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掌心里那枚粗糙的铁钎,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逐渐沉淀下来。
他想起了安咏冶空洞死寂的眼睛,想起了他挺直却僵硬的背影,想起了他那些伤人的话语下可能隐藏的痛苦……也想起了更久以前,月光下那双不肯熄灭的眼睛,浴缸里靠在他怀中颤抖的身体,协议签署时那道落在他身上的、沉静的目光……
够了。
为了那双眼睛不再被绝望吞噬,为了那个背影不必在孤独中碎裂,为了那些隐秘的、连当事人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温暖和牵连……
这条命,本就是末日里捡来的。
用来换安咏冶一个可能不那么黑暗的未来,换陈师观这个恶魔的终结,值了。
孙御白的眼神,彻底平静下来,像暴风雪来临前最后一丝风平浪静的海面,深邃而决绝。
他仔细检查了每一样东西,将麻醉粉末分成两份,一份备用。将铁钎绑在小腿内侧。地图记在脑中,然后烧掉。他换上了一身深色的、便于行动的旧衣服,外面套上基地常见的工装外套作为掩饰。
夜深人静,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像一道影子,融入了基地深夜的黑暗之中,向着陈师观小楼的方向潜去。第一步,他需要确认陈师观明天的具体安排和人员动向。
然而,孙御白低估了陈师观的谨慎和恶毒,也高估了自己计划的隐蔽性。
陈师观确实打算明天行动,也确实调集了人手。但他对孙御白,从未真正放下戒心。孙御白那过于平静的反应,反而引起了他一丝怀疑。他命令那个沉默的随从,暗中监视孙御白的住处。
孙御白深夜离开客卧,尽管动作轻巧,但还是被那个如同鬼魅般的随从察觉了。他没有立刻惊动孙御白,而是像最老练的猎犬,无声地缀在了后面。
当孙御白潜伏在陈师观小楼外的阴影里,仔细观察楼内灯光和人员动静时,那个随从已经如同鬼影般绕到了他的侧后方,冰冷的、带着消音器的手枪枪口,无声地抵上了孙御白的后腰。
“别动。”一个嘶哑干涩、仿佛很久没说过话的声音在孙御白耳边响起,带着死气。
孙御白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他大意了!
不,是陈师观比他想象的更狡猾,对那个随从的重视和能力的预估也严重不足。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死亡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孙御白的大脑飞速运转,但任何反抗在如此近的距离被枪口指着的情况下,都显得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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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0章 特别番外-孙御白&安咏冶(四十四)
“陈顾问要见你。”随从嘶哑地说,用枪口顶了顶他。
孙御白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他知道,计划败露了。等待他的,将是陈师观最残酷的折磨和灭口。但也许……也许还有最后一丝机会。
他被押着,从一扇隐蔽的后门,进入了小楼,直接带到了陈师观的书房。
陈师观似乎还没睡,穿着睡袍,坐在书桌后,手里把玩着那个玉质把件。看到被押进来的孙御白,他脸上没有多少惊讶,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的愉悦。
“孙先生,这么晚了,不在房间休息,跑到我这里来……散步?”陈师观慢悠悠地问,目光扫过孙御白身上便于行动的衣着。
孙御白沉默着,目光快速扫过房间。那个暗格所在的书架就在陈师观身后。沉默随从的枪口依旧抵着他的后背。
“让我猜猜,”陈师观站起身,踱步过来,上下打量着孙御白,“你是不是听说我明天要去找安咏冶‘聊聊’,所以想提前来我这里……做点什么?销毁点东西?还是找点能扳倒我的‘证据’?”
他凑近孙御白,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恐惧或慌乱,但他只看到一片沉静的冰冷。
“不说话?”陈师观嗤笑,“你以为你那点小心思,能瞒得过我?我早就看出来,你根本没打算投靠我。你之前的动摇、犹豫,都是装的,对吧?你还是想帮安咏冶那个废物。甚至……可能还对他有点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孙御白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开口。
“啧啧,真是感人啊。”陈师观夸张地摇头,“可惜,太蠢了。你以为你能救他?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他转身走回书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遥控器,对着墙壁按了一下。一块隐藏在装饰画后面的屏幕降了下来。他操作了几下,屏幕上开始播放画面,正是孙御白之前看过的那段录像,安咏冶在黑暗房间中绝望痛苦的片段。
“看看,”陈师观指着屏幕,声音里充满恶毒的兴奋,“这就是你想救的人。看看他多可怜,多下贱。这样的人,值得你为他送命?”
孙御白看着屏幕,看着安咏冶那双空洞的眼睛,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揉捏。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慢慢变化了。不再是沉静的冰冷,而是缓缓地、扯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混合着嘲讽、释然和某种破釜沉舟的冷笑。
“值得?”孙御白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陈师观,像你这种只知道用下作手段折磨人、从别人痛苦里找乐子的蛆虫,永远也不会懂,什么叫‘值得’。”
陈师观脸色一沉:“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死?”孙御白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从我决定进来的那一刻,就没想着能活着出去。但是陈师观,你觉得我今晚来这里,就只是为了被你抓住吗?”
陈师观眉头一皱,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你什么意思?”
孙御白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陈师观,看向他身后的书架,看向那个暗格的位置,眼神锐利如刀。
然后,他猛地转头,看向那个用枪指着自己的沉默随从,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某种暗示:“东西不在他身上!在矿坑!备份在矿坑!李叔知道!!!”
这声大喊毫无征兆,内容更是莫名其妙。陈师观和那随从都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
孙御白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根本不管身后的枪口,身体像蓄满力量的弹簧,猛地向前一扑,不是扑向陈师观,也不是扑向暗格,而是扑向了书桌旁边那个燃烧着甜腻熏香的香炉。
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暗格里的录像带,他知道陈师观很可能有备份,,也不是直接刺杀陈师观,成功率太低。他的目标,是制造混乱,是点燃那个香炉!那甜腻的熏香里,很可能混合了陈师观使用的特殊药剂成分,一旦猛烈燃烧或受到剧烈撞击,可能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比如短暂的刺激性烟雾,甚至……小型爆燃!
这是他从那个基地老人含糊的暗示中推测出的可能性,赌注很大,但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在绝境中制造一丝机会的方法!
“你找死!!!”、陈师观反应过来,又惊又怒。那随从也立刻扣动了扳机。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
子弹击中了孙御白的右肩胛骨下方,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向前扑倒的动作变形,但他还是用尽最后的力量,将那个沉重的铜制香炉狠狠撞翻。
香炉翻滚,里面燃烧的炭块和香灰泼洒出来,点燃了书桌旁厚重的窗帘,也引燃了地毯上泼洒的香精油,更重要的是,香炉内某种混合的、未完全燃烧的粉末在撞击和高温下,果然发生了孙御白期望中的反应——
“轰!”
一声并不巨大、却足够刺耳和震撼的爆燃声响起,伴随着一股浓烈的、带着诡异甜香和辛辣气味的彩色烟雾猛地炸开。
“咳咳!什么鬼东西!”
陈师观被烟雾和突如其来的火光吓了一跳,捂住口鼻连连后退,眼睛被刺激得流泪。
那沉默随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和浓烟干扰了视线和判断,枪口下意识地偏离。
孙御白忍着右肩传来的、几乎要让他晕厥的剧痛和迅速蔓延的麻木感,左手猛地从地上抓起一块燃烧的、带着火星的窗帘碎片,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陈师观身后的书架、那个暗格的大致位置,狠狠扔了过去。
他不需要精准命中,只需要火焰能蔓延到那里,只要能烧掉一点东西,引起更大的火势,制造更大的混乱!
燃烧的布片在空中划出一道火光,撞在书架上,瞬间引燃了书籍和木质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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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1章 特别番外-孙御白&安咏冶(四十五)
“我的东西!!”
陈师观看到火苗蹿上他珍藏的古董书架和那些“重要资料”,发出惊恐而愤怒的尖叫,再也顾不得孙御白,扑上去试图灭火。
浓烟更加弥漫,火光开始跳跃。书房里一片混乱。
那沉默随从意识到首要任务是保护陈师观和控制火势,他一边用枪指着在地上艰难挣扎、似乎已经失去行动能力的孙御白,一边快速对通讯器低吼:“楼上书房起火,立刻支援!封锁这层楼!”
孙御白躺在地上,右肩血流如注,染红了身下的地毯。
剧痛、失血和可能的烟雾中毒让他意识开始模糊。他看着开始蔓延的火光,看着陈师观气急败坏的身影,看着那个警惕的随从……
计划失败了。
他没能销毁录像,没能留下证据,甚至没能制造足够让安咏冶警觉的混乱。他把自己搭了进来,还打草惊蛇。
但是……火已经烧起来了。
陈师观的书房,他的那些“珍藏”和“证据”,正在被火焰吞噬。这多少……算是一点代价吧。
只是,安咏冶……
孙御白的视线开始涣散,脑海中最后浮现的,是安咏冶那双冰冷死寂的眼睛。
就在他意识即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书房那扇厚重的、原本紧闭的门,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砰!!!”
不是子弹,是纯粹的力量撞击,整扇坚固的实木门竟然被从外面生生踹得向内爆裂开来,木屑纷飞中,一个身影如同暴怒的凶兽,裹挟着门外冰冷的空气和滔天的杀意,撞入了这片火光与浓烟交织的混乱地狱!
是安咏冶!
他不知何时来到了这里,也不知如何得知了这里的变故。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作战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迹和烟灰,但那双眼睛,不再是空洞死寂,也不再是冰冷的寒光,而是燃烧着仿佛能焚尽一切的、赤红如血的暴怒火焰!
那火焰深处,是毁天灭地的杀意,和一种……孙御白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恐惧。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雷达,瞬间穿透浓烟,锁定了地上那个浑身是血、意识模糊的身影,孙御白。
那一瞬间,安咏冶眼中所有的暴怒和杀意,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凝固了一瞬,随即转化为更加汹涌、更加不顾一切的恐慌和……心痛?
“孙御白——!!!”
一声嘶哑到极致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撕裂出来的吼声,响彻了整个燃烧的书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陈师观惊愕地回头,看到如同杀神般破门而入的安咏冶,脸上的愤怒瞬间被惊恐取代。那个沉默随从反应极快,立刻调转枪口,对准了安咏冶。
“拦住他!杀了他!!”陈师观尖声叫道。
随从扣动扳机。
然而,安咏冶的动作比子弹更快,或者说,他根本无视了那颗射向他的子弹!他的眼里,此刻只有地上那个生死不知的孙御白。
他像一头失去了所有理智、只剩下守护本能的野兽,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常理的、近乎自毁的速度和角度,猛地向前扑去。
他不是扑向陈师观,也不是扑向那个随从。
他是扑向了孙御白,用自己整个身体,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孙御白和枪口之间。
“噗!”
又一声闷响。子弹钻入血肉的声音。
这一次,子弹击中的,是安咏冶的右边胸膛,靠近心脏的位置。
安咏冶的身体猛地一颤,前扑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闷哼一声,双腿一软,向前跪倒,却依旧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孙御白护在了自己身下,用脊背挡住了可能继续射来的子弹,也挡住了燃烧掉落的火星。
再一声闷响。这一次,安咏冶被击中了腿部。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火焰噼啪作响的声音,浓烟翻滚的声音,还有……鲜血滴落在地毯上的、轻微却惊心动魄的声音。
孙御白涣散的意识,被那近在咫尺的、沉重而温暖的覆盖,和那声子弹入肉的闷响,硬生生拉扯回来一丝清明。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球,向上看去。
他看到的是安咏冶近在咫尺的、苍白的、布满了冷汗和痛楚的脸。
那双赤红如血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里面,暴怒和杀意尚未完全褪去,但更多的,是一种他从未在安咏冶眼中见过的情绪,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慌,一种失而复得的脆弱,还有一种……深沉得让他灵魂都为之震颤的、毫无保留的……在意。
滚烫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孙御白的脸上。
不是血,是泪。
从安咏冶通红的眼眶中,汹涌而出,混合着血和烟灰,滴落在孙御白冰冷的脸颊上,烫得他心脏一阵剧烈的抽搐。
“安……咏……冶……”
孙御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嘴唇翕动,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安咏冶看着他,看着他惨白的脸,染血的肩,看着他眼中重新聚拢的、微弱的光亮。
他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说什么,想骂他蠢,想问他为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化作一个极其轻微、却重若千钧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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