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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比……你在说什么呢?你总是这样,喜怒无常的。”
“喜怒无常?我喜怒无常?!”
“你看。”
波西无辜地望着他,令他有一瞬间真的怀疑自己和波西谁是更疯狂的那一个。
时间不早了,但路上仍有行人。在布鲁塞尔市政厅前表演咆哮争吵的滑稽戏剧,绝不是罗比想要的旅行。夜幕下的大广场空旷寂寥,无论这是为谁准备的舞台,他都不想在此久留。
“罗比,别生气了。我请你吃东西。”波西又拿出钱夹晃了晃,仍在强调自己的“英勇事迹”。
他们在广场边的路口找到一家小吃店。店主说马上要打烊了,波西用勉强的法语央求他再等等,成功说服对方接受他们点单,就像他常常用诡异的运气说服身边人按他的意志行事。
店里的座位已经收拾了,他们在门外享受店家留下的最后一组桌椅。奇迹般地,波西的烟盒没有被扒走,他给自己和罗比点了烟,两人沉默地吸烟,直到店主为他们端上腾着热气的蒸贻贝和炸薯条。
罗比不想承认,但啤酒和食物确实帮他略微压下了受惊的心情。
“我都不知道薯条能这么好吃。”波西说着,舔掉沾在指尖的海盐粒,似乎没有注意到有一星蛋黄酱沾在他嘴角。
“你的嘴。”
“什么?”
我不会上手的。罗比想。我不是他的保姆。
他就这样和表情困惑的小爵爷对视了几秒,最终还是拿起餐巾,替波西擦掉了嘴边的酱料。
“罗比,你不生我的气了,对吧?”波西借机得寸进尺,说话的口子一开就关不上了。
再多的规劝对这家伙也不会有什么用。罗比不想再做无谓的努力,相比之下,现在也许是恰当的时候,可以问出他在心底沉积已久的疑问。
“为什么你们非要去找那种人?”
“你是说包租郎?”波西错愕地眨眨眼,像是从来没人这样问过他,“需要理由吗?”
奥斯卡一定不曾质疑这份执迷,既然他们两个都同样深陷于陋巷的情欲游戏。
“我不明白。有些人为那种事付钱是因为他们得不到免费的,但你不是。有那么多人爱你、讨好你,那么多可靠的年轻绅士让你挑拣,为什么还不够?为什么还要去阴沟里找人?”
“……我不知道。”
波西垂下眼帘,眼光扫过吃剩的贝壳,好像在惋惜那些没有思想的生命——和他相熟的人会明白这不是真的,他总是轻易露出悲伤的神色,却不会真正为自己以外的事物哀悼。
“也许你说得对,我可以得到任何人,只是……他们太享受了。他们从我这里得到的太多了,我不喜欢被人利用的感觉。街上那些男孩就不会,他们不爱我,我猜他们谁也不爱,就像没有灵魂——多可爱!他们不是为了享受而做那种事,只是为了赚钱,甚至钱也不是最重要的,他们只是凭直觉生存。一想到这些,我就……”
波西没有说下去,才情横溢的诗人也会有时找不到恰当的形容。深藏在城市暗面的狂野欲望,又是如此难以捉摸。
罗比放任自己发出深藏已久的质问:
“……人人都有灵魂是那么可怕的事吗?”
又或者他们真的相信杀死灵魂就能使□□之美不朽?
波西轻笑出声,“你太虔诚了,罗比。”
罗比报以苦笑,因这个荒诞的夜晚终于平息而得到异样的安慰。他低头吸了一口烟,向夜色中呼出烟雾。
还有一些杂味的困惑是他仍然说不出口的。他一度无法理解波西为什么要带走克劳德,有众多玩伴和追求者,为什么还要从友人那里抢走一个无足轻重的男孩。
也许,这一次或上一次的灾难,原因都是同一个,罗比开始有此觉悟。
在波西眼里,克劳德只是又一个没有灵魂的美丽玩物,就像酒精、烟草、扑克牌、赛马……他沉醉于一切触手可得的欢愉。
他对美丽而危险的男人上瘾,一如旁人对他的美丽和危险上瘾。
第6章 未成长
克劳德一直想要一套自己的房间。
就像罗斯先生在教堂街租住的那个家,一间小小的卧室,雅致的客厅,摆满书籍和画框。肯辛顿区聚集着许多爱好艺术和时尚的年轻人,环境称不上清静,有时夜里比日间更活跃,但那间小客厅的飘窗,总是令人望而心安,轻易忘记了烦躁的情绪;一只玳瑁色公猫常常卧在那里,眯着眼睛凝视窗外,像在监视它的领地。
罗斯先生没有男仆,他的家事都交由房东照管。但他看上去不像那种从来没有仆人、习惯照顾自己的平民子弟。他举止文雅,喜欢谈论文学、艺术,说到感兴趣的话题时,乌亮的眼睛睁得更圆、更大,也更显稚气,令人很难相信他是个二十几岁的男人。
初次见面时,克劳德把对方错当成同校的低年级生。他错得多离谱!乏味的后辈学生怎么可能像罗伯特·罗斯一样,对他谈论艺术与人生,每每猜中他窘迫的心思,又巧妙地将其化解。
暑假一到,他急着赶回伦敦,第一次拜访了罗斯先生在信中提到的居所,他几乎立刻爱上了那个地方,在他眼里,那就是一位单身绅士的理想生活,至少,远远好过他暂时还不能脱离的家。
关于自家,他曾随口抱怨说:“我家里有三个弟弟、四个妹妹,没有一刻安静,根本没法读书。”
“你可以来这里读。”罗斯的邀请脱口而出,说完又略显局促地笑了笑,“我只是想说……这里会一直欢迎你,不是必须有事要讨论才能过来,只是来打发时间也没问题。”
克劳德相信自己没有会错意,他开始整个下午停留在教堂街,有时罗斯先生不在家,房东也会允许他进去,和猫一起度过等待的时光。父亲对他的去向没有过多盘问,与其说是信任他的品行,不如说是信任长期以来的严厉管教。
罗斯曾在剑桥大学就读,但未能完成学业,克劳德没有问过辍学的原因,既然对方不愿主动谈起,说明这是不该问的事,克劳德不敢自夸善解人心,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直到有一天,罗斯问起他未来的计划:
“大学的事你是怎么考虑的?”
是的,他就快毕业了,也快要成为一个大男人,应当认真为自己打算,决定要度过怎样的人生。
“我想上大学。”克劳德坦白说,“但我父亲大概不会同意,他想送我参军。”
他的成绩不差,但父亲认为大学不过是纨绔子弟消磨时间的地方。作为一位军官的长子,子承父业似乎不可避免。况且,他父亲——那个对妻子和孩子们都鲜有善意的男人——当然不想为他支付学费和生活费。找亲戚资助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真可惜。”罗斯的目光暗下去,不知是在为克劳德惋惜还是为他自己,也许两者兼有。
猫跳上罗斯膝头,横卧在他并不宽绰的大腿上。罗斯摸着猫,第一次在他的年轻客人面前露出近乎悲伤的神色。
“我也希望你去读大学。你头脑聪明、会应变,长相又好,在大学会过得很顺利。”
“我没那么好。”克劳德失笑否认,为这不着力的称赞感到脸颊发热。
这不是他习惯的处境,老师或学生干部的夸奖都不会让他如此动摇。他想扭开脸但舍不得,因为罗斯先生那双深色的大眼睛正温柔地回望着他。
也许这就是原因:罗斯完全不像个大男人。学校里的高年级生都比他更像成年人。
但……不对,他也不像男孩子。克劳德在学校有许多朋友,同龄或低年级的都有,没有人像这样散发着温柔而寂寞的气息……是所谓的“波西米亚风格”吗?
罗斯知不知道他和任何男孩都不一样?他自己是怎么想的?
克劳德竭力维持住松弛的表现,甚至出言逗弄对方:
“你说这种话,只会让我更遗憾,如果你想安慰我,应该说说大学的坏处。”
“你想听我说剑桥的坏话?”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退学,有人针对你?“他说出来了。
罗斯的视线垂下又挑起,照例带着异教式的神秘暗示,与他的虔诚信仰并不相配。
“可能是我不小心冒犯了一些人……你看,我也不是总像现在这么温和。”
“罗斯先生,”
“请叫我罗比,或者鲍比,朋友们都这样叫我。”
“罗比。”
克劳德想要靠得更近,他们中间有些小小的阻碍。他从罗斯的腿上抓起猫,随手放到窗台上,那坏脾气的动物发出嘶哑的抗议,还拍了他一爪子。
猫的主人被这段小冲突逗笑了,
“你惹它干什么,我告诉过你,它是个……”
没能说完的调笑被突如其来的吻堵在口中。罗斯似乎有些惊讶,但没有躲开,甚至微微张开嘴,小心地回应。在这轻柔回吻的鼓励下,克劳德的行动更加大胆,他允许自己的手指抓进那丛柔软的黑色卷发中,在那时才意识到,他早就想品尝这对小而饱满的嘴唇。
窗外是雾霾的重重围困,即使不遮窗帘,楼下的人也很难看清这里发生了什么。他们在伦敦的注视下放肆亲密,这离奇的情节发生得如此自然,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片刻后,克劳德暂停亲吻,微微喘息着说:
“你不知道我想这个想了多久。”
“实际上……我知道。”
罗斯先生在他耳边低语,藤蔓般纤瘦的身体倚进他怀抱里。
“我都知道。”
又是一个了无生趣的早晨。
克劳德被起床铃声叫醒,意识到暑假的探索和享受早已走远了。近来他每夜入睡太晚,起床因此一天比一天更艰难。
他强打精神坐起来,视线短暂停留在与他相邻的空床。帕森斯昨天被他父亲接走了,克劳德不知道为什么,也不关心。
他已经停止关心这所学校里的一切,包括课业。反正,再过不久,他自己也会随同父亲离开这里,提前结束学生时代。他感到空虚,但没有不舍。
来到这里之前,他曾就读于威灵顿公学,同学们大多和他一样来自军人家庭,也被期望成为下一代军人,相当一部分学生深信自己将会成为帝国荣耀的先锋,严苛的纪律和爱国情绪像每日三餐一样伴随着他们。
相比之下,在布鲁日的生活要轻松得多。在远离祖国、仿佛与世隔绝的小城,他几乎忘记了家庭的纷扰或未来的责任……直到他亲手破坏了这份安逸。
现在他不再是个孩子了,学校的小生活对他永远失去了吸引力。真正严重的后果不是处分或退学,是他心中再也无法熄灭的、对广阔世界的渴求。
后悔是无益的。况且,他认为自己并没有选择。即使重来一次,他也绝无可能拒绝那位爵爷的邀请。
那个夜晚,夏末的余温行将殆尽,波西发梢的金色光泽就像夏日最后一缕阳光恋恋不舍的回顾。他在克劳德面前解下钉扣,把浆硬的衬衫丢在地毯上,像史诗中的年轻将领从战场归来,卸去铠甲。
克劳德不是个擅长幻想的孩子,也清楚地知道眼前的人不是什么战士,只是个游手好闲的贵族子弟。但他相信,只要凝视着那洁白紧致的躯体,任何人都会生出同样的绮丽幻想。
爵爷在谈话中不经意地透露过年龄,与他的外表很不相称。他成年已久,身型却更像未长成的男孩;没有饱胀的肌肉,却周身盈溢着不可屈折的力量,从容的姿态令人想起神话中的少年英雄,巨人会臣服在他脚下。
这个人就像是刚从名画中走出,走向克劳德,环住他的脖颈,饶有兴味地问:
“罗比都教你什么了?”
“……法语,他帮我改了法语作业,还借我抄《埃涅阿斯纪》的笔记……”
波西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后爆发出一串沙哑的大笑。
当然,爵爷问的不是功课的事。克劳德干笑一声,他有点沮丧,更多的是羞耻,这样迟钝的表现一点也不像他。他尽力为自己开脱:无论是谁,在这位半神的审视下都会难以维持理智。
波西还在笑着,带着美丽的恶意,不依不饶地戏弄他:“我的拉丁语笔记也记得很全,你想看吗?还有希腊语,都给你看……”
克劳德想不出高明的回复,只好倾身压上去,以接吻发泄心中的懊恼。
纵情之后,波西伏在他身上,凌乱的金色发卷捉弄着他胸口的皮肤。克劳德有些困倦,亢奋的心情也没有完全退去。他不介意在酒店睡一夜,明天再去找罗比拿行李、回学校,波西却在深夜里催促他穿上衣服起来,说要带他去个地方。
又一次,他没能拒绝波西的邀请,就像从未获得选择的权利,回过神来,他已经坐上马车,像传奇小说里的逃亡贵族,奔向未知的命运。
他们在马车上频频接吻,克劳德抓住亲热间隙问了一句:
“我们去哪儿?”
“戈灵,泰晤士戈灵。”波西的回答很简单。
马车一路奔驰,深入乡村地带,颠簸的程度叫人打不成吨,终于在凌晨到达目的地:一处河岸上的别墅。
幽暗的河水横在门前——想必是地名里提到的泰晤士河,四周没有其他住户,这间小雅居就孤立在河畔的柔软草地上。
一个红发男仆仓促地跑出来迎接,应是早已睡下又被马车声惊醒;一只猎狐梗冲出来对着马车亢奋地吠叫,在波西下车后蹭着他的腿转来转去。
波西把外衣和手杖丢给仆人,没有吩咐安排客房,带着克劳德进了自己的卧室。他们脱了衣服,但没再多做什么,时间太晚了,他们也都太累了,没说几句话就倒在床上,相抵入睡。
一夜安眠过后,克劳德在鸟鸣声中醒来,外面已是正午的天色。
他下床走去窗边,但找不到鸟——它们栖息的树枝都不在房前,从这窗口只能看到日光下的泰晤士河,昨夜隐匿在黑暗中的河水,现在慷慨地呈现在他眼前。不同于伦敦城里的河段,这里的泰晤士尚未沾染都市的污秽,水面平静得仿佛停止流动,如琥珀般封存着河畔景色的朦胧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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