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皇子正满心烦躁,忽见厉锋冲他走来,也是一愣,警惕地看向他。
怎么?就算是新封的肃国公,头等侍卫,难不成还敢在金阶之下,众目睽睽,找他这皇子算账?
可厉锋对着三皇子,竟是微微欠了欠身,姿态算不上多么恭敬,却绝对是一种明确的,主动的示意。他抬起眼,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附近尚未散尽的一些官员听得清清楚楚:“三殿下。”他开口,语气甚至称得上客气,“听闻殿下素来雅好骑射,精通兵法。在下初回京城,于诸事尚不熟悉,不知……殿下近日可有闲暇?能否赏光,容在下邀您一同坐坐,也好请教一二?”
此言一出,众人惊诧。
三皇子当场怔住,眼睛瞪得老大,他想要掏掏耳朵,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狗还能改掉吃屎的习惯?
这厉锋……他这唱的是哪一出?
第64章 故人相聚
“都看着我做什么?”
厉锋嗤笑,他微侧了身,桀骜的目光掠过一张张或惊或妒的脸。
“谁乐意当一辈子奴才?”
他扬了扬下巴,嗓音带刺,“过去的事,让它烂在脚底就行,我更看重以后。”
说罢,转向尚有些怔然的三皇子,随意抱拳:“三殿下,臣先走一步。”
他甚至不等三皇子回应,更未看谢允明一眼,便径自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宫门外早已备好的骏马走去。
厉锋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勒住缰绳,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门与广场上尚未散尽的人群。
那眼神居高临下,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轻蔑与冷漠。仿佛在俯瞰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随即,他一抖缰绳,骏马长嘶一声,扬起前蹄,载着他绝尘而去,好不威风!
他不再承认自己曾是厉锋,那个依附于熙平王的侍卫,像是要与那段卑微的过去彻底切割,从头至尾,他未曾与旧主谢允明有过半句交谈,一个对视都吝于给予。
旁观者心中顿时了然,俗语说得好,人一旦登高,岂肯再回顾昔日狼狈?而那些亲眼见过自己落魄模样的人,自然也成了急于丢弃甚至抹去的记忆。
在这风云翻覆的朝堂上,趋炎附势,背旧攀新者虽令人不齿,却屡见不鲜。毕竟,他过去终究只是个侍卫,或许早已对谢允明心存不满,如今得势,立马投奔对家去了?
林品一目送那道绝尘而去的背影,颊面被尘土扑得微红,忍不住低声啐道:“他这……这是得意便猖狂,不念旧主之恩了?殿下,您看他……”
他回头看向谢允明,却见自家殿下神色平和。
秦烈亦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终觉尴尬,只能把话咽回肚里。
谢允明迎着两人或忧或愤的目光,只淡淡牵了牵唇角:“出去一趟,他倒是变了一些。”
方才一瞥,他看得分明,厉锋额角近发际处,新添一道疤,色呈淡粉,边缘微卷,像一条细小的闪电被硬生生摁进皮肤,分明是锐物贴额而过,单是疤痕就诉说了一次生死。
“只是变了一些?”林品一惊诧,忍不住道:“这简直是判若两人,换了心肠吧!”
“不要叫外人看了笑话。”谢允明抬手止住他,余光扫过殿外探头探脑的宫人,回头对秦烈道:“秦将军,你还是早些回肃国公府吧,我想,从今往后,贵府怕是要热闹起来了。”他意有所指,“兄弟重逢,虽是喜事,却也需好生磨合,外界不知有多少眼睛,正等着看呢。”
秦烈心中一凛,明白谢允明指的是什么。他虽然居于肃国公府,却只是养子,回京后自拒袭爵,也是清楚自己的身份。如今真公子归来,就这肃国公府就势必要掀起一番波澜,外界定然会揣测,这位性情桀骜的新国公,能否容得下他这个兄长?
兄弟阋墙的戏码,向来是茶余饭后最好的谈资。
“微臣明白。”秦烈躬身,心情复杂地告退。
谢允明显然已不愿再就此多谈,林品一只得讪讪闭口,回程的马车辘辘,车厢里寂静无声,两人身上都无紧急公文,林品一踌躇片刻,还是低声道:“殿下,若您不嫌叨扰,我想随您回府,再细酌此事。”
谢允明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应允。
王府暖阁中,阿若早已备好热茶,她与林品一隔着小几坐着,俱是心神不宁,目光像被丝线牵着,一次次滑向案后那人。
谢允明却安坐如莲,指尖闲闲翻过书页,纸声轻细。
阿若心中也是诧异,厉锋活着归来,本是上天垂怜,更遑论那一身煊赫新爵,分明是殿下的又一柄利刃,怎的转眼便倒向三皇子?她不信厉锋叛主,女人的直觉就像银针,总能刺破表层,窥见暗流。
她比秦烈更早察觉,厉锋望向殿下的眼神,烫得似能灼穿铁甲,怎会是假?
阿若偷觑谢允明,却见他眉峰不蹙,唇角不沉,仿佛那本书里自藏乾坤,外间风雨皆沾不得他衣角。
那么,这突如其来的倒戈,会否又是他一手布下的新局?
殿下事先知道厉锋还有这层身世吗?殿下此刻……会不会伤心?会不会难受呢?
两人欲言又止,眉间堆满忡忡,终是扰得谢允明放下书卷,他抬眼,目光在二人脸上缓缓巡睃片刻,忽而轻轻笑出一声,带着几分无奈:“这样盯着我作甚?如此忧心忡忡,难道是我这熙平王府的天要塌了?”
林品一听他尚能笑语,胸口略松,却仍郁结:“殿下,臣……臣是百思难解!厉锋此举,究竟图何?”
谢允明语气悠然:“恐怕此刻,我那三弟才更要辗转反侧,百思莫解。”
林品一一愣,随即恍然:“殿下说的是!就算厉锋要投诚,三皇子岂会轻易相信?三皇子生性多疑,定会怀疑这是殿下的计策,故意派他去反间!”他越想越觉得有理,眉头却皱得更紧,“那这不说明,他这步棋也走得奇臭无比!三皇子那边眼下势力根本就压不过殿下,这般简单的局势,还需要抉择吗?他这简直是……选了一条最烂的路,两边都讨不着好啊!”
谢允明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我也很好奇,他接下来会用什么法子,去打动我那三弟。”
阿若见他神情好似真的露出几分喜色,悬着的一口气这才缓缓吐出。
“好了,都别再盯着我看了。”谢允明道,“你们若实在闲得慌,不如替我跑个腿,做件事。”
林品一立刻拱手:“殿下请吩咐。”
“去弄些酒来。”谢允明道,“我对市井酒水不甚了解,也不必什么名贵佳酿,就去寻些京城百姓平日最爱喝,最地道的酒,买上几坛回来。”
“酒?”林品一和阿若俱是一愣。
谢允明饮食向来清淡节制,从不饮酒。
借酒消愁四字在林品一脑中才冒头,便被他一刀斩断,笑话,殿下心志何其坚韧,岂会因这点变故就自伤身体?那也未免太小觑殿下了。
“臣……这就去办。”林品一压下疑惑,领命而去。
阿若目送他背影,轻声询问:“主子……今日府里,要来客么?”
谢允明点了点头。
阿若道:“能在咱们王府喝酒的,定是位特别的客人。”
谢允明回道:“只此一聚,弥足珍贵。”
阿若想了想,又道:“殿下可要更衣?朝服沉,换件素衫松快些。”
“不必。”谢允明低眉拂了拂袖口,“他若来,便该见我如此。”
玉冠束发,绛袍映烛,他端坐案后,这一坐便到了傍晚。
林品一办事利落,很快送了六坛粗陶酒回来,泥封未启,烈香已顺着裂缝钻出,像顽皮童子探头探脑,暖阁里席垫新铺,琉璃灯罩内烛火稳如晨星。
谢允明端坐在主位,静静等待着,阿若陪在一旁,见他如此郑重,期待,便特意嘱咐了府中侍卫。若有客人到访,需热切相迎,然而,王府大门前一直静悄悄的,并无车马到来的迹象。
阿若旁侍,越等越心急,主子病骨初愈,久坐恐伤神,正欲劝用些细点,忽听园墙外几声闷响,夜鸟拍翅似的。随即压低的人声,衣袂摩擦,守卫短促喝问,一并顺着冷风溜进窗棂。
阿若指已扣住腰间软刃。
谢允明却抬手,目光按下她的锋芒,轻声笑:“莫慌,是我等的人来了。”
阿若怔然。
谢允明侧首,说道:“忘了说了,他从来不喜欢走正门。”
话音犹温,窗外一声笑先落地,随即是重物落地,略显急促的喘息声。
“哈哈,小殿下,别来无恙啊!”
谢允明身为皇帝长子,可这人偏要唤谢允明一声小殿下,仿佛其余皇子皆化作尘埃,入不了他眼。
帘栊一掀,夜风裹着微凉扑进来,须发花白,面色红润的邵老将军大步而入。
“你这王府我已经转过一圈了,还不错!”
他拍了拍身上可能沾到的尘土,虎目炯炯地看向端坐的谢允明,咧开嘴笑道:“在廖半仙那儿讨了杯清茶,肚子里正刮得慌,到你这里,我可就要厚着脸皮,再讨一杯热酒喝喝!”
谢允明早已起身,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朝暖阁中央那几张摆放着酒坛和碗盏的矮几一指。
邵老将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睛顿时一亮,也不客气,大步走过去,撩起袍角便盘腿坐下,动作豪迈不羁。
“阿若,你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谢允明吩咐道。
阿若这才从惊讶中回过神,连忙应是,恭谨地退了出去,细心地带上了暖阁的门。
“呦……”邵老将军一边自顾自地拍开一坛酒的泥封,一边拿眼睛瞟了瞟阿若离开的方向,打趣道,“身边还多了个机灵的小丫头?看着倒是不错。”
谢允明在他对面坐下,亲手为他斟满一碗酒,闻言笑道:“您不是总说我身边太冷清,盼着我热闹些么?”
邵老将军接过酒碗,却没有立刻喝,而是就着明亮的烛光,仔细打量了谢允明一番,眉头微皱:“看上去气色是比从前好些,但也没见胖多少,要我说,这京城啊,还不如我那夷山风水养人!什么富贵窝,温柔乡,我看倒是害人不浅!待得老头子我浑身不自在!”
谢允明神色一正,便要起身行礼:“允明此番,要多谢您……”
邵老将军手臂一伸,稳稳托住他的胳膊,不让他拜下去,虎目一瞪,“少来这些虚礼!喝了你这碗酒,便当是谢过了!”
说罢,他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痛快地哈出一口酒气,咂咂嘴赞道:“好酒!多少年没尝过这么地道的烧刀子了!”
谢允明见他畅快,轻声问道:“您今夜便要走么?”
邵老将军放下酒碗,点了点头,脸上掠过一丝怅然,但更多的是洒脱:“这里,我待着不舒坦,以前还有个合适的棋友,现在没有了……廖半仙那家伙,棋艺太高,我下不过他,没劲!你嘛……”他斜睨了谢允明一眼,毫不客气,“又是个臭棋篓子,跟你下更是没劲!多待无益。”
话虽硬,眼里却先软了,他舒了口气,目光温下来:“我来,不过是想看看我那下山的两个孩子,现在过成了个什么样子。”
“哦,对了……”邵老将军像是想起什么,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那小子,非催着我跟你说道两句,他现在,有了些自己的打算……”
谢允明问:“在淮州……发生了什么?”
邵老将军叹了口气:“当时情况紧急,追兵咬得死紧,那小子主意大得很,执意要跟我兵分两路,他引开大部分追兵,约好在崖下一处隐秘的水潭边会合,我拗不过他,只得依计行事。”
他回忆着当时的情形,眉头紧锁:“我在那潭边等啊等,直到天亮前,才看到他顺着急流漂下来,整个人跟个血葫芦似的,就剩一口气了,我赶紧捞起来,找了个山民废弃的猎屋,先给他止血包扎,那小子,骨头是真硬,伤成那样,昏过去又醒过来……却没死!”
“后来好不容易能挪动了,我就带着他一路隐匿,往夷山方向走,边走边治,这小子,就是个天生的折腾精!伤没好利索就想下地,能动弹了就琢磨着往回跑!怎么都不老实,不安分!脾气比驴还倔!”
邵老将军说到激动处,忍不住拍了拍桌子,随即又笑起来,“不过,万幸,底子好,命也硬,没落下什么要命的毛病,就是额头上多了道疤,算是老天爷给他留的记号,就是苦了我这把老骨头,差点被他累死在路上!”
“你是不知道,他伤刚能骑马,就一刻也等不得了,火烧屁股似的要回京!”
厉锋知道自己的死讯已将传了出去,他便决定与邵老将军悄悄杀回去,又急又舍不得停,一是想念谢允明,二是想着,谢允明收到他的消息或许会伤怀的吧?
他想知道自己的主子好还是不好。
至于会不会把邵老将军一路气得胡子又白两层?
厉锋视若无睹。
“那身份……”谢允明抬起眼,问出心中另一个疑惑,“当真是真的?您早就知道了?”他一直知晓厉锋肩上有那个特殊的胎记。但若邵老将军早知此事,为何等到今日才揭开?
“自然是真的!”邵老将军正色道,“否则你以为,我当初为何会破例,答应教他武功?真当老头子我闲得发慌,见个根骨好的就收徒弟?”
谢允明恍然,想起秦烈第一次与厉锋交手后,曾提过邵老将军当年答应过肃国公,收他儿子做关门弟子之事,原来渊源在此。
“我还以为……”谢允明微微弯了弯唇,“您是被他诚心学艺,锲而不舍的劲头打动了。”
“哈哈!”邵老将军大笑,声震屋瓦,“老头子我可不是什么滥好人!若无关故人情谊,凭他再磕一百个头,我看也懒得看一眼!”
谢允明点点头,又问出一个关键:“那您当年,为何不告诉他?”
62/92 首页 上一页 60 61 62 63 64 6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