结冰的泰晤士河里,差点淹死。我见过死神,而且我敢说我爱上他了。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踩上那块冰,只为了再吻他一次,为了那份纯粹的刺激。我需要刺激,我用全部生命渴望它。你不是个艺术家,罗比,你不懂。”
“是的,我不懂,幸好。”罗比冷笑道,但他怀疑波西听不出他的讽刺意味。
也许转眼就被世界遗忘的艺术,是否值得轻付生命,谁又有资格裁决?
“爱是最危险的东西,是你这样的人不敢碰的。”波西继续说,“你不爱自己,你甚至不能忍受别人爱你。你需要一个永远不会爱你的人。所以你需要奥斯卡。”
“这是什么歪理……”
“讲歪理是我的本行。”波西不明显地笑了,在昏暗的灯光里难辨喜怒,危险又真诚。
所有互相矛盾的事物寄居在同一个人身上……它们怎能容得下彼此?如同奇观降临在凡人之间,众人无法不为之着迷。
“波西,”
“嗯?”
你到底是天才还是傻瓜?
或者都不是,也都不重要。罗比决定不去追问。波西就是波西,是他在这颠沛人生里偶然同舟的旅伴。
倘若没有结识这位暴风一样的伙伴,他也不会在这不应享受的旅程中夜游星河,见识到夜幕下的布鲁日是如此冷峻、悲悯,它在夺取,也在给予。
即使人与人终究无法相互理解,至少他们在分享着这一刻的夜色,也将长久分享相同的秘密和罪孽。他们都曾被冬日的冷水挟持,侥幸挣脱宁芙的畸恋,重返人间。
波西摇动船篙,纤长的身影立在船头,目光飘向灯火未能照亮的幽夜中,像是迎着只有他一人能听到的凯旋号声。
【尾声】
“奥斯卡!”
加莱码头上,两位年轻绅士远远认出前来迎接他们的人,那个擅长蛊惑人心的男人,高耸的身型和华丽的服饰,让他轻易成为众人之中的焦点。
波西走快几步扑进奥斯卡怀里,两人脸上都涨满了愉快的绯色,就像分别了三年五载。奥斯卡衣领上的百合花替它的主人吻了波西的脸。
每当这对爱侣相见时,周围的空气总是粘腻得令人无法忍受。等到他们叙足了情意,罗比才走上去问候。
“我亲爱的罗比。”奥斯卡微微俯身,和他的小个子友人互致贴面吻。
返回多弗的船上,波西拿出他从布鲁塞尔车站带来的礼物,递给奥斯卡。
“给你的,达令。”
“让我看看。”奥斯卡掀开装饰着缎带的礼盒,看到其中空无一物,“哦,一盒精美的虚无。你确实懂我的品味,波西。”
“是巧克力。但它们太美味了,我在车上吃光了。”波西毫无愧意地微笑着,“我喜欢这个盒子。重要的不是内容,而是用什么来包裹它。”
“的确如此。”奥斯卡微笑着,附和波西的任性结论。
他们暂时不会分手了。罗比姑且这样相信。
“对了。”波西从衣袋里摸出一封信,“这是我们的筹码,拿去给乔治·刘易斯,应该能帮上忙。”
罗比向这边看了一眼,担心信封会被海风吹走,还好奥斯卡迅速收起了信。
“我等不及回伦敦了。”波西说着,出神地望向航线前方。
“但我们不能久留。”罗比提醒他,同时也是告知奥斯卡,“那个上校不想看到我们在伦敦招摇,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得出去避避风头。”
“是的,流放。”波西的口吻并不愁苦。
“伦敦少了你们两位,该失色多少啊。”奥斯卡夸张地叹息,又问他们:“打算去哪?”
罗比叹气,“我还没想。看家里的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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