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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西夷那一长串鸡零狗碎的小国可不一样, 大月氏别的先不说, 就单是国土面积, 就已经跟如今的大周差不多大了。要不是两国中间还隔了一片七零八落的西夷,怕是也不可能邻里和睦的相处上这么多年。
大将军看着他家先生那抖得几乎要站不住的腿,实在是心疼, 便索性停下了思绪,先问了一句:“我扶着你歇一会吧?”
可庄引鹤却摇了摇头, 他让开了大将军伸过来的手, 又慢慢地沿着床边走了起来:“大周如今单是对付一个犬戎外加一个西夷,就已经力不从心了,若是大月氏在也要在这个时候掺和进来……我们只怕是连一点胜算都没有了。”
“嗯, ”大将军心里自然也有数,他帮不了那人太多,只能是又回去淘洗了一遍那已经被冷汗给浸透了的帕子,“眼下先生预备着怎么办?”
这答案他们俩心里其实都有数,庄引鹤想了想,却还是没有明说:“先看看能筹到多少粮食吧,我得先算算大燕还能再撑几天。”
借粮这事其实说简单也简单,毕竟大燕铁骑这么多年来的行事作风在老百姓那还是有口皆碑的,所以大家都知道,借给他们的粮食不愁要不回来。
但是说难也确实难,毕竟今年的大燕本来就是个灾年,粮仓又被开春的那场大洪水给冲了个干净,一粒米都没剩下,为了这事,燕文公焦头烂额了小半年,最后东拼西凑的才算是把这难关给将将熬过去了。
可尽管这样,那些燕国老百姓的手里也大都没有余粮,能被他们存在家里的,怕是就只剩下一些自己吃的口粮和来年的种子了。
而这些,全都是救急用的要命东西。
所以下午那会,镇国大将军亲自带着人上门借粮的时候,是真的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在搞清楚来意后,这些朴素的百姓几乎都没怎么犹豫,就直接把家里还剩下的粮食分了一大半出来,更有甚者,干脆直接当着大燕铁骑的面,把自家米缸给搬出来了。
虽说是借,但是温慈墨还是给他们留了银钱的,不仅如此,还是按照当时市价的二倍支付给这些百姓的,但是无一例外的,他们都没收。
一个把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大娘在看见了那些铜板后,无所谓的摆了摆手,随后就这么进屋去了,任凭外面那群兵怎么叫都不打算再出来了。
这事情肯定不能这么办,于是没辙了的大将军也只能站在篱笆外面,扯开嗓子在那喊:“大娘,这样不行啊,我得给你立个字据啊!”
似乎是怕那老妪年纪大了耳背听不清,所以温慈墨的调门格外高。
可谁知道,屋里那个老太太居然比他还要更中气十足,直接一句话就把镇国大将军给噎死了:“我不识字!”
底下跟着的那群正在吭哧吭哧扛粮食的兵卒听了,顿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尴尬的抬头问:“那咱们还搬吗?”
大将军无奈的叹了口气:“搬。”
然后,他拿了一块碎布头,把那些铜板尽数都包在了里面,系好了后抬手一扔,把那银钱精准的投到了那老太太家的门里头。
随后,在那群兵卒们懵圈的目光中,大将军一脸严肃的盯着他们,随后直接撂下了两个字:“快跑!”
然后,温慈墨也没等他们反应,直接扛起一个大麻袋就走,那些兵卒们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推着板车跟了上去。
身后,那大娘嗓门虽说是高,但是腿脚到底没那么利索,等她把那一小袋钱捡起来的时候,门口的大燕铁骑早就蹿没影了。
温慈墨往前又跑了半天,确认那老妇追不过来了,这才把粮食放下了,随后嘱咐后面的人:“记一下,等这仗打完了,回来给这位大娘还粮食。”
不仅仅是这位大娘,每一位借了粮的老乡,他们大燕铁骑都记下了。
趁着底下那个士兵们奋笔疾书的功夫,大将军想了想,又继续道:“那大娘米缸里剩下的那点粮,最多只够再撑十天,所以这仗,十天内必须打完,明白了吗?”
那些原本还没反应过来的士兵这下才回过来了味,闻言,心里各有悸动,随后掷地有声的答到:“是!”
这是从百家要过来的米,所以自然不可能个个都一样,那些年富力强又会种田的,送上来的稻米自然就饱满些,可那些心有余而力不足的老者们,能拿出来的往往就只有些良莠不齐的陈米了。
虽然样子各有千秋,但却都是救命粮。
温慈墨俭省的把这些血汗全都收到了一处,一粒都没敢浪费,随后仔仔细细的盘点了一下,发现就算是他们一天只吃两顿饭,这点余粮也只够再撑个七八天的了。
这个时间点真的很尴尬,乾元帝要是真能越过重重封锁给他们运粮食过来,七八天估计也就是刚刚能赶得上,这还得是路上一切顺利的前提下,但凡出了一点问题,大燕这边就得直接断粮。
但是如今的大燕,东边有个呼延灼日,北边有个西夷,两头这么一堵,这粮食能不能送到还真两说。
所以他们必须得想办法,在京城的粮食送过来之前,给大燕找个出路来。
这担子自然就又落到燕文公的肩上了。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于是庄引鹤在审时度势了一番后,也是石破天惊的跟大将军来了一句:“我打算亲自出使,去一趟大月氏。”
大将军这会人还在前线忙得团团转,以至于这粮食的消息都是让手底下的兵送过去的,所以他是真没想到,这位祖宗追着他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就是为了跟他说一句这么匪夷所思的话。
秉持着家里的事情私下解决的原则,温慈墨先是把打仗要做的准备全都料理利索了之后,这才把他家先生带到了城防营里那个大将军几乎从来都没住过的营舍里。
大将军开门见山,看着那人尚且窝在轮椅里的身影,直接就问:“先生的腿如今能走了?”
不管是温慈墨这质问的语气,还是他吐出来的轻慢字眼,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挑刺找事的意味。但是庄引鹤心里却清楚的很,他的大将军其实是在帮他。
这人要是真不想让他去,根本就多余站在这泼冷水,有的是法子把他给拦下来,温慈墨现在之所以苦口婆心的讲这么多,就是因为大将军其实也知道,这确实是当下唯一能速战速决的法子了。
在犬戎跟西夷的狼狈为奸之下,齐国已经城破了,而大月氏作为背后坐镇的庄家之一,此番自然也得了不少好处。他们那边刚刚尝到了甜头,正是跟西夷如胶似漆的时候,又怎么可能就这么心甘情愿的抽身而走。
可如果大燕想在最短的时间内让西夷退兵,那就必须釜底抽薪,让大月氏不敢再腆着个脸为了那点蝇头小利乐颠颠的往前线运粮。
可这遭说穿了,是求人办事,要是派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人去商谈,那么以猎物身份登场的燕国只怕是连大月氏的门都进不去。所以大燕这边此番必须找个有分量的人牵头去处理这件事,才能镇得住场子。
可放眼整个燕国,有脑子的人分量不够,分量够又有脑子的,偏生又一肚子坏水,一个不留神怕是就要直接叛国了。
以至于镇国大将军对着大燕如今这“人才济济”的现状盘算了半天,发现目前能倚仗的,居然还真就只有一个连路都还走不太顺畅的燕文公。
但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真让大将军就这么放心的把这个小残废给送走,也没那么容易。
所以温慈墨现在婆婆妈妈的说了这么多,都是在千方百计的帮他家先生看清前路。大将军必须面面俱到的帮那人捋清楚这一趟有可能遇到的所有问题,不仅如此,他们还得提前想好对策,才不至于临到阵前了手忙脚乱的。
“骑马,我这腿毕竟也练了这么多天了,”燕文公也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虽说还骑不太稳当,但是速度怎么说也比坐车快。燕国离大月氏不算太远,我能撑住。”
镇国大将军闻言,没搭腔,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抬手就把他家先生的轮椅给拽到了身前。
他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所以也没等主人同意,伸出右手就直接捏上了那人的足踝。在发现那细瘦的脚腕上确实比往日里多了一层薄薄的肌肉后,这才稍微满意了一点,但却还是穷追不舍的接着问:“燕国跟大月氏直线距离是不太远,但是两国并不搭界,你得先从如今烽火狼烟的西夷里直接插过去,先生预备着怎么走?”
“我让祁顺跟着我,所以进西夷前肯定出不了岔子……别弄了,痒。”庄引鹤嘴上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是却到底没有把脚给挣开,“不过到了西夷之后,就得劳驾大将军了。大燕的手伸不了那么长,所以后面的路,还是得劳驾无间渡帮忙把我护送过去。”
温慈墨听到这,索性也不再坐着了,他就这么半跪到了地上,手里却还在摩挲着那人细瘦的有些过分的足踝,然后大将军抬头看着他家先生,眸色深沉的问:“可如果先生在西夷被俘了呢?”
第140章
庄引鹤听到这, 微微挑了挑眉,他支着自己的下巴,直接往后靠到了轮椅的靠背上,随即风轻云淡的问:“是啊大将军, 孤要是被俘了呢?”
温慈墨听到这话, 轻轻叹了口气,他就着跪在地上的姿势, 又往前膝行了几步, 随后微微埋首, 虔诚的把额头贴到了庄引鹤的膝盖上,那双手却还是稳稳地托着他家先生的脚踝:“若是国公爷回不来,末将就带着人过去。”
“嗯,”燕文公非常妥善的把这个原本就不是自己应该考虑的问题给复扔了回去, 随后伸手, 轻飘飘的把温慈墨的下巴给托了起来, “大将军, 孤这次出使, 手里还缺一份厚礼。”
温慈墨没问他家先生到底要什么, 那双烟灰色的眸子只是规规矩矩的停在了那人的胸口处,随后温驯的答道:“末将领命。”
自从镇国大将军把那四万人也给带回来了之后,对面的那些贼子行动间也是越发谨慎了起来, 逐渐势均力敌的态势也让他们隐约意识到了,原来那套速战速决的打法如今已经行不通了, 所以眼下他们那几个狗头军师正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因此怀安城的外面整个下午都非常安生。
但是西夷十二州那边虽说是打算暂时放过大燕了,可镇国大将军这边可还没说要放过他们,于是等天彻底暗下去了之后, 温慈墨就又带着一队人悄无声息的杀出去了。
燕国虽说跟大月氏不接壤,但是西夷可不一样,十二州里的越州、掖州和应州,就是贴着大月氏长出来的,几个人地久天长的堆在一起,那叫一个如胶似漆。所以此次到底是哪几个州在跟大月氏暗通曲款,还用猜吗?
因此,镇国大将军这趟暗杀的目标格外明确,他的手脚又本来就利索,以至于这才将刚刚出去了不到两个时辰,西夷的大本营那边甚至都还没来得及乱起来,温慈墨就已经带着那份‘厚礼’回来了。
越州牧、掖州牧和应州牧,这三位的在天之灵如果能看见自己如今的这副惨状,也不知道会不会为当初来凑这个热闹的决定而悔恨交加。
镇国大将军让底下的人找来了三个珠光宝气的盒子,把那三颗脑袋排好挨个放了进去,送到了燕国公府。
万事齐备。
这毕竟是三个新鲜出炉的脑袋,又不是那些大姨们腌好了挂在檐角下面的风干腊肉,所以尽管大将军也没忘记往里面塞上不少的粗盐粒,但在如今这个早就算不得凉爽的天气里,这玩意臭得也还是很快。
所以燕文公耽误不得,他带着这份厚礼,收拾收拾就打算出发了。
庄引鹤的这次出使,说得好听点是去接触友邦,说的难听点,那就是奔着挑拨离间去的,所以自然不能光明正大的从正门出去。更何况,怀安城的正门外还围了一大堆的牛鬼蛇神,他就算是想从前头走,那群西夷贼子们也不能答应。
燕文公穿的极为朴素,除了身上那方刻着“燕王之玺”的交龙钮金印外,也就只剩下衣服上绣着的那层暗纹还在隐隐约约的昭示着这人天潢贵胄的身份地位。
他这一套打扮实在是不惹眼,所以西夷那帮家伙谁都没有发现,在怀安城侧门外的荒原里,从地里居然凭空冒出了两个人来。
这暗道本就狭窄逼仄,庄引鹤这趟又必须速战速决,所以他压根就没打算再额外带什么轮椅。这位刚学会走路还不到一个月的燕国公,居然真预备着就靠这双多站一会都会发软的腿自己走到大月氏去。
燕文公没让别人帮忙,他就只是扶着暗道四周那粗糙的石壁,颤颤巍巍的把自己给送了出来。镇国大将军跟在他家先生的后面,陪着他把这么长的暗道走完,硬是一句话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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