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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崽子现在看我的眼神,啧啧,跟看仇人似的。”是周阿姨的声音,卸下往日伪装出来的温柔,变得尖酸刻薄,“不过无所谓了,反正也翻不出什么浪来。倒是你……”
她的声音陡然压低:“想想当年,要不是我帮你稳住那个病秧子,让她到死都以为你是个情圣,心甘情愿吃下那些补药……你能这么顺利?”
“那傻女人,还以为生了个儿子就能拴住你呢,蠢透了。”
嗡!
脑子里像是被一把重锤狠狠砸中,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被抽得干干净净,冻得我四肢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
病秧子?
补药?
心甘情愿的吃下?
到死都以为是情圣?
母亲苍白的脸,虚弱却始终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她临终前抚摸我脸颊时那微凉的指尖触感……
所有的画面碎片疯狂地冲撞着我的脑海!
父亲那永远沉默疲惫的脸,他端给母亲的水杯,他低声劝慰母亲吃药时那“温柔”的侧影……
原来……原来妈妈的病……
不是意外!不是身体弱!是谋杀!
一场披着温柔外衣的、漫长而残忍的谋杀。
是父亲!是他!是他亲手把毒药,伪装成爱意,一口一口,喂给了那个深爱着他、信任着他的女人。
而周婉仪,这个恶毒的女人,她就在旁边笑着看,甚至可能是帮凶。
他们联手,把妈妈推进了死亡的深渊。
而妈妈……我那可怜的妈妈,直到闭上眼睛的那一刻,都还天真地以为,她的丈夫是爱她的!
她的儿子,是她幸福的筹码!
我无声无息地离开了那扇通往地狱的门,脚下冰凉的地板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
黑暗中,我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抱住膝盖,指甲深深陷进手臂的皮肉里,试图用这尖锐的疼痛来压制那几乎要将我撕裂的恨意和灭顶的绝望。
妈妈……
那个会给我挑走胡萝卜丝,会把我冰凉的手捂在她温暖掌心里的妈妈……
她不是病死的,是被她最信任的人,用最卑劣的方式,一点点毒杀死的。
而我,我竟然叫了那个凶手十一年的【妈妈】,在那个恶毒的女人面前扮演了十一年的【乖孩子】!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妈妈?
黑暗中,没有答案,只有无声的泪水汹涌而出,滚烫的,带着心口被活活剜出的血肉的腥咸气息,浸透了衣襟。
那场偷听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体内某个黑暗的闸门。
恨意不再是汹涌的岩浆,它沉淀下来,日夜不停地腐蚀着我。
我看父亲和周阿姨的眼神,大概再也掩饰不住那种刻骨的冰冷和厌憎。
周婉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看我的目光里,除了惯常的刻薄,更多了一层审视和隐隐的戒备。
一天下午,我独自在房间里写作业。
一道复杂的几何题让我焦头烂额,思维像打了死结。
烦躁在啃噬我的神经,右手握着的钢笔仿佛有千斤重,在草稿纸上划出的线条歪歪扭扭,丑陋不堪。
就在这时,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了。周婉仪走了进来,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开口训斥,只是无声地站在书桌旁,居高临下地看着。
空气凝固了。我的烦躁瞬间飙升到了顶点,握着钢笔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就在这时,那只一直趴在我脚边打盹的的小白猫,似乎被这凝重的气氛惊扰,伸了个懒腰,迈着轻巧的步子,跳上了我的书桌边缘。
它是我唯一的朋友,是这冰冷地狱里唯一柔软温暖的慰藉,我给它取名【橘子】。
橘子用它毛茸茸的脑袋,亲昵地蹭了蹭我僵硬的右手手腕,喉咙里发出安抚般的咕噜声。
这细微的温暖触碰,短暂地抚平了我紧绷的神经。
我下意识地伸出左手,那只被周婉仪斥为“上不得台面”的左手,指尖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轻轻挠了挠橘子的下巴。
小家伙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乐知时!”
一声尖利刺耳的呵斥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开,周婉仪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某种扭曲的兴奋而变了调。
她一步跨到我面前,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几乎戳到了橘子的鼻尖!
“我说过多少次?用右手,右手,右手!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涨红,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我刚刚抚摸过橘子的左手。
“还有这只该死的畜生!谁允许它上桌的?!脏死了!”
“橘子不脏……” 我几乎是本能的声音反驳,同时下意识地想用身体护住被吓得炸毛缩成一团的小白猫。
“不脏?!” 周婉仪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和恶毒,“好!好啊!既然你这么喜欢用左手,这么宝贝地护着这只畜生……”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残忍的狞笑着,一字一顿,清晰地砸在我和瑟瑟发抖的橘子身上:“那你现在就用你的左手,给我掐死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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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虐猫者(下篇)
我瞪大了眼睛。
脑子里那根早已绷紧到极限的弦,在这一声恶毒的命令下,彻底崩断了。
掐死……橘子?
用我的左手……掐死这唯一给过我温暖和慰藉的小生命?
就因为我用了左手?!
眼前的一切瞬间被染上了一层猩红的血色,周婉仪那张因扭曲而狰狞的脸,在我视野里疯狂旋转放大。
父亲沉默的纵容,母亲被毒杀时可能承受的痛苦。
十一年来日日夜夜的压抑、委屈、恐惧、还有那滔天的恨意……
所有被强行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喷发!
“滚!”
一声不似人声的绝望从我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像濒死野兽最后的哀鸣。
我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剧烈地痉挛,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双手往旁边一抓,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仿佛要撕碎眼前这张恶毒的脸!
“你……你疯了?!”
周婉仪似乎被我这骇人的模样吓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上闪过一丝惊惧。
但我已经看不见她了。
“杀了她,杀了她,她是个杀母仇人。”
“这个人不能留!”
“你难道不想给母亲报仇吗?”
等到身边不再有幻听,眼前晃过一点儿的白色。黑色重现,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后脑勺撞击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黑暗彻底吞噬了我。
……
高烧,持续不退的高烧。
我在滚烫的岩浆和冰冷的深渊之间反复沉浮,连吞咽口水都是一种酷刑。混沌的意识里,光怪陆离的噩梦交织。
有时是医院惨白的墙壁和刺鼻的消毒水味,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灰败,她艰难地抬起手,想要摸我的脸,指尖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乐乐……等爸爸……叫妈妈……”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可下一秒,那温柔的脸突然变成了周婉仪狞笑的脸。
她手里端着一杯水,用力掰开妈妈的嘴,把那恶毒的药汁狠狠地灌进去。
妈妈痛苦地挣扎着,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和痛苦。她死死地看着我,嘴唇无声地翕动:“乐乐……救……妈妈……”
“不!妈妈!”
男孩撕心裂肺地哭喊,拼命想冲过去,身体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有时又回到那个闷热的夏夜。
我躲在书房门外,父亲和周婉仪得意的低语像毒蛇一样钻进耳朵:“病秧子……补药……蠢透了……”
更多的画面,是周婉仪刻薄的脸,她敲打桌面的手指,她指着橘子让我“掐死它”时那恶毒扭曲的笑容。
还有橘子最后那声凄厉到刺破耳膜的尖叫,那尖叫声回荡放大,最后变成了无数只猫在黑暗中凄厉地嚎叫。
“啊!走开!走开!” 我在滚烫的床铺上痛苦地扭动,汗水浸透了睡衣,最后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床头,目光茫然地扫过熟悉又陌生的房间。
书桌,椅子,散落在地上的作业本……
目光最终落在书桌一角那个蒙着薄尘的旧相框上。
心,猛地一跳。
我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一把抓起那个相框。
冰凉的玻璃触感依旧。
妈妈抱着小小的我,坐在开满花的树下,笑得那么温柔,阳光在她发梢跳跃。
可是……可是……
奇怪。
妈妈的眼睛……是什么样子的?
是像周阿姨那样大而圆吗?好像不是……
妈妈的鼻子呢?是挺直小巧的,还是……
照片上那熟悉的笑容依旧,可支撑这笑容的五官细节,却像被水洇开的墨迹,一点点变得氤氲不清。
我拼命地睁大眼睛,用力地回想,试图在记忆的仓库里翻找出关于母亲面容最清晰的影像。
她的眉毛是弯弯的柳叶眉吗?
笑起来眼角有几条细细的纹路?
她左边脸颊是不是有个小小的酒窝?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照片上这个带着温柔光晕的轮廓。
那场几乎烧毁我的高烧,蛮横地擦去了我记忆深处关于母亲最细微的烙印。
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温暖细节,她哼歌时微微上扬的嘴角弧度,她低头看我时睫毛垂下的温柔阴影,她指尖残留的淡淡橘子护手霜香气。
全都被这场高热蒸发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个空洞的,名为【母亲】的符号。
橘子在那场混乱中,被我所杀。
妈妈……连你也……不要我了吗?
连你最后的样子……也要从我这里夺走吗?
空洞感瞬间吞噬了我。
恨意还在,巨石压在胸口,沉重得让人窒息。
我该怎么办?
这几乎要灼烧灵魂的恨意和痛苦,该倒向哪里?
身体里像关着一头伤痕累累的困兽,它疯狂地冲撞着牢笼,嘶吼着,咆哮着,想要撕碎些什么,毁灭些什么!
否则,它就要先一步把我从内部彻底撕裂!
我试过很多方法。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拳头狠狠砸墙,直到指骨红肿破皮,渗出血丝,可那点疼痛比起心里的翻江倒海,微弱得像蚊虫叮咬。
我跑到空旷无人的操场上,一圈一圈地疯跑,跑到肺部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可停下来,那沉重的黑暗感再次将我淹没。
我甚至尝试过用右手写字,一遍又一遍,写得手臂酸痛僵硬,写得纸上全是歪斜丑陋的墨团。
可这自虐般的顺从,只换来周婉仪一个冰冷眼神。
没用。
统统都没用!
每一次心跳都在擂动着毁灭的鼓点,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疯掉!
或者……或者我会做出更可怕的事情……
直到那个黄昏。
放学路上,我像一具行尸走肉,拖着沉重的脚步,在一条僻静的后巷里走着。
夕阳把巷子里的杂物拉出长长的阴影。就在这时,一阵微弱而凄厉的叫声吸引了我的注意。
声音来自一个散发着霉味的垃圾箱后面,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是一只很小的流浪猫,瘦骨嶙峋,脏兮兮的灰毛纠结在一起。
它的一条后腿似乎被什么东西夹伤了,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伤口溃烂流脓,吸引着嗡嗡飞舞的苍蝇。
它,让我想起了自己。
流浪猫蜷缩在角落里,身体因为疼痛和寒冷而剧烈地颤抖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痛苦而瞪得大大的,里面倒映着我麻木的脸。
它看着我,发出微弱的哀鸣,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绝望地控诉这世间的残忍。
就在这一刻,一种奇异的感觉像冰冷的电流,猛地窜遍我的全身。
不是怜悯。
不是同情。
是一种……强烈的……想要靠近的欲望。想要触碰那痛苦,想要聆听那恐惧的尖叫,想要掌控那脆弱不堪的生命!
“小猫,别怕,我带你离开这个悲伤的世界。”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不是去抚摸,而是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试探,指尖轻轻碰了碰它那条流着脓血的腿。
“嗷!”
小猫猛地弹跳起来,那叫声里饱含着极致的痛苦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就是这声惨叫!
当充斥恐惧的猫叫声尖锐地刺破小巷的寂静,狠狠扎进我耳膜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发生了。
不是惊惧,不是厌恶。
反而像是……一道滚烫的暖流。
那积压了太久太的苦楚,几乎要把我灵魂撑爆,日夜啃噬着我的神经,我无处宣泄的毁灭欲望……
所有那些黑暗的、狂暴的、足以将我彻底撕裂的情绪,竟然……
竟然顺着这声猫的惨叫,找到了另一个求生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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