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允明身形微顿,未曾见过她如此失态的模样,他原本按住胸口的手,此刻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他又咳嗽了。
只是……
刺目的,暗红色的,带着温热腥气的液体,从他紧捂的指缝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瞬间染红了他苍白的手背,顺着手腕蜿蜒流下,落在他素白衣袍的前襟,晕开一大片惊心动魄的,迅速扩大的暗红。
他喘息着,那喘息声嘶哑而艰难。
阿若心中大骇,立即冲出门去,去叫府中大夫。
她的人影在谢允明眼中变成了朦胧的飘动的纱。
终于,咳喘稍稍平复了一丝。
谢允明缓缓松开手,掌心一片湿红,黏腻得发烫,在烛光里晃得人眼眶生痛,血顺着掌纹游走,聚于指尖,再坠落。
滴答。滴答。
敲在乌砖上,绽成一朵朵小小的,残酷的花。
他怔怔望着,神思像被这声音牵着,坠入深井,烛焰在视野里晕开,金芒碎成漫天雪霰,胸口最后一丝气力也被抽走。
膝弯先软,身体倾斜,似折翼白鸢坠地。乌砖冰凉,贴上脸颊的瞬间,世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心跳在耳膜里狂乱擂鼓。
他指尖开始痉挛,试图蜷拢手掌,却只抓住一把冷冽的夜风,玉冠松脱,乌发铺陈于地,像一泓被月色浸透的墨,衬得那张脸几近透明,唇色褪得只剩一线淡粉,微微开合,却吐不出半个字。
第61章 问心
谢允明静卧榻上。
阿若亲自把太医从被窝里拎出来,那老头抱着药箱,一路踉跄。
一根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依次刺入谢允明裸露的胸膛与颈侧穴位。
阿若僵立在一旁,手脚冰凉,目光死死锁在谢允明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
她方才几乎把王府库房掀了个底朝天,所有珍藏的名贵药材,御赐的丹丸,全被她一股脑儿搬到榻边小几瓶瓶罐罐,金漆玉封,琳琅满目,仿佛只要数量足够,就能堵住胸口那阵突如其来的恐慌。
那摊刺目的血迹虽已被迅速清理,可空气中残留着混合着血腥与药草的古怪气味,以及谢允明唇角,衣襟上未能完全拭净的暗红痕迹。
阿若心有余悸。
老太医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他屏息凝神,最后一针落下,才长长吁出一口气,他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寒玉盒,揭开,里面躺着一枚药丸。
这是国师廖三禹与他前些日子,以北疆苦寒之地寻来的那几味特殊药材为主,佐以其他珍贵辅料,反复试验才炼制而成的护心丹,本是为了慢慢为谢允明调理寒症,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太医将药丸喂入谢允明口中,他抹了把汗,对阿若低声道:“殿下这是积劳成疾,五内郁结,心血耗损过甚,又逢骤然大恸,急火攻心,冲破了本就脆弱的脉关,这口血……吐出来,反倒是泄了部分淤堵的邪火,心脉压力稍减。”
“现下需要大补静养,殿下已服下药,你要好生注意,殿下若夜间发热,高烧,臣便要再行针诊治。”
阿若颔首,眸色沉如子夜。
榻上,谢允明长睫覆下两弯鸦青,呼吸轻若游丝,仿佛下一瞬就会被风吹散。
阿若替他掖好被角,转身出室。
阿若明白,主子倒下,其他人却不能停。
她退到外间,站在前院石阶上,夜风掀起她素白的衣角,露出靴筒里暗藏的短刃,府中一百二十七人被她召集在此,鸦雀无声。
“主子染了风寒,这段日子需要静养。”阿若开口,“从即刻起,王府只留一扇侧门,供采买每日出入一次,谁多走一步,谁多吭一声,我必杀之。”
。
那是一座殿宇,空旷,幽寂,唯有一尊巨大的佛像矗立在中央。
佛像的木色中沉淀出一种温润深沉的暗光,那是他先前最常礼拜的善德佛,面容慈悲,低垂的眼眸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悲悯与智慧,静静俯瞰着尘世苦难。
此刻,谢允明就站在这尊巨大的佛像前。
佛像沉默着,那低垂的目光,却好似穿越了香雾落在了他身上。
谢允明仰望着那悲悯的面容,忽然开口,“人死后在地府,可以停留多久?是否……立刻就要投入轮回?”
佛像不语,唯有那永恒慈悲的眸光,仿佛在无声地回应。
他又问,“人,真的有来世么?”
若有来世,他便还厉锋一个来世。
谢允明听到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佛说:“你不信佛,又为何问我婆娑世界因果业力,六道轮回?”
谢允明看着佛像低垂的眼,忽然觉得那悲悯有些遥远,有些隔阂,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因为人生在世,太苦了,做权贵,勾心斗角,如履薄冰,做平民,命如草芥,温饱难求,佛说众生皆苦……我忽然觉得,做人没什么意思。”
“若有可能……我想和他做一对林间的雀鸟,春日衔泥,夏夜栖枝,秋来南飞,冬藏于巢,不必识得人间愁苦,不必理会红尘纷扰。”
虚空里梵音一震,似远似近:“有双翼,便是自由么?雀鸟亦有天敌之惧,风雨之摧,饥寒之忧,所谓自由,不在其形,而在其心。”
谢允明默然。
是啊,即便化作雀鸟,他又岂能真正放下?
他这颗被权谋浸透,被算计填满的心,早已习惯了掌控与布局,习惯了将所有人,所有事置于棋秤之上,衡量价值,取舍利弊。
他想,若有来世,那人定然不是他谢允明。
“我这样的人……”谢允明低语,“世人于我,皆为棋子有用则留,无用则弃,或为诱饵,或为弃子,自私,卑劣,冷血——哪一样我担不起?”
虚空无声,却忽起梵音,平和得近乎残忍:“既无情,你哭什么?”
谢允明一怔。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触摸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到了一片湿冷。
不是血那种粘稠的温热,而是清冽的,源源不断的湿意,它们像一群脱笼的鸟,扑簌振羽,不受控,不回头,只一味冲撞,打湿睫毛,砸在虚空。
他竟然……已经泪流满面。
掌心摊开,那汪水镜映出一张模糊的脸。
眉是刀,唇是刃,却被水纹揉得支离破碎,竟显出一点可怜的,从未示人的脆弱。
“原来……我也会哭。”他轻声答,仿佛事不关己,却又不得不认,“我想,是因为我害了一个人。”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声音慈悲,像月光洒向枯井,照得井底尸骨无处遁形。
谢允明却摇头,掌心向上,承住那不断坠落的泪:“佛渡众生,慈悲为怀,若有人,为我之故,手染鲜血,造下无数业障……”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地说,“佛当明鉴,将他所行一切杀伐罪业,尽数算在我这个主人头上,他之所为,皆出我意,因果报应,若有刀山火海,业火焚烧,也该由我来受。”
佛像仍自沉默,低垂的眸光却穿过血肉,直直钉在他心上。
那目光无声,却字字如钟,“你问佛,求佛……为何只是站立?为何不跪?”
谢允明没有犹豫,跪在佛脚下,衣袍撩起时,仿佛替他撕下最后一层人皮。
双膝触地,青砖本该渗透寒意,他却觉得热。
一股滚烫的自省自脚底烧上来,一路窜到眉心,烧得他眼底发红。
就在他脊背弯成一道孤桥的刹那,殿梁深处忽有风落。
像谁从虚空里伸出一只无形的手,抚过他的头顶。
佛影在壁上倏然放大,将他整个人裹进去。
于是,他跪着的影子与佛坐的轮廓重叠。
佛像问:“如今,你可悔?”
谢允明的意识仿佛被投入了滚油。
他以为自己最是识人心,将别人的欲望视作自己的利器,可他忘了,厉锋或许期待着回来后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但是在对谢允明有利面前,他从来不选择后者。哪怕会死,哪怕他的欲望如此灼热。
谢允明又想起更久远的从前。
想起那个阴冷潮湿,药味终年不散的童年殿宇,厉锋像是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草一样生命力顽强的孩子,用他单薄却温暖的小身子,笨拙地替他挡去一些欺凌,偷来一些糕点,带来一些宫墙外毫无用处却鲜活无比的小玩意。
想起在夷山,厉锋那时已经显露出不凡的身手与锐气,像一只逐渐展开羽翼的雏鹰,充满了让久困病榻的谢允明暗暗嫉妒的活力。
可这只雏鹰,每天雷打不动的第一件事,就是挤到他那充满药味的床边,不错眼地看着他,守着他,仿佛那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他什么也没做错,可谢允明却向他发火,推他走,他怎么也不肯。
记得一个雷雨交加的午后,厉锋被邵老将军罚去山涧挑水,回来时浑身湿透,却猛地扑到他紧闭的窗下,隔着窗棂,眼睛亮得惊人,头发滴着水,肩上仿佛扛着一整个湿漉漉,却生机勃勃的夏天。
他从小看着母亲如何在深宫中戴着完美面具生存,他学得很快,甚至青出于蓝。喜欢可以演出来,厌恶可以藏起来,真心?那是最无用也最危险的东西,必须深深埋藏,永不见天日。
他也一直做得很好,好到连自己都快信了。
可是……
“我不悔。”
谢允明清晰地,平静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佛像长久沉默,殿梁上的灰尘被无形的风拂落,像一场小雪。
良久,佛像叹:“既不悔——”
“那便,继续走吧。”
谢允明直起身,眼前的佛像,幽寂的殿宇开始如同水波般荡漾,模糊,一条仿佛由光芒铺就的道路,在虚无中延伸开来,明亮,却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摇晃感,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最终,凝聚成一点跳动的,温暖的……
烛火。
谢允明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帐顶,以及床边一盏静静燃烧的烛台,烛火正轻微地跳动着,将阿若那张写满焦虑与惊喜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喉咙干涩得像要冒火,胸口依旧沉滞闷痛。但那股濒死的窒息感已然褪去,他感到极度的虚弱,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被抽走了力气。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触向自己的眼角——
一片湿凉。
他在梦中落泪了。
“主子!”阿若的声音带着巨大的如释重负,她连忙小心地扶着他略微坐起,将一杯温度恰好的温水递到他唇边,“您终于醒了!您……您睡了一天一夜了,太医说……”
谢允明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了几口水,滋润了如同火烧的喉咙他试图移动身体,想要下床。
“主子不可!”阿若急忙按住他,语速飞快,“主子的吩咐,阿若全都照做了,府中已严密封锁消息,秦将军也已紧急上奏,以主子感染风寒,需绝对静养为由,替主子告假免朝两日。”
谢允明动作一顿,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瞬间流转的思量。
进宫面圣,呈递证据……这些都是迫在眉睫的事。
“主子!”阿若见他不语,心中更急,几乎是用尽力气喊出来,“主子,求您了,就歇一会儿吧!您这般模样,若是强撑着进宫,万一……万一再晕倒在宫里,可如何是好?”
谢允明忽然安静下来。
他抬手,腕骨像一截雪里抽出的玉枝,冷而脆,指节修长,却失了血色,在空气里微微颤着,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无须揽镜,他也自知此刻模样不好。
唇色淡到近乎透明,脸上泛出一点幽冷的青,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抹惯有的温和笑意便倚着薄红浮上来。尽管那笑容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浅淡,甚至有些飘忽,却仍固执地挂在唇角上。
“好。”
谢允明应允了。
阿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几乎要瘫软下去,随即是巨大的欣喜:“主子您答应了,太好了!阿若这就去把药热一热端来!”
她忙不迭地转身,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谢允明重新躺回枕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事已至此,急也无用。
既然不得不暂缓,那便利用这短暂的病中时间,将后续的每一步,算计得更周密,将手中的证据,运用得更彻底。
周大德那边……只能暂且相信他的能力与忠诚,相信那渺茫的搜寻,能有一线奇迹。
而朝廷这边,他必须确保,当自己再次站到父皇面前时,呈上的不仅是一份贪腐罪证,更是一份足以将三皇子一系伤筋动骨,且能为自己攫取最大利益的局。
只是……
他缓缓侧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没有梦见厉锋。
他想,以厉锋倘若真的死了,那人的执念也不会随尸骨一起埋进黄土,它会从血泥里钻出来,像山间最潮湿的雾,会化作幽冥中的一缕孤魂。
厉锋一定会想方设法,挣脱一切束缚,穿透阴阳界限,再次回到他身边,如同生前每一次那样,固执地,沉默地,守在他的影子里,一路尾随他,无声地浸进衣襟,贴上他的脊背,冷得恰到好处,却不肯散去。
就这样永远……缠在他的命里。
第62章 谢允明他好么?
谢允明服过药,复又沉沉睡去。
林品一过府,几次欲进房探望,皆被阿若拦在门外,阿若贴着门缝听里头的呼吸,匀长,低沉,便知谢允明此刻睡得沉,是难得的好事。
午后,秦烈亦至。
两人对坐在外间,一个捧茶不饮,一个负手踱步。
林品一心焦如炙,在房里来回量地,一步,两步,三步……那步子像没头没尾的线,缠得秦烈眼前发花,刚想开口,却见他忽然停在窗畔,下一瞬,外间的帘幕被人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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