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虞丽修怀着拳拳爱子之心,给她两个儿子织的毛衣都是内里穿的,不像是南茹这个小姑娘为了美观,就选了一件外搭的。
这两种当然是好看得各有千秋,当然,聪明的夫人们也都领会到了郡守夫人的意思,不就是借着社交圈子让大家都来织上几件毛衣吗?
如此简单一件事,她们自然乐得推崇。
尤其是发现织毛衣的法子简单易上手,平日里跟闺中好友闲谈时,手里头还能拿来打发时间后,就算是对追捧郡守夫人无意的人也忍不住上了手。
与此同时,从贵妇们吹起的织毛衣之风也风靡到了寻常百姓家中。
有些人是为了自己穿,想着买些毛线回来给家中老人、丈夫和孩子织的。也有些人自诩手艺高超,于是织来贩卖,都是各有抉择。
*
“毛衣多少钱?”
待成衣铺的老板说了价格后,年轻的士族眼里就带了些喜色,痛痛快快地付了钱。
这衣衫的价钱自然要比在黎溯郡内便宜许多,而且穿在衣服里面还尤为保暖。他们外面穿着宽大的袍服,加在里面后,也并不显得臃肿。
毕竟不是人人都买得起羽绒填充的夹襦,裘皮大衣更不是他们这些落魄士子能够追求的衣物。又想在保留翩翩风度时,穿得保暖一些,如今黎溯郡内流行的毛衣就是很好的选择了。
他这边刚付了钱拿了衣衫,却见门口走来一个面熟的人。
二人面面相觑,却还是维持着得体的士族礼仪相互问好。
“孟兄。”
“姚兄。”
二人都是一同从黎溯来到广平的,还算有些交情。
孟文的视线就落在了姚宇手中所拎着的毛衣上,而后者也不避不躲,大大方方地让他看了个清楚。
大家都是因为穷困潦倒才接受南家郡守之子,南延宁的好意远上北方的,对彼此的家境心知肚明,也就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孟文也果真没有显露异色,反而一脸高兴地说:“原来姚兄也是来买衣物的,看来你我眼光相差不大,都挑中了这家。”
他们都是独自前来,没有带着家眷,身边还只是一个小厮,这些贴身衣物也就只能自己亲来置办了。
姚宇也道:“这家店铺的毛衣摸起来绵软舒适,确实再合适不过了。”
孟文谢过他的诚实相告,又道:“平日里坞堡的事务繁忙,你我都来不及说上话,今日难得一见,在下就做个东,请姚兄去城中的奇味楼吃一顿,可否?”
姚宇婉言谢绝了:“不是在下非要驳了孟兄的好意,只是快要将近新年,到处鱼龙混杂,城中难免就要提起警惕。在下除了坞堡的防卫要注意,就连明河那边也不能落下。”
其实小郎君还有个黔灵山的工坊,只是那边有个容统领安排调度,因着人员不算多,所以需不着别人再横插一脚了。
孟文道:“既然如此,那在下就不搅扰姚兄了,还望姚兄能够万事亨通。”
姚宇自是谢过孟文的一番好意,随后又邀约彼此下次再聚。
二人就此分别。
孟文回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对如今的境遇还有些恍惚。
前几月他们刚来广平郡时,尚且心情恍惚、魂不守舍,他们不知自己今后的出路在何处,会不会就此潦倒一生。
但他们心中总有不甘,读书毕,学成文武艺这样多年,满腔抱负和一身才华却无从施展,若能忍得下这口气,他们也早该就留在黎溯郡浑噩了却残生。
但广平郡这边向来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官员齐全,他们就是来了又能做什么呢?
正是抱着这样的困惑,他们见到了南郡守的幼子,小郎君南若玉,方知这世上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样小的孩童都有自己的信念和决心,明白自己要走的是什么道路,还正在证道之中,他们又岂能怨天尤人而不付诸实践呢?
他们想也没想地就在小郎君发出邀请时同意了,投身到坞堡轰轰烈烈的建设之中。
坞堡内的管事们看他们的眼神冒着狼光,当时他们还不知所以,直到手忙脚乱地处理各种政务,忙得甚至有家不能回,就住在政务屋中,他们才知人间险恶。
连一个坞堡都不能管理好,他们又有什么资格说要治理一个县,一个郡甚至是一个州呢!
年轻人升起了斗志,决心要干出一番事业。小孩却瘫在自己的床榻上,恨不能和其融为一体。
方秉间指使着小厮把他从床榻上撕下来,看看他手中这轮卷尺做得如何。
南若玉慢吞吞地穿上了一件又一件的衣衫,仿佛要把自己裹成洋葱,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很好呀,不就是国际标准的卷尺吗?很符合规范。”
先前他们大都只是发展轻工业,只有采矿、冶金和武器制造算是重工业,使用卷尺等测量工具的次数不多。
但是总这样下去肯定不行,在发展工业过程中,最需要的就是统一度量衡了。尤其是二人不会满足于冷兵器,那么热武器在制造时肯定要更加小心准确,一点误差都不能出现。
这时候测量工具的出现就很有必要了。
测量长度的卷尺,重量的称,温度的水银,甚至是时间的钟都可以被他们搓出来。
但在做这些时,少不了让南若玉过来指点。
所以他跟亲爱的软床是不可能缠缠绵绵到天涯了,一大早,监工方秉间就把他拖了起来。
南若玉也担心自己一个不小心把方秉间给惹得罢工,对他的话还是很听从的,甚至比对亲爹南元还要殷勤乖巧。
他拿到卷尺,突然萌生一个想法:“来量一下身高吧!每年量上几回,看看咱们有没有长高。”
方秉间愣了下,他在使用这些工具时就不会冒出这些古灵精怪的想法,很难说是不是自己已经早早地失去了童心。
不过他还是同意了南若玉这个提议,俩人在小厮的帮助下,一前一后地站在门槛边量了身高。
朱色的门柱上立时就多了两条一上一下的刻痕,往后它们会一点一点地攀高,直至在某个位置终结,再也不会往上延伸。
玩过卷尺之后,俩孩子又特地做好了更精确的称给赵真人送去。
这位方士倒是有几分真才实学,用南若玉提供的实验器材和方子,仔细琢磨、增增减减和改良,居然还真的手搓出了不少药品出来。
有用柳树皮搓出来的阿司匹林,在发霉豆腐上琢磨出来的抗生素,大蒜里面提取的大蒜素,简直是齐具抗菌、抗炎以及降血压等的神药。
赵真人一头扎进了制药的行业中无法自拔,原本白皙的眼睑下都多了两道深深的青痕。
南若玉见了都为之动容,对他的态度更加和蔼可亲。
赵真人自然感受出来了,不过这一切都是源于他这段时间的拼命,所以小郎君对他尊敬的态度他是受得非常坦然。
南若玉在对待下属时从来不吝于夸赞他们,尤其是在人家老老实实干活后,更是嘴甜得不行:“真人着实让阿奚佩服,只有像您这样心怀仁慈的人,才会想着以济苍生。您制成丹药后,不知能够救下多少人,简直是功垂竹帛,千秋万代都将感念不忘。”
赵真人被他夸得飘飘然,活像是烈日炎炎吃下大碗冰水,只觉通体都舒畅了。
不过当他转头望见身旁面容沉静的外族小郎君时,就如兜头浇下来一盆凉水,刚刚的得意全都消散。
“郎君过誉了,老道也不过是使用郎君您赐下的方子,这才能得些神药。况且还未曾拿来试过药的好坏,不知此事能成否,哪里当得起您的夸赞?”
这俩小孩可谓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分分钟就让他的理智在线,赵真人不得不服。
南若玉微微拧眉:“是啊,还要试药,给牲畜用吗?”
从现代来的他下意识想到的就是小白鼠做实验。
赵真人诧异道:“小郎君,这药是给人用的,当然应当用在人身上了。而且从本料上提取药物所耗费的心血甚重,药品可谓是极其珍贵,半点都不能浪费呀。”
南若玉:“可,用在人身上还不确定有没有用呢。”
赵真人:“故而才要一试。若是有药,病人得的病还能好,无药那就必死无疑了。”
南若玉无言以对。
方秉间按着他的肩膀,无声地安抚着:“就按真人所说的来做吧,别忘了给试药人一些银钱。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也好让他们安置家中。”
赵真人动了动嘴,到底没多说什么,他只是觉着两位郎君还是太良善了。
这年头的人命根本不值钱,依他来说,那些要来试药的人本该做好心里准备,能不能治得好病都是他们的命。
只有南若玉和方秉间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善良不善良,只是他们过不了心里这关,所以才要给人一点补偿。
南若玉将心里的乱麻都给捋清后,说起他找赵真人的正事:“真人只有一人来制药,也着实辛苦了些,阿奚瞧着着实不忍。”
赵真人也从实验器材的玻璃管中看到了自己蓬头垢面的模样:“……”
当然,他也明白这两个魔头不可能是好心,但他这个人最会的就是上道了:“承蒙郎君厚爱,可否请郎君给老道多寻几个打下手的学徒呢?”
南若玉很满意对方的识趣:“自然,我会多找几个手脚麻利又聪慧的人,也好让真人不会这样辛苦下去。”
对于有用的人才,南若玉一向都是很大方的,赏赐如同流水一样划下来,并且还挺关照他们的生活环境。
赵真人在这点上确实没话说,他现在都不想走人了。一来屈服于郡守的淫威,二来就是日子过得十分舒坦。
尤其是上司要他做什么都是直说,不会让他猜来猜去,他拿得出来就拿,拿不出来也不会要他的命。
不过南若玉是不会只满足这一点的,在互相你来我往之后,他就图穷匕见了:“敢问真人,您还有没有什么师兄弟?亦或者是和您一样是方士的友人?”
他点漆如墨的黑眼睛里满是真诚。
赵真人也是难得无语了,小郎君……你怎么还连吃带拿啊。
不过身为合格的下属,赵真人一向擅长解决上司各种刁钻奇葩的问题,何况他也看出来了,在小郎君这儿干活不需要害怕谁出头,那真的都是有事一起上,不怕人多,就怕人少。
类似提取淬炼药物这种项目,小郎君手里头都还有不少,要是他不想活活累死的话,就只能死道友不死贫道了。
俩人经过了这样一番“友好交流”,赵真人也快快乐乐地去给自己的方士朋友们写信,说他攀上了一条粗壮的大腿,上司为人厚道好说话,绝不会动不动要他们狗命,要什么给什么……
简言之——钱多,人傻,速来!
*
时间一转就到了夜里,月上中天,银光泻地,清辉冷冷地洒在白墙黑瓦上。
而清北书院的嘉木斋此刻仍亮如白昼,书堂内燃着自黎溯郡运来的白烛,荧荧照彻轩楹,使此后的一整个时辰,室内纤毫皆明。
书案后坐着的也不是白日里的那些小朋友,而是皆已成年的男女,年岁参差,各不相同。
石家的大娘子就是其中一员,起先她还在犹疑要不要报这个成人夜校,毕竟自己已经将两个弟弟送进了学院里读书,再供自己读书的话,明显就要捉襟见肘了,最好还是把银钱都给攒着留作后用。
最终还是两个弟弟你一言我一语地劝住了她。
石家因为没有个成年长辈,依旧是有官府帮扶的,甚至连他们家的税赋都是更加减免了的。家中种的地留下每年嚼用的都还有盈余,她自己更是成日勤勉上工,从未偷懒。
而两个弟弟在每日放学后,还会去帮别人干些力所能及的活,算是勤工俭学,多多少少也能将自己的学费和书本钱给赚回来。
她家大郎就认真地说:“阿姊,我们夫子常说了,学到了的知识就是你自己的,谁也抢不走,将来就是你安身立命的本事。好容易有这样一个往上爬的机会,咱们花费再多的外物也要把握住!”
二郎也说:“是啊阿姊,你自己的钱当然得花在自己身上了,别为我们俩操心。不说别的,就是你识了字以后,说不得就能在你们那个制衣坊里出头了呢。”
孩童纯澈天真的话语还是触动了她,石家大娘子意动后,也顾不得想将来的事,她只把握当下——在每日下工后,就来清北书院里学上一个时辰。
她不要再管其他人异样的眼光,自己堂堂正正走上这条路,一没偷二没抢的,凭什么不能去做呢!
来夜校学习的成年人几乎都是抱着和她相近的心思,哪怕人不多,但他们潜心求学,砥砺向上的心情却是真真切切的。
哪怕条件再不好,他们识字认字都只能拿着书案上的沙盆写写画画,拿着衣襟里掏出来的小本子,写上歪歪扭扭的字,但他们的决心却是难以磨灭的,连书堂里学习向上的氛围都是那些拥有优渥读书资源者难以比拟的。
至少前来这里巡查的韩慈在之前的求学生涯中很难看见这样浓厚的学习氛围,这种场面往往只会出现在囊中羞涩,求学艰难的单一寒门子弟身上,整个书斋都如此,他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原来连腿上泥点子都没洗干净的百姓,也会有这般坚定的决心和勃发的斗志。
只是从前没人给过他们这个机会和可能而已。
-----------------------
作者有话说:鼻子不通,闻不到咪咪jio臭的味道了[害怕]
第62章
玉树琼枝,寒风凛冽。
清北书院的暗香疏影飘进了书堂中,夫子举目远眺,就瞥见腊梅迎霜绽放,默默想要咏诗一首,却又按捺住这股冲动——不因别的,此情此景,实在不大合适。
书案上伏着奋笔疾书的小孩子们,有的咬着笔杆卖力沉思,有的簌簌地写个不停,还有的明显就在神游天外,更有甚者眼神放空,心里打突。
现在正是清北书院半学年的末试,考完之后这些小孩子们就该放冬假,等着明年春耕过后再入学了。
这样一年一度的考试,不仅是夫子们重视,还有孩子们的长辈也在翘首以盼,希望他们能考个好点的成绩。
这不仅仅是关乎着光宗耀祖,在过年时走亲戚时又多出一笔可供他们吹嘘的事迹,还关乎着一笔可观的钱财。
58/165 首页 上一页 56 57 58 59 60 6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