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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夷那头虽然不知道怀安城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们这边也是一样的热闹。
该挖战壕的挖战壕,该筹备火器的筹备火器。
但是只有熟悉西夷战斗风格的人才能发现,如今这慌张到几乎完全失了章法的战前筹措,和那跟平日比明显超量了几倍不止的火器弹药,都非常的不对劲——这群已经围了大燕这么多天的狄子,今日也终于是有点焦躁不安了。
如果就连被围的水泄不通的怀安城都已经收到了齐国城破的消息,那守在外头的西夷肯定没道理不知道。
这群狄子眼瞅着呼延灼日已经下嘴把齐国这块膏腴之地给嚼吧嚼吧咽了,可他们在这不毛之地声势浩大的围了怀安城那么久,却直到今日也没能取得一个像样的成果出来,诸位州牧的心里也难免有点着急。
更何况,令西夷气结的原因还不仅如此。
大燕这次虽说确实是元气大伤,可他们西夷前前后后也赔了不少人进去,却眼瞅着一直没什么成效,于是今天也就不免有点狗急跳墙的意思了。
尽管梅溪月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但这姑娘却早已提前做好了万全准备。眼下她披甲站在最前面,身先士卒,与身后的大燕铁骑们一起,共同面对这群东拼西凑的联军所带来的汹涌怒火。
因为主帅的防守得当和大燕将士们的悍不畏死,所以纵使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那些贼子们哪怕死伤惨重,也还是没能成功翻上怀安城的城墙,于是吃一堑长一智的西夷人只能把目标重新放在那已经塌过一次的城墙角上。
梅溪月看见他们此次冲锋的态势后,就已经提前窥探到这帮贼子的意图了,于是三小姐没有任何犹豫,在招呼了一位副将接替她在城楼上盯防之后,一甩披风就冲了下去,握着那杆锃亮的银枪,当仁不让的站上了她哥曾经踩过的位置,就这么一骑当千的守在了瓮城里。
这块城墙昨天才刚刚塌过一遍,如今这幅外强中干的模样本来就是临时抱佛脚的产物,那青砖上糊着的黄泥甚至都还没干透呢,却已经又一次被搁在西夷的炮口之下了。
内忧加外患,所以这墙也是理所当然的没撑多长时间就彻底塌了。
城破后,等着大燕铁骑的是什么,每个人都清楚。
白刃战,你死我活。
梅溪月的身量明明是偏瘦的,但是当这个姑娘穿着银甲悍然堵在那个破口上时,却硬是让人觉出了几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来。
炮火声响起,往往还不等那余音彻底散干净呢,第二发炮弹就已经追着过来了。
于是梅烬霜脸上不仅有瓦砾割出来的细小伤口,还被溅上了不少血渍——有的来自于那毙命在她枪下的贼子,也有的来自于她的袍泽。
到了最后,反正也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三小姐只能胡乱的把溅到脸上的温热液体抹了,再继续顶着一双早就杀红了的眼睛冲上去。
这才短短几个时辰而已,这方小小的瓮城里就已经送走太多太多人了,以至于那破口处瘫在一起的尸体都快堆不下了。
但是只要怀安城不破,西夷就还是不知足,见强攻没有用,他们又把火器拉出来炸了一轮。
等大炮又送走了几个负隅顽抗的大燕铁骑后,西夷人这才又跟一群永远吃不饱的蝗虫一般,朝着城墙的破溃处前赴后继的扑了过来。
梅烬霜的肩甲早就已经碎了,血顺着那冰凉的铠甲流了一地,她的枪也断了,只剩下大半截红缨还捏在手里。
三小姐此时累极了,那些攻城的西夷人也累极了。
但是他们彼此都知道,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梅溪月用还能动的右手死死地抓住枪身,撑着自己不在阵前倒下去,可旁边的废墟里却突然冲出来了一个腿都断了却还是要挥刀砍向她的西夷人,梅烬霜见状,直接一个拧身,借着后撤一步的惯性,用那已经断了一半的银枪,仅凭单手就把那人给扎了个对穿。
一击毙命后,梅烬霜也没敢放松警惕,她偏头躲了一下那泼到自己侧脸上的血迹,冷冷的看着远处正弯弓对着她的一个西夷人。
那兵的年纪不大,连胡茬都还没长出来,打眼看上去,怕不是要比梅溪月还小上几岁,但尽管这样,在战争的驱使下,他却已经能拉动两石的大弓了,想必这孩子是本该埋伏在后面的弓弩手。
这是好事。
梅烬霜看着那指向自己的冰冷箭簇,脑子里第一瞬间的想法居然是,既然连本应该躲在后方压阵的弓弩手都上到前线来了,那就证明西夷的先遣部队确实已经被大燕铁骑消耗的差不多了,这群贪婪的疯子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可那少年马上就要拉满的弓弦,又让梅溪月深刻的意识到了另一个更要命的问题——她得跑。
但此时,她身上那副银甲却重的要死,梅烬霜几乎已经连抬腿的力气都没有了。
三小姐就这么僵在原地,看着那弓弦被慢慢拉满。
第137章
如果说庄引鹤算是不听父母言的典型的话, 那三小姐就是一个跟他截然相反的人,梅溪月直到今天都还记得,她爹教过她,挨打的时候是绝对不能闭眼的, 你必须死死地盯着你的敌人, 去仔细寻找他浑身上下所有的破绽。
梅烬霜眼前那赤红色的世界在这一瞬间突然变得非常慢,以至于她能清晰的看见, 当弓弦上凝聚着的力量被传导到箭身上的时候, 那杨木质地的箭杆会微微弯曲, 以保证青铜箭头能以最大的威力被射出去。
三小姐看到的还不止这些,她还发现,在那箭尾的开扣都还没能彻底离开弓弦的时候,那将要弹出去的箭矢就已经歪了。
这箭没中。
所以梅烬霜没躲。
君夫人就这么任凭金属的箭头带着万钧的力量, 从她的鬓角擦了过去, 而她自己从头到尾, 都纹丝未动。
按理来说, 一个专职的弓弩手是不应该会犯这么低级的失误的。
梅溪月在发现了这个问题后, 才大梦初醒一般搞明白了那兵卒失手的原因——有一枚锋利的箭矢自他的脑后穿了进去, 把最前面那冰冷的箭簇留在了少年尚且有些稚嫩的眉眼之间。
梅烬霜见状,虽然身上还压着那副重甲,但是灵魂却前所未有的轻快。
她有些踉跄的往前走了一步, 随后强撑着自己又提起来了一口气,把那柄断了之后显得分外滑稽的梅花枪给捏在了手里。
梅溪月的嗓子已经哑的不成样子了, 所以嘶吼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粗粝:“援军……已至!”
东北方向, 在戈壁滩的边缘,昏黄与湛蓝交界着的地方,有一条聚合在一起后不断向前移动的黑点, 正朝着怀安城疾驰而来。
镇国大将军终于带着他的人,从那片连绵不绝的焦土里蹚了出来。
于是怀安城的城楼上再一次响起了冲锋的号角。
当那嘹亮幽远的气体震颤着在金属空腔里发起共鸣,并再一次义无反顾的涤荡到戈壁滩上的时候,外面那群贼心不死的西夷人是彻底撑不住了。
因为每次这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都会从那个城墙的破口里涌出来一大片悍不畏死的燕骑,若放在平时,他们可能还有余力咬着牙上去拼一拼,可眼下战场上还剩下的,全都是些强弩之末的残兵了,所以西夷人在听见这动静的一刹那,军心彻底崩塌了,他们连头都不敢回,直接就开始朝着西夷大本营的方向抱头鼠窜。
温慈墨带回来的人脚程格外快,所以顺路又宰了几个跑得慢的狄子才算完。
可镇国大将军却没去凑这个热闹,他全程连停都没停,直接骑着夜斩就冲到了城墙底下的破口处。
然后大将军就看见,梅溪月站在断壁残垣的废墟里,迎着日光,撑着身旁的银枪,悍然堵在那破口之上。
她身后,是堆了一地的尸首和早已经被血染成暗红色的砖墙。
君夫人的银甲有好几处都已经被打的凹陷进去了,她的左肩更是血流如注,可哪怕是这样,梅溪月也仍旧撑着那杆早已断了一半的银枪,站的笔直。
就仿佛,她自己就是一柄梅花枪。
终于鸣金收兵了。
琅音还是穿着她的那身红衣,不要命的奔跑在这刚刚结束了战事的城墙底下,那绚烂的色彩和身上精巧的配饰,跟周围阴郁的环境格格不入,带来了一种极具冲击性的美感。
她跑得实在是太着急了,以至于满头的钗环几乎全都掉完了,一头乌发就这么随风披散在身后。
可琅音甚至来不及捡掉到地上的珠钗,就只是牢牢地握着手里的一个小木牌,头也不回的就往瓮城那里冲去。
而在她的身后,怀安城的西北角,有一股来历不明的浓烟正冲天而起,它们挤挤挨挨的堆在最上头,把那片澄澈的瓦蓝都给遮住了。
镇国大将军站在这满目疮痍里,觉得不对劲。他前后扫了一眼,发现那个把梅溪月放在心尖上的人确实不在,所以三小姐才会伤成这样。
温慈墨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皱着眉,压低了声音问:“梅都护呢?”
梅溪月原本一直撑着枪,笔直的站在那破口处,但是在听到这句话后,她却微不可察的踉跄了一下。
随后,她慢慢抬头,看着镇国大将军,字字铿锵地说:“奉大将军令,梅家死守怀安城,虽伤亡惨重,但幸不辱命。”
梅溪月说完后,停了半晌,才费劲的把下半句话给补了出来:“敌众,梅都护力战不敌……于阵前……殉国。”
等琅音一路狂奔着跑到这断壁残垣的翁城里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句有些绝望的话。
那姑娘难以置信的站在她家主子身后,心疼的看着眼前这个连靴子上都溅满了血的女将军。
温慈墨听到这话,更是完全呆立在了这片焦土之上。
他仿佛完全理解不了梅溪月的这句话,就只是有些茫然的盯着三小姐那不断哆嗦的下唇。
而为了说出这句话,梅烬霜很显然也已经使出了她全身的力气。
三小姐把自己严丝合缝的塞到了梅都护的位置上,兢兢业业的行使着她哥的使命,努力的帮那人完成他未竟的心愿。
梅烬霜也确实如二公子生前所希望的那样,护住了这城里的所有男女老少。
她帮那个人站完了最后一班岗,而现在梅溪月,终于能站在镇国大将军的面前,坦然的说出一句,“幸不辱命”。
但是她却终究没能护住最在意她的那个人。
梅溪月拄着那已经折了一半的梅花枪,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
在完成了那人的夙愿之后,她觉得自己一下就被抽空了,三小姐甚至都怀疑,自己能听到脊椎在身体里一节一节断开的声音。
手里攥着的梅花枪很滑,她几乎要握不住了。
梅溪月偏头看着那早就黏成一团的红缨,终究还是被那迟来了许多天的巨大悲伤给击垮了。
碎在地上的那个人,是她的哥哥,是那个会给自己糊纸鸢的哥哥啊……
没有任何预兆,两行清泪就这么从梅溪月的脸上放肆的滑了下来。
她彻底撑不住了,于是就这么颤抖着,颓然的,放任自己往前面栽去。
琅音是最先发现不对劲的,她什么也顾不得了,一把就推开了挡在自己身前的温慈墨,不管不顾的冲到了梅溪月的身前,在那人彻底倒下去之前,一把就抱住了这个满身血污的姑娘。
那银甲砸的她生疼,但是琅音到底是接住这个不断下坠的将军了。
那杆断的不成样子的梅花枪终于完成了它全部的使命,“当啷”一声摔到了地上,滚了好远。
泪水灌了满眼,梅溪月哭的已经看不清眼前抱着自己的人是谁了,她只是本能的感觉出来,现在有人在拼尽全力的支撑着她,于是,梅溪月也不知道自己是打算说给谁听,她就只是哽咽着喃喃自语道:“我……我……我再也没有哥哥了……”
镇国大将军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干些什么。
他得打扫战场,他得清点人数,他得趁着前线没有烧起战火的时候把梅溪月给送回去,然后尽快亲自接手里里外外的城防。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西夷再次发起进攻的时候守住这千疮百孔的大燕。
怀安城里有万家灯火,不能灭。
温慈墨眼下甚至连去梅既明坟上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好好哭一场了。
似乎是有这口气在上面吊着,他那被突然掐断的思绪终于是慢慢接上了,镇国大将军拼命克制住了自己的悲伤和愤怒,开始冷静的指挥着底下的人收拾起战场了。
梅溪月这会还动不了,温慈墨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这个姑娘,于是就只能退而求其次的把视线转到了她旁边的琅音娘子身上。
也是直到这时候,温慈墨才注意到了这抹跟翁城里满目疮痍的底色完全不搭的艳红色身影:“前线危险,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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