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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品一是在一阵轻缓的颠簸中醒来的。
车厢壁覆青绒,榻角悬着鎏金小熏炉,一缕药香清若雪后薄荷,将胸腔里翻涌的血气压回脏腑。
他动了动,发现腕下垫着软绸,指尖瘀青亦被细细涂了药膏,有人替他治了伤。
车外忽传一声轻叱,马车随即停稳。
林品一抬起头,首先撞入他眼帘的,是一双冷冽锐利的黑眸。
那人着墨色劲装,手里握着杀人的刀,面容冷峻如削,周身泛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林品一恍惚间以为自己被气到枉死,竟撞见了阎罗王。
“你叫什么?”那阎王爷开口,声音也如同他的眼神一般,“怎么会被人当街追杀?”
“追,追杀?”林品一吓得一哆嗦,这才回想起昏迷前的情形,他现在的后脑勺还很痛,是被人打了闷棍,意识全无做了别人身上的板上鱼肉。
阎王爷冷哼一声:“方才你被人打晕,若非主子命我出手,你现在早已被打死,拖到哪个乱葬岗埋了。”
林品一闻言,冷汗涔涔而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车厢另一侧。
那里坐着位白衣公子,正倚锦垫拨弄一串墨玉念珠。他气色瞧着并不红润,唇色浅淡,像是被病痛所累,可眉眼却生得极俊,抬眸时,眸光澄澈温和,一笑便如菩萨低眉,令人生出莫名心安。
“在,在下林品一,是淮州进京赶考的学子。”林品一连忙回答,面对这白衣公子,他不由自主地收敛了慌乱,变得恭敬起来。
“哦?”那菩萨声音也像阵儿清风,饶有兴趣地问:“春闱放榜,林学子可有高中啊?”
提及此事,林品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屈辱与愤懑:“只是……区区二甲而已。”
“二甲亦是进士出身,前途无量,何故如此沮丧?”菩萨语气温和。
“不好!一点也不好!”林品一像是被点燃了引线,压抑的情绪瞬间爆发,“这和学生期望差距颇大。”
林品一问:“公子可知通文馆?”
菩萨答:“略知一二,乃是治学圣地,天下学子向往之处。”
林品一点头:“我来京应试,机缘巧合写下的文章得遇通文馆一位先生赏识,蒙他不弃,便收我为关门弟子,悉心指点!”
菩萨说:“林学子能如此机遇,是好事。”
“自然!”林品一激动道,“先生言我此次有望鼎甲,如今只得二甲,我……我如何对得起先生期许?若只是我学艺不精,我可重新来过,可实乃天道不公!有小人作祟!我心有不甘!”
他虽激动,却还保留着一丝理智,没有直接喊出舞弊。
阎王爷冷冰冰地插话:“这与别人杀你有什么干系?莫非你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要被人灭口?”
“我林品一行得正坐得直,刻苦读书只为报效朝廷,造福黎民!”林品一昂首挺胸,更是激动,“有人要杀我,正是因为他们做了亏心事!他们害我!不知是哪个恬不知耻的东西,窃取了我的名誉!他们怕我闹事,怕我捅破这天大的黑幕!”
“你的意思是……春闱有人徇私舞弊?”菩萨微微蹙眉,没有方才那般慈眉善目了。
“自是如此!不然他们何须急着杀我灭口!”林品一斩钉截铁。
阎王爷眼神不屑:“既如此,你何不去寻你的先生主持公道?既是通文馆的先生,应当是在朝文臣,叫他帮你澄清冤情。”
林品一却面露苦涩,摇了摇头:“公子有所不知,此事……恐怕牵扯甚大,非是先生一人之力可以挽回,先生性情高洁,避世而居,我既已应承先生绝不对外透露他的名讳,又岂能因自身祸患,累及先生清誉?罢了,只当我林品一命该如此……”
“非也,岂能就此放弃?”菩萨凝视着他,缓缓道:“就没有人能帮你了?”
林品一摇摇头:“是有个官员曾对我表达过好意,可是,考试的时候他也在场,我无法确定他没有参与其中,若去寻他,恐怕自投罗网。”
“性命攸关,当应小心。”菩萨又问:“即然你已走投无路,只有那位先生能帮你,你也宁愿放弃不去寻他么?”
林品一此刻终于生出一丝警觉,他看向这个白衣公子,迟疑道:“不知……公子是何人?方才学生情绪激动,胡言乱语了,公子只当是妒忌之辞,切勿当真。”
林品一眼中的菩萨,谢允明却笑了:“非也,林学子,我不是来套你话的,你我既然有缘相遇,我也不愿朝廷有藏污纳垢之事发生,你将此事说清楚,我便帮你。”
“帮我?”林品一愕然,“公子如何帮我?难道能带我去面见圣上,陈说冤情吗?”
“为何不能?”谢允明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阎王爷视线冷冷扫来:“我家主子,姓谢。”
姓谢?!
林品一脑中嗡的一声。
谢乃天子姓!
这位定然是王公贵族。
林品一难以置信地看向那白衣胜雪,气质高华又带着病容的公子,一个呼之欲出的身份让他浑身一震,结结巴巴道:“您……您是大皇子……”
“正是。”谢允明微微颔首。
林品一忙要行礼。
“且慢。”谢允明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不必多礼,我这马车窄小,容不得人动辄下跪。”
林品一彻底懵了,只木讷地点头。
他万万没想到,救下自己的竟然是当今大皇子!更没想到,传说中体弱多病,不甚得志的大皇子,竟是这般光风霁月,平易近人的模样,与他想象中的天家贵胄,高高在上的模样截然不同。
“我见你言辞恳切,心中动容。”谢允明轻轻一声叹息,“可惜我幽居深宫,无权无职,人微言轻。若无铁证,便是在父皇面前,也难开口。”
他微微面露难色,“你虽有冤情,但空口无凭,没有确凿证据,我不能污蔑朝中命官。否则,非但无法替你伸冤,反而可能打草惊蛇,为你招来更大的杀身之祸。”
林品一闻言,并不气馁:“草民能遇见殿下,得殿下相助,已经是草民的福气。”
“福气?”谢允明轻笑,唇角弯出一点苍白的弧度,“先保住性命再谈福气。”他侧首,目光越过飘摇的车帘,落在远处街巷中,“要杀你的人,一击不中,必有后手,此处风大,留不得。”
话音落下,他指尖在矮几上轻叩三下。
厉锋会意,低声对车夫吩咐了一句,马车立刻调转方向,驶入了一条更为僻静的巷道。
林品一小心翼翼地坐在车内,心潮澎湃,脸颊因激动和羞愧而泛红。他方才竟在一位皇子面前如此失态,大喊大叫,实在有辱斯文。
谢允明只倚着车壁,神色温雅,这位大皇子殿下。非但没有怪罪,反而温言安抚,甚至愿意出手相助。
这与他听闻的权贵形象大相径庭,仿佛只存在于话本传奇之中,自己……难道是因祸得福,遇上了贵人?
马车最终在一座府邸的后门停下,早已有一人等候在此。
林品一跳下车,只借着微光望去,心头猛地一缩,那人剑眉浓黑,眸似寒星,腰间佩刀未出鞘,已觉杀气扑面。
谢允明并未下车,只是掀开车帘,对秦烈道:“秦将军。”
秦烈躬身抱拳,声如沉铁:“微臣在。”
林品一心中又是一惊,这位镇北将军的名声,他亦是如雷贯耳。
谢允明吩咐道:“这位是林公子,他正处于风波之中,是个重要的人证,烦请你护他周全,暂居府中,切勿走漏风声。”
秦烈应道:“殿下放心,微臣明白。”随即对林品一道:“林公子,请先进府中。”
林品一只觉心口一热,回头望去。
车内,谢允明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他微微颔首:“在将军府中,你且放心住着。”
林品一感激地抱了抱拳。
秦烈心腹将林品一领入府中,见他稳妥,谢允明就对秦烈道,“我需要秦将军协助时,自会派人传信。”
秦烈应道:“臣随时恭候。”
车帘落下,马车掉头,轱辘声渐远。
谢允明的青帷马车出了永巷,但并未回宫,而是沿着御河缓行,悄然折向三皇子府邸。
谢允明是受三皇子密约出宫,正是为了商讨李承意的后续,厉锋拾起车内藏在脚下的棍子丢进了沿河里,敲晕林品一时有些匆忙,他连带着棍子也一块儿带上了马车,路上很是碍脚。
丢了凶器,厉锋低声禀报:“主子,三殿下这几日一直试图与李承意联络,不过李承意按您的吩咐,一直待在通文馆内深居简出,三殿下的人插不进去。李承意至今仍以为暗中助他的是三殿下。”
谢允明闭目养神,嗯了一声。
厉锋继续道:“三皇子恐怕不会安分,他多疑,定然不想李承意被主子一人把控。”
谢允明低笑一声,眼也未睁:“他连尾巴都处理不干净,还有什么脸面与我讨价还价?他配么?”
“废物!”
青瓷茶盏砸碎在侍卫额角,血与红茶混得地面猩红一片,三皇子面色铁青,来回疾走,像笼中困兽,“一个大活人,光天化日之下竟能跟丢?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本王要你们何用!”
跪在地上的心腹侍卫头也不敢抬:“殿下息怒!属下们本已安排妥当,只等放榜后人群散去便动手,谁知那林品一突然情绪失控,跑走了,我们的人跟丢了!”
三皇子怒道:“人不见了,那就继续找!还有,立刻派人去淮州,若那林品一但回乡,沿途格杀勿论!”
“是!”
人影退尽,三皇子揉着眉心,胸臆仍翻涌不安,礼部打点好了,李承意名列一甲已是板上钉钉。
但万一……万一那林品一没死,跑到什么地方喊冤,或者被什么对头势力找到,终究是个隐患。
正在他心绪不宁之际,下人小声在他耳边通报,谢允明人来了。
三皇子立刻收敛了怒容,换上一副热情的笑脸迎了出去:“大哥!你可算来了,弟弟我可是等得心焦啊!”
谢允明在厉锋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脸色依旧带着倦意,他轻轻咳嗽了两声,才道:“三弟府上的茶,我总得讨一杯来喝吧?”
三皇子:“自然,好茶正为大哥热着呢!”
入座奉茶后,三皇子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题:“大哥,春闱的结果,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谢允明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眼皮都未抬:“三弟,你这次的手笔倒是不小,李承意若是顺利的话,状元的名头都能得手。”
三皇子干笑两声,带着几分自得,也有几分不安:“我也没想到,本只是想从通文馆外找个有潜力的寒门子弟,没想到那堆砂砾里,还真淘出了金子,那个叫林品一的文章,谁看了都赞不绝口。”
“借来的文章好,可沙子终归不能变成金子,殿试难以插手。”谢允明放下茶盏,看向三皇子,“父皇亲自策问,若是答得牛头不对马嘴,或是过于紧张,语无伦次,也会弄巧成拙。”
“这正是弟弟所担心的!”三皇子连忙道,“大哥,你可有良策?”
“父皇素重实务。”谢允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你且放宽心,我虽不知父皇具体会问什么,但大致方向,总能揣摩一二。届时,我会让人将可能涉及的议题和一些应对思路,悄悄传递给李承意,不求他惊艳四座,至少能在父皇面前应对得体,不至于露了马脚。”
三皇子大喜,又忍不住道:“只是……我至今未见过李承意其人,心中总有些不踏实,他人一直在通文馆,大哥是怎么与之联络的?大哥可否——”
“三弟,你疯了不成?”谢允明眸色骤冷,目光中带着一丝看傻子般的意味:“一个刚刚高中一甲,即将面圣的学子,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么快就出入你的王府,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与你有牵连吗?这其中的利害,还需要我明说?”
三皇子被噎了一下,仍不死心:“若是大哥不方便,宵禁之后,我可借舅舅之手,悄悄将他带来府中,未尝不可……”
“何必多此一举?”谢允明语气微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三弟是信不过我,觉得我控制不了一个小小的学子?”
三皇子见他似有不悦,连忙摆手:“岂会如此?弟弟自然是相信大哥的!”
“那你就放宽心。”谢允明语气稍缓,掩唇又咳几声,才慢悠悠问:“科举舞弊是经过三弟之手,首尾务必干净,那个叫林品一的,处理好了吗?”
谢允明主动提及此事,让三皇子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还……还没有,我派去的人失手了,他现在失踪了。”
“失踪?”谢允明眉头骤然蹙紧,“没有尸体?那他去了哪儿?”
“正在全力追查……”三皇子底气不足。
谢允明质问:“那就是说,你还没有线索。”
三皇子回答:“我想,他要么还在京城,要么便是打道回乡了,日子一长,总会露出线索的。”
“这么小的事情,你怎么连一个人都处理不干净?”谢允明的语气仍带上了明显的怒意,他猛地咳嗽起来,肩头微颤,厉锋忙上前拍背顺气。
“你做事如此拖泥带水,到时候脏水泼过来,是想连我也一起拖下水吗?!”
“我自然不想害大哥。”三皇子面色尴尬,知道问题是出在自己的手中,无言辩解,他连忙赔罪:“大哥请息怒!是弟弟办事不力,我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纰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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