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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锋一眼就注意到,主子是赤着足,踩在地板上,脚踝纤细,足弓玲珑,好在如今还未入秋,主子的屋子又常年笼着地龙,不然……厉锋想,不然他此刻定要冲上去,先将人拦腰抱回榻上,捂在怀里暖透了才罢。
谢允明立在阶上,目光淡淡扫过跪着的两人。
“下去吧。”他说。
阿若立即躬身一礼,悄然退下,不打搅二人。
庭院中,只剩谢允明与厉锋。
厉锋痴痴仰望着谢允明,谢允明的眉眼比白日里柔和许多,可那份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却依旧清晰,如隔云端,他不敢出声,只屏息仰望,目光虔诚得像朝圣。
谢允明也垂眸看着他,却迟迟不语。
这沉默漫长得近乎凌迟,像无形的绳索勒住厉锋脖颈,愈收愈紧,几欲窒息,他终于捱不住,猛地膝行上前,挪至谢允明脚边,然后伸手,攥住了谢允明一片雪白的袍角,不撒手。
“主子……”厉锋有些委屈地问道:“主子可是在生我的气?”
谢允明眸光微动,神色难辨:“我为何要生气?”
厉锋将额头抵在那微凉的脚背,声音闷在布料里:“属下先斩后奏,未曾请令便擅投三皇子府,主子若要责罚,我甘之如饴,只求你能够消气。”
他说得卑微至极,却分明执拗得近乎蛮横。除了主子的责罚,他什么结果都不会认。
谢允明却忽然俯身,这个动作让厉锋浑身剧震。
他看见谢允明的手伸过来,微凉的指尖触上他脸颊,如冰雪覆火,瞬间烧透他四肢百骸。
谢允明捧住了他的脸,迫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你做得很好。”谢允明的声音轻若耳语,却字字清晰如磬,“我怎会罚你?”
厉锋瞳孔骤缩。
“淮州一行,你受了很多苦,我只会怜惜你,你该向我讨赏才是啊。”谢允明的指尖在他颊侧缓缓摩挲,“而你现在还能做得更好,不是么?”
厉锋只觉得心脏快要炸开,热血奔涌,冲得他耳畔轰鸣。
“是。”他哑声应道,眼睛死死锁着谢允明,像要将这一刻镌刻进魂魄深处。
他再不愿让主子为琐务蹙眉。
三皇子府里那些冷眼与暗刃,他要一张张记清,再一寸寸碾成齑粉,金銮殿上繁复的制衡与权术,他愿伏首去学,去啃,去吞,直到满朝文武皆在他眼底现形。直到每一道奏疏,每一次廷议,他都能游刃有余。
若有朝一日主子御极天下,他便要做那柄横在御座前的最顽强一道屏障,锋刃向外,刀背向里,万死不辞。
“可是主子……”厉锋忍不住问:“主子为何要筑那道高墙?”
“你闹出那般大动静,被多少人看着。”谢允明语带调侃,“莫非忘了,我府里还住着秦将军?”
厉锋一怔。
“你我明面上已是势同水火。”谢允明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几乎拂在厉锋面上,“我若毫无反应,岂不惹人生疑?”
果然……又是因为秦烈他们!
厉锋眼底掠过一丝寒芒,但转瞬便被狂喜淹没。
“主子不怪罪我。”他仰着脸,眼底闪着渴切的光,“我心中欢喜得很。”
“我愿竭尽所能,为主子分忧。”
谢允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他轻声应道,“很好。”
手指从厉锋脸颊滑至下颌,轻轻挑起他的脸。
“只要不出人命,你私下所为,我都允你。”谢允明的声音低柔如蛊,“而我要你做的,你也需做到。”
厉锋毫不犹豫地颔首:“主子此刻要我做什么?”
谢允明弯下腰,凑至他耳畔。
温热的吐息喷洒在耳廓,厉锋浑身一颤,耳尖瞬间红透,他听见主子压得极低的嗓音,说了几句话,很轻,很快,如春风拂过湖面,涟漪却深。
可每一个字,他都听得真切,并死死刻进心里。
厉锋的身体骤然绷紧,眼底燃起近乎狂热的火焰,他深深低下头,嗓音沉哑如磨:“是,我保证万无一失。”
谢允明却未立即直起身。
他捧着厉锋的脸,仔细端详,目光最终落在厉锋额角那道旧疤上颜色淡了,痕迹浅了,却依旧蜿蜒如蜈蚣,盘踞在英挺的眉骨上方。
然后,谢允明低下头,极轻,极珍重地,将唇印在了那道疤上。
唇瓣触及皮肤的刹那,厉锋整个人僵如石雕。
他像是被九天惊雷劈中,从头顶麻到脚心,每一寸血肉都在颤栗咆哮,那触感如此轻柔,如羽毛拂过,却比刀锋剜心更致命。他怔怔望着谢允明,喉结剧烈滚动。
谢允明直起身,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你喜欢这样么?”
“喜欢。”厉锋嗓音嘶哑,却毫不犹豫。
“你想要的这些……”谢允明轻声道:“我都给你。”
厉锋猛地抬头,眼底血丝纵横:“主子什么都愿意给我?”
“是。”
“只给我一人?”厉锋的嗓音嘶哑得几乎破碎。
谢允明静静凝视他,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漾开清冷的光晕,良久,他轻轻颔首:“是,我只给你一人。”
厉锋只觉天旋地转。
世间万物都在倾塌,旋转,唯眼前这人清晰如刻,成为混沌中唯一的光标,他浑身滚烫,血液在血管里奔腾嘶吼,每一个骨节都在叫嚣着占有,臣服,沉沦。
他深深俯首:“谢主子恩典。”
谢允明满意地勾起唇角。
——看。
牵引缰绳的人是他,收紧罗网的人也是他,棋盘纵横,黑白错落,而厉锋那颗最锋利,最桀骜的棋子,正被他稳稳扣在指间,一寸寸向掌心收拢。
这种将呼吸,心跳,欲望统统握于掌心的快感,才是最令他血脉暗涌的欢愉。
熙平王府西侧那堵筑起近半的高墙,毫无征兆地坍塌了。
工匠们匆匆重修,可新墙未成,竟又在一片夜雨中二次倾颓。
秦烈亲往查验,见断砖碎瓦间并无明显人为痕迹,心下生疑,蹙眉向谢允明禀报,谢允明却只立于廊下,望着那堆狼藉淡淡一笑:“不必深究。”
他语气轻描淡写:“那道墙立在那儿,本就碍眼。”顿了顿,又添一句,似笑非笑:“索性,不必再筑了,给下人们足够的工钱,把这里变回原样吧。”
秦烈欲言又止,终究咽下话头,躬身退下。
又过旬日,阿若端着红泥小炉穿过庭院时,不经意抬首,望见了远处景象。
肃国公府的阁楼已然竣工。
三重飞檐,青瓦朱栏,在澄澈的碧空下巍然矗立,气派非凡,而阁楼最高层的栏杆旁,一道玄色身影临风而立。
厉锋正凭栏远眺,目光如炬,遥遥锁着王府的方向。
庭中那株海棠树下,谢允明正斜倚在湘妃竹榻上小憩,一本翻开的书搭在胸前,痒光透过疏疏枝叶,在他常服上洒下斑驳金影,也将那张清绝的侧脸镀上柔和光晕。
安宁,静谧,如一幅工笔细绘的庭园小景。
墙筑得再高,再固,又如何?
于某些人而言,心之所向,目必及之。
砸了便是。
第68章 又探王府
周大德终于赴京述职了,他在路上耽搁了时日,淮州到京城,官道两千四百里,寻常赴任的官员紧赶慢赶,月余也到了。可他每过一驿,必命亲随勒马:“有消息了么?”
“什么消息?”
“自然是厉兄弟啊!”
回回都是摇头。
没有尸首,没有踪迹,直到望见德胜门灰蒙蒙的城楼轮廓在暮色里显出巍峨的剪影,周大德才终于死了心,那口憋在胸口的气泄了,连带着肩背都佝偻了几分。
罢了。
马革裹尸,将军宿命。
只愧对谢允明所托。
入宫述职,他在皇帝那里赐下宅邸,官职。
出了宫门,周大德却没往新赐的府邸去,兜转半座城,拐进了东华门外的安宁坊,坊内多居显贵,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两侧高墙深院,他在一座朱门府邸前勒马。
门楣悬着黑底金字的匾:熙平王府。
周大德翻身而下,望着那四字,只觉喉头发干,掌心湿黏,汗珠滚过风沙磨砺的脸,渗进虬结胡茬。
谢允明给他写的信上说:厉锋年少,性烈如火,此去淮州山高水远,还望周大人……多看顾一二。
他当时就想,殿下放心!有周某在,定不叫厉兄弟少一根汗毛!
可结果呢?
不成!
他这事儿办得太不地道!实在没脸见人啊!
周大德敲门前,又从马鞍旁解下一个粗布包袱,解开,里头是一捆精心挑选过的荆条他脱掉上衣,反手将荆条甩到背上。
负荆请罪,这样他才满意。
“周大德,求见熙平王殿下!”
门房被这一嗓子骇得一个趔趄,险些坐倒在地,待看清阶下是个上身,背缚荆条,筋肉偾张的彪形大汉,更是被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人啊?
若不是阿若姐姐提前吩咐过,他肯定是不会放行的。
听棠院内,百年西府海棠已过花期,枝影蓊郁。青石圆桌,四个石墩,谢允明居主位,林品一左首,秦烈右侧,阿若静立身后三步。
周大德赤足踏鹅卵石,他低着头,胸中翻滚着准备好的告罪之词,盘算着一见到殿下就扑通跪倒,声泪俱下……
膝盖弯到一半,他下意识抬眼。
目光先是落在谢允明月白的衣角上,然后上移,掠过林品一惊愕的脸,秦烈骤然握紧刀柄的手,阿若骤然收缩的瞳孔……
最后,定格在谢允明对面,那个原本背对着他,此刻闻声转过脸来的人身上。
眉峰如刀,眼眸深黑,此刻因被打扰而微微眯起,带着几分不耐与……活生生的张扬。
是活的厉锋。
周大德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子几乎要脱眶而出,嘴巴张着,能塞进一个鹅蛋。
“厉,厉……厉兄弟?!”破锣般的嗓子,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尖锐地划破庭院宁静。
“你没死啊?”
厉锋手里的笔顿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霍然起身。
“……”
“周大人……你……”谢允明微愣,立即吩咐一声,阿若立即快步上前:“周大人远来辛苦,背上的荆条还是先取下为好。”
“我先引您去厢房更衣,秦将军的衣裳,您穿着应当合身。”
周大德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他没死?是局?是计?
待他换好秦烈的常服,重回听棠院时,石桌上已添了一个青瓷酒杯,一壶烫好的金华酒正飘着醇香。
谢允明亲手执壶,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声音温和如旧:“真是是我疏忽了,早该修书与周大人言明,倒累大人奔波挂心,造成误会,是我的不是。”
周大德接过那杯酒,他仰脖,立即一饮而尽:“无妨!无妨!”
“厉兄弟没事就好!太好了!哈哈哈!我就知道!你小子命硬!阎王爷都不敢收!”
他是真心实意地欢喜。
林品一却在一旁重重咳嗽一声:“周大人可要慎言。”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大德,又瞥了一眼重新坐下,神色莫测的厉锋,“您口中的厉兄弟,已战死淮州,如今眼前这位,是圣上新封的肃国公,姓秦,单名一个锋字,周大人,莫要认错了人,徒惹麻烦。”
周大德道:“封大官啦?那我是该客气点。”
“周大人可就误会了!”林品一将厉锋死而复生,认祖归宗,受封国公,乃至近日在朝堂上与熙平王府势同水火的种种,拣要紧的简略说了一遍。
周大德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他舌头打结,“那,那他为何在此?”这怎么看,也不像势同水火该有的场面。
林品一道:“肃国公近日上的奏折,字迹狂放不羁,如鬼画符,陛下御览时颇为头疼,便在朝堂说,要为他寻一位习字先生……”
厉锋便说,熙平王殿下书法举世无双,风骨天下无二,想拜熙平王为师。
皇帝没有答应,以谢允明事务繁忙,玉体亦需将养,没有闲暇为拒,折中了一下,命林品一暂且教导。
林品一这边如临大敌,厉锋那边也满心不耐,两人互看不顺眼。
结果呢,厉锋就直接大摇大摆地走进王府了。
他说他是来练字的,还带了一个摹本。
练字来王府做什么?该去林品一府上才是。
但厉锋说:“林大人不是最爱往这王府跑么?议政也来,请安也来,刮风下雨都拦不住,本公在这里等着,不是更方便?”
这话毒辣,直指要害。谁不知各部官员常私下聚于熙平王府商议机要?厉锋如今明面上是三皇子的人,这般登堂入室,与细作何异?
林品一闻讯赶来,可厉锋压根不买账。
厉锋斜睨一眼,冷声嗤笑:“你还未曾及先生之万一,岂配为人师?”
“我与先生朝夕二十载,所学所悟,林大人怕是连门槛都未摸到。”
话里话外,先生是谁,林品一心知肚明,被噎得面色青白,却无从反驳,厉锋无赖起来,连理都懒得讲,只管缠着谢允明,谁也拿他没招。
谢允明还真上手教了。
谢允明一动,厉锋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快步走到书案旁,垂手而立,目光跟着谢允明的手移动,乖顺得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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