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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他不想在波西面前表现出哪怕一点嫉妒,那会喂养波西的自满。
“……为什么是坏影响?一切爱火都是纯洁的。”波西一手托着腮,视线投向车窗外的田野。
“这话像是艾弗斯会说的。”
波西愉快地转过头,“对啊就是他说的,你怎么知道?”
真是多此一言。罗比扶住额头。
乔治·塞西尔·艾弗斯是一位西班牙女爵和英国军官的私生子,有南欧人的鲜明轮廓和卷曲的深色头发,他不缺钱花,还是个板球健将,在爱好“哲学”的年轻绅士当中颇有人缘。
体面的外表下,艾弗斯有些令人不安的主张,他梦想更改法律,让男子之间的私情行走在光天化日下……这太疯狂了。他想招募波西成为他们“伟大事业”的一分子,虽然波西注意到的大概只是他在球场上的潇洒身姿。波西对板球没那么热衷,但不讨厌坐在场边为好友的表现鼓掌。至于他们在球赛之外的来往,罗比不了解也无心猜测。
“你真的相信他?”
“你不信吗?”
我不相信任何人,包括奥斯卡。罗比这样想着,没有说出来。
“我们这样的人最好别碰政治。我不知道艾弗斯到底在搞什么,但我不建议你加入他们。”
“已经加入了。”波西笑道,“秘密结社那种,怪好玩的。”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到秘密结社的意义就在于“斗篷匕首”的保密誓言,“……见鬼,我不该告诉你的。”
这正是他不该加入任何秘密社团的原因。罗比没忍住叹了口气。
“如果艾弗斯喜欢玩什么圣殿骑士游戏,随他高兴;你不该跟他去。他是私生子,没有身份,你有。”
“哦,一个平民子弟教我如何保护身份。”波西不失时机地嘲讽。
罗比还想开口辩解,被波西用眼神制止:“够了,你就会说丧气话。到了布鲁塞尔不许再这样唉声叹气,我们是来散心的。”
“我只是不想你再惹上麻烦。”也不想再被卷进你惹的麻烦事里。他在心里说完后半句。
“你认识我的时间够长了,应该知道我不是怕麻烦的人……”
他听着波西滔滔不绝的自言自语,坐完余下车程。
到达布鲁塞尔时天色有些暗了,罗比提议先找个地方落脚,但他能看出波西的心思已经全在寻欢作乐上。
他们由侧门走出布鲁塞尔北站,一条小街紧紧依傍着车站,路面污迹层叠,房屋老旧且不规则,其中有些给人摇摇欲倾的印象,门前的女人却穿着与之不相称的艳丽衣裙。她们有的在整理仪容,有的在打扫台阶、泼水、点灯,脸上都挂着疲惫的神态。
暮色中,高低明暗的灯火次第亮起,看似破败的街道在暧昧的绯色光晕里甦醒,这无疑暗示着:欢迎来到寻欢之地。
罗比愕然无语,波西没轻没重地拍他肩头,“你看吧!有志则事成。”波西·道格拉斯的人生好像总有些无法解释的天助,就像他总是能成功说服别人接受他的糟糕提议。
他们沿街向北走去,这片堕落之地无意隐藏自己,每隔一两间房屋,就会看到更多准备将自己卖入夜色的女人,她们个个穿着裁改过的衣裙,扮着面具一样过于浓艳的妆容。
“都是女孩……”波西自言自语,“男孩都在哪儿呢……”
在街上讨生活的女人有鲜明的妆扮和举止,与良家妇女截然不同。同样出卖色相的男人则没那么好辨认,在圈外人眼里,他们大多和普通的街头混混没什么区别。
窃贼、打手、骗子、包租郎,这几类人从来不是泾渭分明的,他们有时出卖,有时夺取,无论在伦敦或别的城市。性倒错者是最好的犯罪目标,因为他们不敢报警。猎人与猎物在皮卡迪利的环形街道上来回交换角色,组成一场桃色的俄罗斯轮盘。
久居当地的人也未必知道如何走地下世界,初来乍到的外国旅客找不到那种机会,再正常不过。这很好,罗比祈祷波西早点放弃猎艳的打算。在他认为祈祷快要应验的时候,听到一口年轻的法语对他们招呼:
“晚上好,先生们,找地方玩?”
他们循声望去,某一道巷子口有两个大男孩,约摸二十岁上下,实际上可能更小,街上的孩子们总是显出超过年龄的成熟。昏红的灯光下,他们的样貌不太清晰,说话的那人个子不高,头发似乎是金棕色,另一个有古铜色皮肤,像个吉普赛人。
“晚上好。”波西用法语回答,“有什么好建议?”
“想玩什么?我们可以带你们逛逛。”
“免费的?”波西故意逗他们。
“当然。”浅色头发的男孩说,像是急于博得信任,“我们不是骗子——这里骗子很多,我告诉你怎么避开他们。喝杯酒或抽根烟,大家就是朋友了。”
波西从口袋里摸出金烟盒,翻开盒盖,托到男孩们面前。罗比没来得及阻止他,现在这两个小混混绝对知道他们身上有值得榨取的东西了。
两个男孩带着惊喜的神色拿了烟。他们是奥斯卡会形容为“小鹰”的类型,英俊,精明,盘桓在夜间的城市搜寻目标,用他们专注的、鹞鹰般的眼神。街上的另一些孩子,奥斯卡称他们为“小鸽子”,他们有少女般的柔软脸庞和同样柔软纤细的腰身,可以被轻易托在怀里,用含糊的贫民口音说着恭维话。
在奥斯卡眼里,无论俊朗或柔嫩,他们都是自由飞翔的精灵,而非困在贫穷与污垢中的“阴沟小鸟”。但这不是真的。这些男孩与他们侍候的绅士客人面对着截然不同的人生。奥斯卡和波西,他们只是选择看到自己喜爱的幻象。
波西问那两人:“该怎么称呼你们?”
“我叫阿蒂尔。”浅色头发的男孩说。
“你呢?”波西追问另一个年轻人。他对异族风情的男孩总是多一份偏爱。
“廉徳。”深色面孔的青年说。
“《希洛与廉徳》?”一抹笑意出现在勋爵嘴角。
“什么?”廉德有一瞬迷惑。
“没什么。”波西又笑了笑,知道不能指望在街上混饭吃的人阅读希腊神话或文艺复兴诗歌。
阿蒂尔摸出火柴,殷勤地为新顾客点烟,又问他们:
“你们不是本地人吧?”
波西的回答脱口而出:“我们从英国来。”
“啊,英国人!”那男孩换上了生涩的英语,“是第一次来?”
“不,不是。我们常来。”罗比抢在同伴之前说,免得被当成好宰的猎物。波西没有否认,大概领会了他的用意。
“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这条街上的店我都熟,不会让你们吃亏的。”廉德问。他比同伴高半个头,深色皮肤和低沉的嗓音让他听起来更成熟,不像讨好顾客,更像是在温柔关照自己的好兄弟。
波西已经喜欢上这家伙了,显而易见。罗比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已无济于事。
“我们不是来找姑娘的。”波西说。对于街上混的年轻人,这样的说辞足够清楚了。
两个男孩互相看了一眼,好像在用眼神商量如何应对。
“看来你们帮不上忙了?”波西又逗弄他们,扯罗比的袖子,作势要走开。
“不不不,”阿蒂尔殷勤地追上来,“我懂,女人嘛脑袋空空,只会喝酒,没有话聊,好朋友一起玩不用带女人。”
波西用一个微笑奖赏对方的识趣,“我们想找个地方打牌,人少了不好玩,加上你们刚好。你朋友怎么说?”
廉德似乎有一点犹豫,也许他不是那么习惯招待有特殊口味的绅士,这和他期望的生意不一样。但在波西的注视下,他的态度很快扭转了。
波西从来不在乎对方是否有那种口味,只要他感兴趣就会抛出邀请,也总能如愿以偿。这不是罗比第一次看到他施展这门使人放弃原则的魔法。
阿蒂尔为他们领路,推荐的地点是一家小酒馆,店里烟雾弥漫,只有一个侍者,杂乱的人声淹没了侍者的忙乱脚步。外面是旅游淡季,这里却并不冷清,那些难填的渴望与空虚,终年不会消退。
店里没有雅间,但有些遮着帐幕的卡座,里面传来男男女女的欢笑或吵闹。新客们选了角落的座位,坐进覆着劣质绒布的沙发里。
波西问侍者要了纸牌,问那两个男孩:“□□会玩吗?”
两个男孩都点头肯定,阿蒂尔接过纸牌,用娴熟的手法洗牌、切牌。他们四个人坐着打牌、饮酒,间或说些试探的话,将近两个小时在谈笑中过去了。
罗比认为自己的法语比波西稍好一点,但也算不上精通,经过牌局之间没有营养的交谈,他们对两个街头少年仍说不上了解。阿蒂尔自称来自南方,廉德说他和母亲一起来到布鲁塞尔,不记得来自哪里——很像真话;除此之外他们对自己的事透露甚少。
“你们去过滑铁卢吗?英国游客都会去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们只是说些诸如此类所有导游都会说的话。
两个男孩输了不少钱,波西当然没有急于向他们追讨赌债。
“你看,我身上钱不够,你们可以跟我回家去拿。”廉德别有意味地邀请,“我家里还有别的朋友,比我和阿蒂尔更好的。”
罗比注意到波西的眼神亮起来,更多艳遇选择对小爵爷的诱惑力显而易见。
“很好。我们走吧。”波西说着,从钱夹里摸出几个法郎丢在桌上。
“等等,”罗比拉住他的衣袖,低声说:“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别这么扫兴。”
罗比转过头,既是对波西也是对那两个男孩说:
“不如今晚就这样吧,大家都是朋友了,一点小钱无所谓,不用给了。”
但结果如他所料,他没能阻止波西的好奇心。一行人离开酒馆,向北走进更窄的街巷,比前一段路更阴暗、冷清,令人不安。
罗比和阿蒂尔并肩走在后面,阿蒂尔的手若无其事地搭在他肩上。廉德和波西牵着手不远不近地走在前面,低声说笑。廉德会说的英语很少,波西用缓慢的、儿语般的口吻说着什么,似乎在教他如何用英语调情。
阿蒂尔很英俊,领带整齐,脸刮得光洁,只有粗硬的手掌暗示着无法更改的出身。罗比并非不解风情,只是没有娱乐的兴致,他记得自己今晚的目的是监护波西,防止这位小爵爷在大祸未平的时候惹出新麻烦。
正当他开始犹豫是否要入乡随俗、稍微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阿蒂尔的手移动到他后颈,停在那里抚摸发线处的皮肤。罗比来不及为此慌乱,那只手猛地卡住他的脖颈,紧接着,一记重拳打在他腹部。
他吃痛地喘着气,跌倒在地,听到那两人用法语飞快地说着什么,逃跑的脚步在静夜里异常响亮。
显然,不远处的波西也遭到了同样的偷袭。
“站住!”波西怒骂着爬起来,拔腿追上去。转眼间,那两个男孩和波西都已不见踪影。
罗比一手捂着嘴,遏制呕吐的冲动。他的礼帽落在地上,沁着冷汗的额头被夜风吹过,令他不住战栗。
又是一个错误。他早该知道的。明明可以避免的……他却再一次任由自己滑向泥沼。
他没去检查衣袋里的东西,用不着,一个训练有素的小贼不会在钱包到手之前逃跑。
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松懈下来……不,就是因为这个时候,连日来独自面对重大危机和帮倒忙的同伴,在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虚弱得无法保持谨慎。
他不可能摆脱波西,就像他不可能远离奥斯卡或这个圈子里的其他人,这些痴迷于暗巷诱惑的人是他仅有的家人;母亲和兄长会怜悯、原谅他,但永远不会接受真正的他。
灰暗的念头从他心底不断爬上来:注定与阴沟里的生物为伴,这就是我的余生吗?
他在阴冷的石砖路上坐着,恍惚间不知过了多久,叫醒他的是波西尖锐的嗓音。
“罗比!”
波西的脸在他眼前放大,金发凌乱地落在额前。夜色里他看不清波西的表情,但那双眼中的亢奋光彩,仿佛猫的眼光,可以穿透夜色阻隔……令人难以置信。
“钱,我拿回来了!”波西兴奋地宣布,自顾自说下去,“那小子一定没想到我是个赛跑冠军。被他掏走几张钞票,不要紧,里层的钱还在。我怕他们还有同伙在附近,拿到钱夹就一路跑回来了。”
看他一动不动,波西抓住他的手,试着扶他起来。
“快,我们得离开这里。快点。”
他被波西拉扯着,半跑半走,他不知道波西是怎么分清方向的,但竟然没走错,一路跌跌撞撞来到大广场。
大概……可以不用再跑了。意识到这一点的罗比停下脚步,才感到奔跑的负担回到他身上,弯下腰撑着双膝喘息。
“好的,歇口气。然后我们去找点东西吃。”波西听上去兴致未减。
有煤气灯点亮的街角令人安心;在灯光照不到的高处,嶙峋的哥特建筑俨然耸立,阴森但并不恐怖,那是几个世纪以来这座城市的守望者们留下的记念。
白天热闹的市集早已散去,空气里似乎还留有花卉和蔬果的鲜香,而地上只有零落的枯枝残叶。
“罗比?”
波西拍拍他的背,好像刚刚意识到同伴的状况不太好。
“罗比,怎么回事?你说句话啊!怎么回事?”
“……你还问我?”罗比深吸一口气,“我们刚刚被人打劫了!你怎么能像没事一样……?”
“那又怎么样,我把钱追回来了!你看!”波西又晃晃手里的钱夹,好像那不是他自己的财产,而是抢来的战利品。
“我不关心!”
罗比推开晃在他眼前的手,走向一边,又气不过转身回来,
“你能不能放过我!你已经毁了我在伦敦的生活,你迟早会毁了我们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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