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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窗下,注意到门前停着一辆马车。是昨晚来时留下的吗?还有昨晚见过的白色猎犬,此刻正刨开一处草坪,专注地挖掘。
波西还睡着,克劳德用最安静的动作套上衣裤,尝试拾起昨晚未曾顾及的事:认识这幢屋子。
他溜出卧室,还没开始探索,先被一个陌生男人的背影吓住了脚步。
那人穿着深色的裙礼服,从背后看去十分高大,甚至称得上骇人;而当他转过身来,面容却是毫无威胁的,像某种温和优雅的食草动物。他起初没注意到克劳德,转过身来才略吃了一惊,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的面貌。
“你是波西带来的?”陌生男人问。
克劳德点了点头。他记得波西的父亲是一位侯爵,莫非……?
“您是……侯爵大人?”
“什么?不!我像那个年纪的人吗?”那男人好像受了极大的冒犯。
你看上去不年轻了。克劳德只是这样想了想,知道不该说出口。
“波西在里面?”那男人继续问。
克劳德再次点头。
“很好,别吵醒他。”
那人没有盘问克劳德的身份,并不关心或习以为常,继续整理东西,不时指挥男仆去做些不需他亲自动手的小事。
克劳德一头雾水,不知该如何在这位先生面前自处,于是打消了原本的念头,退回卧室里。
床上的人已经醒了。波西半躺在枕头里,没有完全睁开眼,闷声问:
“你去哪了?”
“……出去找杯水喝。”克劳德即兴编造了借口。
“水就在桌上。你出去干什么?”
爵爷的犀利质问令人意外,就像是怀疑他有所不轨。
保险起见,克劳德决定如实禀报,至少外面那个人比他更值得怀疑。
“外面有个人……一个大个子男人。”
“奥斯卡?他回来了?!”
波西睁大了眼睛,立刻翻身起来,扯过一件睡袍裹着自己跳下床来,险些把自己绊倒。
“他正在外面搬东西,也许你应该……”
克劳德没能说完话,波西也并不理会,径直走出门外,房门被推得过猛,又反弹回来,最终停在虚掩的位置,留下一道门缝。
“奥斯卡!”呵斥般的高声回响在大厅里。
克劳德认为现在跟上去不是个好主意,他不想让情况变得更尴尬,只能暂时躲在门后,听着波西和那个男人争吵。
“……布列塔尼?!什么意思,你不会回来了,是吗?这房子怎么办,你想过吗?”
“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里,这个地方本来就是为你租的。”
“你答应陪我去德文参加珀西的婚礼,你忘了吗?”
“我没忘。”
高个男人短暂地移开视线,像是为了洗掉眼中的不善,像一个丈夫试图让暴怒的妻子安静下来时,那种恳求与烦躁交替的神情。
“波西,达令,你该抽空多陪陪你家里人,整个社交季你都没和他们聚一聚。我们应该打理好各自的生活……现在你还有个小朋友要招待,不是吗?”
那男人向卧室方向抬了抬下巴,他刚刚见过克劳德,听上去也完全理解后者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他似乎是波西的情夫,但又不像那些男女之间的情爱纠葛,他的话里并没有嫉妒或愤怒,只有疲惫。
“不行,你今天哪儿也不准去。”波西脸色煞白,向正在搬行李的仆人呵斥:“给我放下!”
男仆惊恐地放下行李,他的主人三两步跨过去,坐在皮箱上再也不肯起来。
被称作“奥斯卡”的男人走过去,俯身抚摸波西的肩头,
“达令……我很抱歉,我会想办法补偿你,我保证。”
“你的保证不值两便士。”勋爵冷笑着说。
那个男人没有反驳,也许并没有反驳的立场或依据。
“等我从法国回来,我们再讨论房子的问题。我和你一样爱这个地方,我只是需要时间考虑,你也是。”
他们又低声交换了几句话,伴随着隐约的抽噎声,波西站起身,允许仆人把提箱拎出去、搬上马车。
“波西,亲爱的,我必须走了。”
“……我们还是朋友吗?”
“我会写信给你。”那男人模棱两可地说,然后低头吻了他的金发男孩。
波西在那男人耳边说了什么。原本堪堪挂着的睡袍从他背上滑落,洁白如百合花瓣的身体紧贴那男人身上平整的晨礼服,本不高大的身形在对方映衬下显得更加纤弱。
不同于昨天与伙伴们谈笑时的潇洒意气,波西在这个中年男人面前像一株不堪摧折的家养水仙。
克劳德知道不该偷看,但那戏剧般的画面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波西和那男人久久相吻着,双手在那人肩上、衣袖上抓出褶皱,就像有意要毁掉对方的奢侈装扮。
他们最终还是分开了。高个子绅士再次道别,抬了一下帽檐,转身下楼去。
波西捡起睡袍、向卧室走回来,克劳德慌忙离开门口,飞快地爬回床上装作打盹,从假寐的眼缝中,他看到波西摇晃着走过来,把自己摔在床上。
“波西……你还好吗?”
“不好。”
克劳德想说点什么,但他并不清楚眼下的状况,想安慰也无从开口。
“那个人是谁?”他耐不住好奇心的怂恿,这样问了。
波西没有计较他的冒昧,只是仰在枕头里闭着眼蹙了蹙眉,像在斟酌恰当的措辞。
“奥斯卡·王尔德。你不知道吗,他是每个人挂在嘴边的名人,伦敦最红的编剧,我们这个时代最有才的人。”谈起刚才和他大吵一架的人,波西的话里却带着不打折扣的骄傲。
似乎是什么大人物,克劳德愿意相信波西的口吻,尽管他对社交界或娱乐圈毫不了解,那是家长或学校都不允许他接触的领域。
况且……那人看上去并不像个“才子”或“红人”,他就像每一个对家庭厌烦却又依恋的普通男人。
“他是你朋友,那个奥斯卡?”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现在算是什么,我都不知道他现在是爱我还是恨我。”
克劳德回想着那个人说过的话,这个地方是为了波西租下的。妆台上的香水瓶散发着甜蜜的丁香味,奥斯卡身上也有相似的气息。看上去价值不菲的袖扣、领针、胸针,和零钱一起散落在桌面上;敞开的首饰盒里有大小不一的戒指。桌上的花瓶空着,也许是仆人的失职,又或是负责打理的仆人已经被遣散了。
所有细节都指向这个结论:这里是波西和那个男人的爱巢,一个临时共享的、类似于“家”的地方。克劳德隐约可以想象,在这里进行的、玩偶屋一样的游戏,波西依然沉醉于假想的幸福,另一个男人的表情却暗示着这一切已经走到尽头。
“也许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克劳德说着自己也觉得苍白无力的安慰,“就像我父母吵架……他们最后都会和好。”
他想不到波西会认真反驳一个比方。
“不,我不是他妻子。他有妻子……还有孩子。”
波西抬起一只手挡住脸,手心向上,粉色的指腹和手背压住的金发,和他的气息一同微微颤抖,泪水无声地从他手下逃出,滑落在鬓发中。
“……他要去该死的布列塔尼陪他家里人。”
那只是一个男人该做的,克劳德心想。显然,比起和一位素行不良的爵爷厮混,陪伴妻儿才是正确的选择。他猜想自己也会有一天必须面对如此选择。
诡异地,他又一次想起父母,他不喜欢那两个人,他们对克劳德或其他孩子也谈不上爱或喜欢。但家人就是这样,不想和他们待在一起,却在每一个迷惑或尴尬的时候不受控制地想起他们。
母亲喝醉之后会久久地哭泣,克劳德记得那种手足无措的感觉,他不知道能为母亲做些什么,也许应该阻止她喝酒,但他不得不承认,在那些时刻里,他怀有一份不义的私心——至少喝醉时母亲愿意和他多说几句话。
酒醒之后,她又回到往常的沉默和麻木,如此重复着痛苦和麻木的交替。
人为什么要结婚?真是不可理喻。
就连骄纵、浪漫、仿佛无拘无束的波西,也要给自己找一个“丈夫”,为一个男人的离去黯然落泪。
“我爱这间房子,如果可以我想永远留在这里,”波西吸了吸鼻子,泪水没有止住,“我们在这里过了一个最好的夏天。但是夏天就要结束了,你看……”
波西直望着天花板,像是陷入白日梦里,湿润的蓝眼比往常更清亮,泪水洗去了他眼中的云雾。
“想到这一切都要过去,再也不会回来,所有金色的东西都会褪成灰色,我不能忍受,克劳德,我不能……”
克劳德不能完全理解爵爷的诉说,但也许,他可以分担这份遗憾。他想到自己的暑假也即将告终。明天,或者后天,他就要渡过海峡回到大陆上,迎接又一个注定乏味的学期。
季节会变换,年轻人会老去,任谁都不能阻止。
“我告诉你,老男人是最可恶的东西,就像我父亲,或奥斯卡。我父亲恨我,奥斯卡爱我——或者他只是这样说说,他们给我的折磨是一样的。”
说到这里,波西翻身压在他胸口,用不容反对的语气说:
“答应我,克劳德,永远不要长大。”
克劳德无奈失笑,“那怎么可能?”
“我不管,你现在答应我。”
他只能笑着点头:“好吧,我答应。”
波西托着他的脸,在他额头印了一个吻,用异常温柔的声音说:
“好孩子。”
我们两个到底谁更像孩子?克劳德哭笑不得。
波西的神情缓和下来,希望开始回到那双蓝眼中。尽管眼眶的红晕还未退去,他好像已经忘记了不久前的泪水和怨恨。他爬起来,重新裹上睡袍,问:
“你想划船吗?外面有船。”
克劳德兴趣寥寥。他不想划船,他在布鲁日受够了水和船。
“我想去歌厅。”他嘀咕着,“我从来没去过歌厅。”
“歌厅没什么好玩的。都是些蠢男人和庸俗女人。”
房门微动,是那只猎狐梗从门口钻进来,扬起带着泥土的前爪扑打主人的腿和睡袍。
“你也是只蠢狗。”波西俯身怜爱地揉了揉狗的耳朵和身侧,听上去不是真的责怪。“走,去给你找点吃的。我们也该吃东西了。”
波西起身走向门外,狗在他脚边绕来绕去,克劳德也紧跟上去——也许是因为波西的提醒,他开始感到饥饿了。
“我不喜欢歌厅,特别是那些歌女。她们不是在唱歌,只是想引诱到一两个男人,带她们永远离开歌厅。要听歌我们可以自己唱。”
波西从置物架上层拿下一盒狗饼干,摸出一块来逗引他的爱犬。那只猎犬跳起来讨食,卖力跳了几次,波西才把饼干给它。
“至少我想看看歌女是什么样。”克劳德不甘心地嘀咕着。
又一次,波西露出警觉的神色。
“你喜欢女人?”
“我不知道,我是说……我应该喜欢。”他坦白说:“我都没怎么和女人打过交道……除了我妈妈和姐姐。”
波西回以轻蔑的微笑,大概是表示放过他。尽管他知道自己不会被这个世界的规则放过。
娶一个好女人,建立家庭,那应该是每个男人都想要的东西,就像他们想要手杖、烟斗、礼帽、私人会所的会员资格。父母一定希望他成为那样的男人。除非波西给他的甜蜜诅咒能够应验,让他逃脱时间的操纵,像油画或雕塑,永不成长。
波西喊来男仆,吩咐做饭,那个可怜的小少年看上去和克劳德差不多大,担任全屋的管家实在勉强,他看上去也认为这不是自己分内的事,只是家里确实没有更多人,他不能违抗主人的命令。
“你想听什么?”波西从衣袋里摸出手帕擦了擦手,走向客厅角落的一台小钢琴,在琴凳上落座,随手弹了一串旋律。略微失调的琴音令弹奏者皱眉,但没能阻挡他继续。
“《失落和弦》怎么样?”他说着,没有等待回答,已经弹起另一段悠扬的前奏。
(一天我坐在风琴前疲倦不堪/手指游过吵闹的琴键/我不知在想些什么弹些什么/却奏出一串祷告般的和弦)
他的歌声比说话声更高、更细,回荡在略显空荡的屋子里,几乎与唱诗班少年的稚嫩歌声无异,好像可以轻易被碾碎,却毫不畏惧碾压而来的纷扰。
(我徒劳地寻找那圣洁的和弦/它是风琴灵魂的声音传入我的心田)
波西只穿着睡袍,没有裹紧的领口随他弹奏的动作敞开更多,露出胸前的皮肤和昨夜欢爱的痕迹。
克劳德在不远处席地而坐,出神地听着。那只小猎犬钻到他臂弯下,用毛发蓬松的嘴筒碰着他的手。
他本该出发回学校了。危机感以及对罗比的愧疚在他心上一闪而过。但他选择抛开忧虑,用全部精神享受这偷来的最后一日暑假:空荡的客厅,走音的钢琴,琴凳上的异教神使吟唱着如同夏日欢愉般再也无法找回的旋律。
这将是他生命里重要的一日,他有此预感。
第7章 夜航
1891年早春,大霜冻的余波尚未退去。几周以前,泰晤士河的冰盖还可以走马车,而今已破裂成无数浮冰,在初融的河面上彼此推挤着。
一队大学生奔跑着穿过灰色的原野,他们都是有经验的越野长跑选手,穿着牛津蓝色的运动衫和短裤,在料峭寒风中轻盈前进。他们中间有个不成文的约定:路线由领跑者决定,领跑者越过任何障碍,其他人都要跟随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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