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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是被欧勒伽带到了什么地点?
下楼转过单元门,视野豁然开阔时,林野才看清自己身处的地方。连片的高层洋房错落排布,米白色的外墙虽蒙了些灰,却仍能看出往日精致的纹路,楼下的景观池早已干涸,池底裂着细密的缝,曾经修剪整齐的绿植枯败倒伏,缠绕在锈迹斑斑的围栏上。
末世骤临后这里便人去楼空,几栋楼的墙面被烟火熏得发黑,顶层的屋檐塌了大半,露出焦黑的梁木,风穿过空荡的窗洞,卷着细碎的炭屑掠过地面,只剩一片死寂。
这里发生了什么?
循着定位往小区深处走,脚下的石板路偶有碎裂,踩上去发出轻响,惊动了墙角蜷着的几只灰雀,扑棱着翅膀钻进枯树桠里。越往前走,空气中隐约飘来一丝食物的香气,在这匮乏的末世里格外突兀。
转过一栋完好度稍高的洋房,视野里出现了一间临街的早餐铺,卷帘门半拉着,挡不住里面微弱的光亮,他快步走近,便听见欧勒伽的声音在铺口响起:“就这些?两块馒头,换这么一块暗物质,你这价码比上次又涨了。”
欧勒伽的掌心托着一小块泛着微光的物质,那光暗沉却不散,贴在皮肤上游走般流转,正是【暗物质】。
现在有哪些记忆的塔尔法对此眼熟得很,【暗物质】可以说是凝聚他这具身躯血肉的重要耗材。现如今拿记忆,知晓了部分事实,唯独有所疑惑的,可能是欧勒伽摆脱自己身体后,所获得的这具新躯体,他看欧勒伽的眼神不再纯粹。
对面的寻迹商人低着头,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削瘦的下颌:“世道就这样,物资越来越少,【暗物质】也得按价来。要就换,不要我找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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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酥山
欧勒伽皱了皱眉,指尖摩挲着掌心的暗物质,终究是没再多说,抬手递了过去:“换了。”
商人指尖接过那小块暗物质,掂了掂后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两个馒头,递到欧勒伽的手里,冷声道:“数好,概不退换。”
交易完成便转身,斗篷下摆扫过地面的灰尘,很快消失在小区尽头的拐角处。
欧勒伽掂量了一下这两块馒头,比自己想象的要大上许多,一口吃不完。他转头看见站在不远处的塔尔法,扬了扬手里的食物,语气故作松快了些:“小塔先生,你倒是会挑时候,赶得正巧。”
塔尔法已快步上前,双臂骤然收紧将他抱住,指节深陷对方后背布料,胸膛相贴的温热与平稳心跳传来,才稍稍压下眼底慌乱,浓沉的占有欲顺着拥抱蔓延,似要将人嵌进骨血,不肯留半分空隙。
“别动。” 塔尔法嗓音沙哑带颤,鼻尖蹭过欧勒伽颈侧,贪婪呼吸着他身上未被尘埃掩盖的清冽气息,另只手急促抚过对方肩头、手臂,又摩挲脸颊脖颈,目光扫过衣角指尖,仔细排查着伤口血迹,确认无恙后,怀抱才稍松却未松开。
他看了眼比自己高上一个脑袋的少年,少年几乎是俯身拥抱自己,像是玩偶熊给予路人孩童一丝的温馨。可这般的高度,总让塔尔法与其对视的时候,下巴还需要往上仰视些许,才可以看清那双动人的眼眸。
最爱的还得是情人那如红宝石的眼眸,更是迷恋眼尾的那一抹红,似夏娃亚当偷吃的禁果,妖艳如血滴。
漂亮的,绮丽的,靡艳的……
我又该用何种词汇才能精确地形容这抹艳红?
塔尔法现在拥有过去的种种回忆,更是把欧勒伽看成自己的所有物,就像是爱弥漫在空气中,红亦是如此,唤醒他人以深渊之名焦灼的欲望,唤醒他人隐藏在心底深处对世俗诱惑的渴望。
现如今更是应验了,看一个人看他的眼睛,眼睛是人类的第二个心灵。
或许,塔尔法早臣服在这般危险与疯狂之下,不过是他愚钝于自己没有任何察觉……
他不是不懂血色浪漫,也不是不懂这背后的天真与残忍。塔尔法自己也有一只血色的眼睛,不管是玫红、酒红,还是深红。温暖与爱溢出的红眸,终究是压不住偏执,他和欧勒伽同样是名为【疯狂】的产物。
一只血色,一只黑色。
黑色压抑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红色怪物,做回原本是缔造者的人类。眼眸早就为其矛盾纠结的前半生埋下了伏笔,那么结局一定是血腥的落幕。
总之,看得温热又摄人心魂……
所以,做回怪物吧。
塔尔法依旧没有松开手,他仰视比自己高一截的少年:“你好像长高了。”
“那是你变矮了,小塔先生。” 欧勒伽被抱得微喘,抬手轻拍他后背安抚,“我没事,就换点吃的,没遇危险。”
塔尔法下颌抵着他肩窝,喉结滚动:“没事就好。”
抬眼扫过周围焦黑楼宇,眉峰紧蹙,沉声追问:“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这些房子怎么烧成这样?”
欧勒伽挣开怀抱,脸上轻松褪去,眼底覆上沉郁,攥紧拳头,声音压低:“湾港先起的火,来得莫名其妙,风一吹就蔓延到这,烧了三天三夜,所有人的物资全烧没了,粮食水药品,一点不剩。”
“寻迹商人就是那之后出现的,” 他抬眼望塔尔法,眼底凝着疑色,“他们手里总有物资,却只收暗物质,价码一次比一次高。我总觉得,他们和那场大火脱不了干系。”
塔尔法眼神骤然变冷,指尖蜷缩:“为何这么说?”
“那火根本不是普通天灾,是天灾的王烧的。” 欧勒伽喉结滚动,眼底掠过惊惧,似忆起可怖场景,“那天所有人看得真切,好多天灾围着大火跪拜祈祷,似乎在喊着恭迎它们的王归来。”
他咬着牙,语气满是憎恶警惕:“天灾本就是人类死敌,那场火分明是故意断我们活路,而寻迹商人偏在那之后出现,用物资吊着我们,却榨取最珍贵的【暗物质】……”
未尽之意已清晰,寻迹商人或许就是天灾那头的阵营,借物资掠夺【暗物质】,而那【暗物质】,恰是塔尔法的血肉根本。
晨风吹起塔尔法额前碎发,眼底占有欲与寒意交织成浓墨,指尖轻抚欧勒伽脸颊,动作带着偏执温柔,嗓音却冷得刺骨:“你不用骗我,欧勒伽,你知道天灾的王是谁,不是吗?你一直都在我面前撒谎演戏,配合整场演出,对吗?你其实从我失忆的第一个轮回里,你什么都知道,你打算借我的手杀死【乐园】和造物主?”
欧勒伽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暗流,心头微紧,他赶忙地塞了一块大馒头给塔尔法:“先吃点东西吧,剩下的话题,换个地方再说,这里不适合讲话。”
塔尔法没有接过馒头,目光却仍黏在欧勒伽身上,经历过身形异变的慌乱,再见他时安然无恙。可那份熟悉的亲近里,终究掺了层化不开的疑云。他喉间滚动,干涩的嗓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却吐字清晰:“你在回避我的问题,欧勒伽。”
欧勒伽握着馒头的手紧了紧,指尖捏得面团微微变形,他侧头瞥了眼空荡的街道,枯树影在地面晃得人心慌,压低声音道:“这里真的不安全,寻迹商人刚走,谁知道有没有留下眼线?你想聊,我们回楼上,门窗锁好,怎么问都成。”
“眼线?” 塔尔法轻笑一声,少年的谈吐间早是不符合年龄的冷冽,“比起寻迹商人,我更想知道你藏了多少事。”
他抬手,指尖几乎要触到欧勒伽泛红的眼尾,却在半空停住,“你说天灾的王烧了湾港,那你告诉我,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暗物质对它而言,又有什么用?”
欧勒伽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避开他的目光,将馒头硬塞进他手里:“先垫垫肚子,你从醒来到现在一口水没喝,再熬下去该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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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水晶脍
他转身往单元楼的方向走,脚步有些仓促,“你变成这样,难道就没想过和天灾的王有关?以及周边的环境变成了这般模样,说不定是和那位王有关系,那天的火烧了三天三夜,你睡了三天三夜,火势灭不掉,这里的人只能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得来的物资,在大火面前自焚。”
塔尔法握着温热的馒头,指尖传来的触感真切得可怕,他快步跟上欧勒伽,执拗道:“所以你还是不肯说。”
楼道里的灰尘被两人的脚步扬起,阳光斜斜照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你明明知道我和暗物质的关系,知道那是我躯体的根本,却还是用它换食物。欧勒伽,你就不怕我出事?”
“我怕!” 欧勒伽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时眼底的红痕愈发明显,几分被戳穿的慌乱在自己的情人面前不堪一击,“我怎么不怕?可我们总得活下去!我们现在是人,不是辟谷的仙人,若是维系不了自己的身体,哪怕我们和天灾同源,哪怕你知道所有的真相,那又能怎么样?”
他抬手,指尖轻轻搭上塔尔法的肩头,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暗物质】没了可以再找,大不了直接杀进天灾的阵营,你知道的……天灾才是我们的血肉,我们的根系,【乐园】想用我们的血肉种植那棵树,我利用你杀死了【乐园】和造物主,那是为了我们的生存。”
塔尔法盯着他泛红的眼眸,心头的疑云并未散去,可那份藏在眼底的焦灼,却不似作假。他咬了口馒头,干涩的面粉在口腔里散开,混着淡淡的麦香,竟奇异地压下了几分喉间的燥意。
“再找?” 他咀嚼着食物,含糊却尖锐,“那棵树已经被摧毁,所以那棵树到底是什么。”
欧勒伽的脸色白了几分,他别过脸,望着楼梯间窗户外的枯树,低哑道:“我知道……囚禁神明的牢笼。”
“你知道?” 塔尔法停下咀嚼,少年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你既然知道,为什么当初要种那棵树?”
“那棵树的种子是造物主给我的。” 欧勒伽猛地转头,眼底的红染上了怒意,却更多的是委屈,“从始至终都是,那时候的我太过于天真,不知道那棵树到底是什么,造物主把种子交给我,作为她手上最大的孩子,承担起最大的责任,让我去教导【乐园】,可我更不知道那棵树,往后是用来囚禁神明的器皿。”
“【乐园】知道这个东西的作用,在捉迷藏的那些轮回里,用神树囚禁了造物主,它的目的仅仅是想要【暗物质】的原材料初始地,她告诉【乐园】,【暗物质】是源于愉悦之主这个巨大的BUG,当初为了修复漏洞花费不少的力气。”
“而我们,是祂被撕裂后遗留下的产物。”
“我当初和她下赌,为了剥夺乐园的管理权,向【乐园】发起挑战,后来的确是吞噬了【乐园】,却没想到他的本体会藏在你这里,伪装成愉悦之主。”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放软了些,疲惫地说:“你失忆的那些轮回,我自己的记忆也在无数个轮回中,形成错乱,天灾的王是谁,【乐园】的真正目的,造物主的阴谋…… 我遗忘得不比你多多少。”
欧勒伽抬手,轻轻抚过塔尔法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我没骗你,也没演戏,我只是想和你一起活下去,永远一起的活下去,总比自己独自一人轮回的好。”
塔尔法望着他眼底的真挚,心头的坚冰似乎松动了几分,可那份被背叛的恐惧,却仍缠绕着他的心间。他垂下眼,低声道:“那你为什么一直都在骗我?为什么在我问起天灾的王时,你会眼神躲闪?”
他始终记得,天灾询问他为什么要站在人类阵营上,伤害它们的同胞,为什么要背叛天灾,种种疑点重重。不得不让塔尔法回忆起,天灾的出现,自己的身侧都会出现欧勒伽的存在,莫非他们两个都是?
也不排除这个可能。
最大的问题,欧勒伽摆脱了自己的躯体,形成了一个新的自我。这又是因何而生?
还是说盗窃了【乐园】的躯体,融合自己的意识?
见塔尔法的眼神盯着欧勒伽更是古怪,欧勒伽苦涩道:“你想知道?天灾它们认你这具身体为王,我在上次轮回中脱离了你的身体,与造物主做赌之后,杀死了【乐园】的分身,祂的【分身】被我炼化成了自己的躯干,成为了现在的我。”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发颤:“那双眼睛,是天灾的象征,黑色的眼眸掩盖自己与天灾同源,过去的你,那双眼比你的更冷,更疯狂。你不是一直都在认可自己是人类的身份吗?就算是告诉你是天灾的王?你会接受吗?我很早告诉过你,这个世界,乃至整个世界的人类,都不可信。”
“他们不值得你去同情,他们都是犯了罪的人。”
塔尔法的心猛地一沉,他抬眼看向欧勒伽,少年的脸上满是担忧,那份担忧不似作伪。
“他们到底犯了什么错事?这里……是人间地狱吗?大家都是罪人?” 他追问道。
“人不是死了才去地狱,活着就是地狱。不是死了才会轮回,活着的每天都在轮回。” 欧勒伽摇摇头,“人间也叫欲界非地狱,可以理解为上三道和下三道的过渡,人间最易觉醒也容易堕落,在六道中是最考验生灵的一道,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你知道吗?每一个新生儿降临于人间的时候,他们是没有笑容的,全是哭着的,直到这是为什么吗?”
塔尔法随口附上一句:“什么?”
“因为他们马上就要开启自己悲惨的一生,万劫不复。”他拉起塔尔法的手,往楼上走,“我们先回去,好不好?我把我知道的所有一切全部都告诉你,一点都不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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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玉井饭
塔尔法任由他拉着,指尖触到欧勒伽温热的掌心,那份熟悉的暖意让他心头的慌乱稍稍平复了些。可脚步踏上楼梯时,他还是忍不住问:“行,你还没有解释,人类和天灾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说天灾是这个世界上替天行道的清道夫?”
“替天行道不大准确,应当是……切骨之仇。” 欧勒伽冷漠地回应,“天灾是世界乃至所有人的劫难,假设说第十八层地狱是人生的深刻含义,它不是刑罚,更不是监狱,是对自我的审视与觉悟。他们疼痛不是报应,是世界给予他们的课题,是醒悟,是修行,是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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