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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场面已经超出了宋容的掌控范围,他根本无法阻止。
如果两个仙君的怒火波及百姓,以他们的法力,顷刻间便能屠戮满城。
他抖了抖嘴唇,红着眼睛盯住况野,低声哀求道:“仙君……算计你们是我一人之过,但若你们有一丝怜悯,便放过这些百姓吧。”
况野看着宋容恐惧的眼神,眯了眯眼没说话。
半晌,陆灵生拉了下他的衣服。
“放下他吧,况野。”
况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这才松开手。
宋容猛地跌坐在地上,干咳不已。
陆灵生环视一周,看着周围跪的密密麻麻的人,心情复杂极了。
眼神最后落回宋容身上,他走上前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杀我们?”
宋容疲惫地抬眼看了一眼他们,又看了眼染池。
染池意会,开口对人群道:“都回去吧,不会有事的。”
百姓们还是不敢走。
况野看了眼人群,抬手掐了个诀,周围的声音立刻被隔绝开来。
“说。”他冷冷道。
宋容闭了下眼,带着死志如实答:“西海城深受鲛人之害已久,若鲛人王不死,鲛人族群会越来越多,等海上的鱼被捕食殆尽,百姓将不是饿死就是被杀死。”
“我并非想至二位仙君于死地,但若是明说那鲛人王的强大,宋某怕仙君拒绝,你们是宋某见过法力最为高强的仙人,为了一线生机,我只能设计引仙君下去,别无他法。”
“别无他法?”
陆灵生不赞同道:“你实话实说,我们当然也会帮忙,我们已经说过会来解决雪灾,为什么不信任我们?”
闻言,宋容一愣,旋即觉得荒谬极了,轻轻地笑出声来。
“超脱世俗,不染红尘事。不是你们的仙道吗?”
他抬起头来,表情很奇怪。明明嘴角上扬,眼神却又毫无笑意。
“雪灾四十年。”
“报了官,那些人说,我们是被诅咒的城。”
“拜过神,它们与那金像一样沉默。”
“于是我们求仙,托人在登仙阶下跪上三天三夜,见到路过的仙君便拿出最低微的姿态,最高的礼遇。”
“可他们看也不看。”
他的眼中暗淡无光,如沉溺的深海般幽黑。
“他们说,凡人生死不加干涉,西海城气数已尽,兴衰自有天意。”
“气数已尽……好一个气数已尽……”
他跪着,一字一句带着浓浓的苦涩。
“你们不也是为了其他事而来的吗?若是没有自己的目的,又是哪年哪月才能看一眼人间呢?”
“五十年?六十年?还是闭关千百年后?”
“你们早已不是凡人,又凭何要搏命帮助凡人?”
陆灵生愣住了。
在他的意识里,其实一直都认为凡人与修者没什么不同。就像进化等级虽然有高有低,但终究都是人类。
可是听了他的话才猛然发现,原来在其他人眼里,三界甚至不是一个物种。
是啊,千百年呆在上界与世无争,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不会生病…这还能称之为人类吗?
如果连亲生父母都断绝了关系,连家乡都不再看一眼,这还能是凡人吗。
宋容平静无波的眼神,随着一句句话逐渐崩裂。
积累了四十年的不解、疑惑、怨恨,翻涌起来,使他终于露出崩溃的一角。
他指着不远处面露仓惶,掩面哭泣的西海城民众,嘶哑道:“但是我的百姓,他们每分每秒、每个时辰,都可能会死。”
“四十余载,西海城从六十二万百姓,到如今仅剩五万余人。”
“他们就在我的面前,拽着我的袖子死去,谁能来救他们?”
“我告诉你们那鲛人王凶残至极,你二人下去可能一去不返,然后呢?”
“我该如何赌你们不会退缩,该如何拿我全城百姓的命来信任你们。”
宋容不再隐藏,一滴泪划过他的脸颊:“所以你们,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死了,全城人为你们陪葬。活了,我以命给你们抵罪。”
宋容说罢,抖着唇重重磕头:“此心思皆我一人所起,还望仙君网开一面,莫要迁怒整个西海城。”
一句句决绝的话,让陆灵生久久无法作声,他没想到会是这样。
修真者寿命无穷,为保自身的灵台稳固远离世俗,他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可这时候他才深切地明白,在这个人仙交错的世界里,仙魔人妖,如隔天堑,这是何等无情与残忍的事情。
他无措地看向况野,这时候,他竟然希望况野勃然大怒的反驳他。
但况野没有。
他沉默地听完,收回剑。
“你起来吧。”
宋容没起来,反倒像是到了临界点一般,失力地跪俯在那里。
这时却听一道细微的哭声的传来,是王融。
他的小半截身子都陷在雪里,从人群里艰难地挤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向宋容,穿过了况野的隔音结界。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这里为什么这么多人。
见到宋容,他哽咽着哭喊道:“容哥!暖儿不行了!”
第32章 死是什么
染池留在原地疏散民众, 况野抱着王融,一众人往回赶。
宋容听到消息后就疯了一样爬起来 ,踉跄着往回跑。
陆灵生拉了他一把, 御剑带他向着王家飞去。
他不知道宋容跟王家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会露出那样几近破碎的眼神, 但是他想起来王夏曾说过, “容哥和兄妹的关系很亲”。
站在高处, 风雪往宋容浸湿的衣袖里钻,将布料吹起, 可他却像丝毫感觉不到一般,任由寒风穿透骨髓。
明明急得不行,可是下了剑, 踏进屋里的前一秒, 宋容却又猛地刹住脚。
他盯着脚下的门槛喘息了三秒。
然后突然抖着手, 开始整理自己凌乱的发丝与衣襟。
陆灵生看他抹掉衣服上的雪痕, 理平褶皱,直到不露出一丝破绽, 才重新抬起头,从容地跨进去。
王暖已经气若游丝, 看见宋容进来, 虚虚地露出一个浅笑。
王夏见宋容来了,眼眶通红地退到一边。
宋容一步步走过去,坐到床边缓缓握住暖儿的小手。
即便裹在厚厚的被子里, 她的手也依旧冰凉。
陆灵生上次见到王暖,她还腼腆地与他们围在火炉前聊天,如而今日再见,小小的孩子就已经被将死的气息包裹。
“宋容哥哥, 你来啦……”王暖笑起来的时候有浅浅的酒窝。
宋容温柔地整理她散乱的鬓发。
“我好困了,可是你上次给我念的睡前故事,我还没听到结局。”
王暖轻轻摇了摇他的手,弯着眉眼:“我今天可以提前睡觉吗?”
王夏的眼泪一下子落下来。
这是他唯一的妹妹,自父母死在海中后,弟弟妹妹就是他的全部,可如今他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最爱的人生命流逝。
看见哥哥无声地哭,王融从况野怀里挣脱,跑过去拉住他,也止不住地啜泣起来。
宋容顿了顿,却只是轻柔地抱起王暖,如常地讲起了未完故事的后续。
“打败魔物后,他也燃尽在烈火里。”
“却没有感受到疼痛,反而在火光里重逢了离去的朋友……”
暖儿抓着他的衣角,在温暖的怀抱中,安静地听着。
寒疾发展到这个时候,反而已经不会再咳了。
她太虚弱了,呼吸都变成了最困难的事情。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
身体其实不痛,只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后,有点困倦了。
她其实不知道死是什么,不过哥哥听到这个的问题后,会流泪。
所以她有点害怕。
“宋容哥哥,我要死了吗?”
听完结局,暖儿微弱地出声:“死是什么?会很可怕吗?”
室内安静地只能听见窗外落雪的声音,和王融的低泣。
可宋容依旧带着那温和无暇的微笑,当一个会耐心解答所有问题的可靠哥哥。
“不可怕。”他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她,像是哄睡每个孩子那样。
动作间,衣摆摇晃。
陆灵生看见了宋容半掩进袖子里,微微颤抖的另一只手。
“死亡就是,不再会感到寒冷与饥饿了。”
“不再会有伤病与苦痛。”
“也不再会让哥哥担心了。”
王夏终于崩溃地哭出声来。
在王暖微笑的睡颜中,他扑上去,徒劳地一遍又一遍,捂着她再也暖不热的手。
而陆灵生和况野只能沉默地看着一切,什么也无法说出口。
良久,宋容缓缓地直起身,平静地宣布了王暖的死亡。
他的脊背如青松般绷直,一如往常。
……
需要给王家兄弟两个一些时间,在王暖离开后,宋容镇定地交代了几句,然后带着陆灵生和况野退了出去。
漫天的雪花飘洒,几人一路无言地前行。
直到看见城主府的大门,宋容在前方停下来。
“仙君。”
他背对着他们,忽然干涩出声。
“我为何不会死呢?”
他喃喃道:“即便穿着最薄的衣衫,也不会生病。即便活了好几百年,也不会老去。”
在风雪中,他转过身来,雪花落在他散落的发间,落在他哀切的眼睫上。
“我到底是犯了何等的罪孽,才如此惩罚我呢?”
陆灵生和况野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没有回答他。
陆灵生原先以为,宋容是知道自己身份的,但现在看来,他自己也不清楚。
“我知道西海龙王。”他突然道。
“数百年以前,城中百姓很是信奉它。”
不死之身被揭穿,宋容也没有瞒着的必要。
“发现我能驾驭海水后,城中人认为我是海龙王对西海城的赐福,数百年来对我照顾有加,雪灾后更是将我推上了城主之位。”
“可是我没能守好这座城。”
他的心中充斥着难言的情绪,怀念、挣扎、骐骥、留恋、颓败…与恨。
“王家……是最先在海边发现并收养我的人,我当时记忆全无,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宋容。”
“王家之于我,是恩人,是亲人,王家的孩子被我视作亲兄妹。”
他悲哀地面向两人,尾音恨的发颤:“可我刚刚,看着我的亲妹妹死去了。”
可是他该恨谁呢?他只是恨自己。
“给暖儿的药方,是止痛药。”
“我早知……我早知她命不久矣…”
即便过了五百年,看了无数医书,宋容也依旧无法治愈寒疾。
五百年来,宋容看着身边所有的人,从小长到大,又看着他们病死或老死,化为尘土。
王暖这样的事情他已经经历了千万遍,可每一次,依旧是会痛的。
只不过痛多了,就学会即使撕心裂肺,也依然笑着示人。
担着全城的希望和期盼,他不能泄露一丝一毫的情绪。即使他清楚,自己根本无力救下哪怕一个人。
徒留一具不死的残躯,无意义地苟活。
“我怎能如此卑劣呢?”
窒息地沉默过后,宋容自嘲地喃喃。
“若不是我有私心,为那些孩子以春夏暖阳取名,他们也不会在临终时怀抱失望。”
“他们生前都那样期盼地看着我,然后又那般暗淡无光地死去。”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宋容荒谬地笑了一声:“我时常恍惚,到底是风雪禁锢了这座城,还是我禁锢了这座城呢?”
“仙君。”他的语气几乎带着向往。
“我若是也死掉就好了。”
当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真正流淌的,是永恒的绝望。
陆灵生心中升起浓浓的悲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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