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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引鹤看着这个把自己装到了一个名为“梅都护”的壳子里的丫头,心里沉得很,但还是勉强笑了笑:“怎么,你自己没看见?”
“呵,一看你就没嫁过人,那大红的盖头一遮,你就只能看见你自己的鞋面了。”梅烬霜打趣完了自己这个便宜丈夫后,又想了一会,发现对于自己这辈子唯一的一次大婚,她确实是没有太多印象了,“不过我听喜娘说,是很盛大的。”
梅烬霜说到这,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她顿了一会才继续问道:“我们俩如今这算怎么回事啊?算夫妻吗?”
庄引鹤听到这话,略微偏了偏头,他看着三丫头,认认真真的说:“我痴长你几岁,你要是愿意的话……也喊我一声兄长吧。”
梅溪月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放肆的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不温婉,反而因为那粗粝的嗓音多出了些许边塞独有的豪迈来。庄引鹤什么笑都听过,但还是更喜欢这种——蓬勃的,奋发向上的,就仿佛哪怕有人把它连根薅了扔到那贫瘠的戈壁滩里,它也能挣扎着在砂石上开出花来。
“你想当我哥啊?”梅溪月终于是笑完了,她用不怎么干净的指尖揩去了眼角的泪花,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补充道,“当我哥可没有好下场。”
这话说的实在是太重了,于是两人都不约而同的住了嘴,只安静的看着那塞外的落日。
倒也不怪那些文人骚客总喜欢咏叹大漠的夕阳,确实漂亮。
西北的天总是很高,似乎是因为这个原因,戈壁的风沙都吹不上去,于是那穹顶的颜色像极了一汪倒扣在四野之上的湖泊。可再往下看,贴着地平线的,却又是一层几丈高的雾蒙蒙的砂砾了。所以夕阳每每从这纱幛里穿过去的时候,都会多出来一条长长的尾焰,像极了一颗正在慢慢坠下去的硕大流星。
梅烬霜盯着眼前这百看不厌的景致,许久之后,又念叨了一遍:“真美啊……”
君夫人脸上都是烂漫,似乎是真的醉倒在这片云里了。
过了很久,这姑娘才说:“咱俩那荒唐的婚事我就不提了,我就当我自己没嫁过。”
还不等庄引鹤摆出个像样的表情,梅烬霜就继续道:“这云太好看了,既然跟我的十里红妆也差不多,那么,天地为聘,我打算自今日起,就嫁给这山河了。”
庄引鹤抬头,看着梅烬霜那被夕阳照的分外好看的侧颜。
梅烬霜低头,看着这片焦土尽头西夷人那连绵不绝的营帐。
她的嗓音粗粝,却掷地有声:“这战场就是我的新房,我的骨血,就是我给自己贴陪的十里红妆。”
庄引鹤这辈子见过很多女人,她们或是像他娘亲一样热烈,或是像苏白一样温婉,庄引鹤觉得这都很好。
可今天他才知道,豪迈和豁达在她们身上,也是一样的无比动人。
梅烬霜却对庄引鹤的目光无所察觉,她在说完这句话后,只是轻轻的敲着城楼上的青砖,合着拍子,哼着不着调的小曲。
“帝女今配盛装,暂借新坟做新房。且相看,且相望,风霜往复,破浪过山江……”
是啊,她这样的一个人,又有什么苦难是捱不过去的呢?
这次庄引鹤没再犹豫,他掏出了那封一早就带在身上的信,而那上面,端端正正写着的是两个小字——“烬霜”。
梅溪月看完,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甚至还一脸嫌弃的表示:“他可真爱操心,啰里啰嗦的。”
可话是这么说的,三小姐却还是仔细的吹了吹那信笺上面的灰渍,把梅既明的这封绝笔妥帖的收到了衣襟里。
庄引鹤到最后也没敢告诉这姑娘她生父的死讯。
燕文公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但是他还是觉得,再拖一拖吧。
梅烬霜说到做到,晚上带着人又出去袭扰了一番那西夷的狄子,把对面吓得不轻,误以为是梅都护的冤魂趁着夜色过来索命了,顿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不仅如此,三小姐还不忘趁着天上月色尚可的时候,喊人下去又挖了不少新的陷马坑。那里头竖着的却不再是木签了,全是上一仗缴获的已经不能用的兵器。
这玩意本来就是为了饮血而生,那冰凉的刀刃朝天往地上一插,比什么竹刺和木签都好用。
如此这般热热闹闹的折腾了一整个晚上,梅溪月居然连个睡觉的空都没能挤出来。
不仅是她,大燕底下的士兵也是这样。
除了必要的轮岗和休整外,他们几乎全部都在前线待命,于是那些曾经口耳相传让袍泽捎回家的话,便也没啥大用了,毕竟袍泽也是要跟着你一块上战场的,此番若是真出了什么意外,大家估计还得埋到同一个坑里去。
所以一大早的,趁着对面的狄子还没有拉帮结派的开始进攻,就有一个留着络腮胡的老队长拿着纸笔,逢人就问:“哎,老弟,你会不会写字啊?”
那笔甚至还是反着抓的。
打老早以前,老祖宗们就精准的总结过一句话——“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
劳动人民朴素的智慧早就在漫长的实践经验中参悟出了这个道理,所以这人在白丁里问了好大一圈,得到的也还是那个丝毫都不令人感到意外的答案。
眼看着这人已经滴溜溜的转了好几圈了,还是没什么进展,梅烬霜这才叫住了他:“我会写,你想记点什么?”
那老兵回头一看接自己话茬的是谁,也是难得的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把纸笔一并递了过去,有些憨厚的说:“那什么,我想给俺家婆娘寄一封信回去,跟她说说这边的事,以后好让她讲给俺家那个小子听。”
梅烬霜最开始以为他要寄的是家信,也没多想,她把纸笔往旁边的青石砖上一铺,就直接蹲在地上开始研墨了。
可谁知道,这个老兵居然继续道:“我想跟她讲讲前线的事儿,要不然……咱这帮弟兄们的付出,不就没人知道了吗?大燕铁骑的战旗传了这么多年了,就这么没了传承,怪可惜的……”
梅溪月研墨的手停了下来。
这老兵知道自己最终的结局会是什么,他也朴素的做好了所有准备,但是最让他不甘心的,居然是大燕铁骑的精神传不下去了:“主要是前些年大燕铁骑差点就没了,要不是总兵大人把这些残部全都给聚拢起来了,估计就真的没人还记得我们了。”
“不,有人记得的。”梅三小姐想起来了他哥原来一直都很宝贝的那个册子,她把地上的文房四宝收拾好后,往那老兵怀里囫囵个一塞,目光坚毅,“你等我一会,我喊人回去拿。”
那老兵看着慌里慌张的君夫人,不知道她要回去拿的是个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自己得等多久。
于是在这会功夫里,这位络腮胡的汉子就又开始满地转悠着找能写字的人了。
在他孜孜不倦的骚扰完所有还能动弹的守军,并且已经打算再去伤兵营里问一圈的时候,梅溪月终于回来了。
可等三小姐把那个册子交给那老兵的时候才想起来,他不识字。
于是她复又把那本大部头给拿了回来:“我来给你念。”
这里面记着的东西很琐碎,梅溪月此前也没有正经看过,所以就只能翻到哪算哪。结果谁知道,居然一下子翻到梅既明亲笔写下的那个日期上了。
那地方还是什么都没有,只留了一大片空白。
看得人心里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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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段歌词出自粤剧《帝女花》的经典唱段《帝女芳魂》。
帝女今配盛装,暂借新坟做新房,且相看且相望,风霜往复破浪过山江。
大概意思就是我已经做好准备以身殉国了。
第136章
三小姐的视线顿了一下, 赶快手忙脚乱的往前面翻去,然后慌里慌张的就着随便一页就这么念了起来。
这仗是燕桓公那时候打的了,距离现在倒也不算远。
军营里确实没什么文化人,这捉笔的兵估计也就是识字多了些, 所以才被派了这么个活, 因此字里行间都没有用什么华丽的辞藻,这开篇也写的极为潦草。
故事不仅算不得新颖, 甚至都有点过分俗套了, 讲的不过是一个孤立无援的小队必须要在援军抵达前守住一个山头的事情罢了。
大燕铁骑确实能以一当五, 但是他们当时留下的人并不算多,面对的又是犬戎的狼兵,因此也还是有点吃力的。
梅溪月的声音不算大,但是因为所有的战前的准备都已经做完了, 那些终于闲下来了的将士们这才可算是找到了一个能喘口气的空档, 遂好奇的聚到了一起, 听着梅溪月絮絮叨叨的念着。
那个山头到最后虽说是勉强守下来了, 但是大燕这边的牺牲也很大。
毕竟他们这边的人数本来就不占优势, 更别说犬戎每次冲锋上来的时候还会再额外带走几条人命, 所以局势确实称不上乐观。
但是有意思的是,不管前面打成了什么样,在没人商量过的前提下, 每个人却都在自动自发的照顾着那个年纪最小的新兵。虽然没有人把这话给挑明了说,但是他们却都不约而同的试图让这个刚入伍没几天的新兵蛋子活到最后。
他们也确实做到了。
等燕桓公终于带着援军赶过来的时候, 山头上就只剩下那一个兵娃子了, 他独自挑着大梁顶在了最前面,哪怕半边脸上都是血渍,也挡不住他眼神里的坚毅。就是这样的一个刚入伍没几天的新兵蛋子, 硬是在阵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前提下,打退了对面两次冲锋。
梅溪月看着后面刻意空着没写的结语,也是难得沉默了下来。
不知道是因为忘了写还是来不及,这故事结束的可以称得上是一句突兀。但是那片空荡荡的留白里又似乎被塞进去了很多东西,是把背后交给袍泽的信任,是薪火相传的记忆,是死守军令的纪律。
林林总总,太多了,也太沉了,居然让梅溪月也难得愣了愣神。
“这件事居然都被记进去了啊,”一个看起来年纪并不算大的兵感叹了一句,“我还以为那个老头讲这些是拿我寻开心的呢。”
络腮胡一听这话,也是毫不见外的揽着刚刚那个嘟嘟囔囔的兵就过来了:“你小子怎么知道这事?你参与了?扯淡呢不是,你那会估计还在你娘肚子里呢。”
“没啊,但这个新兵就在咱们这,哎呀你撒开!”那小伙子努力的从络腮胡的胳膊底下挣脱了出来,“你也见过他,就是咱们灶上那个做饭还凑合但是说话死难听的老头,他原来跟我吹这些的时候我还不信……”
一石激起千层浪,因为这句话,底下的人又七嘴八舌的吵开了。
“放屁呢不是,那老头做的饭死难吃!”
“不是,我真觉得那个他做的小炒肉还行哎……”
“齁咸!吃点好的吧你!”
梅溪月看着下面热热闹闹吵成了一团的人,也是难得有了一点笑意。
这日子真好啊……
虽然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但是每一个读过这个册子的人,却都能记住他们的功绩。
“哎,弟兄们,”梅烬霜又翻了翻手里的这册子,发现后面留着的空白页还有很多,遂萌生了一个想法,“大家排好队,来跟我说一下诸位的名字吧,我都记在这上面,等今天这一战结束过后,我给诸位都加进去。”
“俺叫李二狗!”
“王灿!你滚啊是老子先来的!”
“哎呀咱这都兄弟,你让我一下,改回头哥请你喝酒!夫人,我叫王灿!”
晨光甚好,此刻就洒在这群人的身上,但是梅烬霜却觉得,他们这些朴素的生命远比那初升的朝阳更加耀眼。
没人告诉他们此番到底应该为何而战,但是他们每个人的心里却就早就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这杆长枪后面站着的,是他们的家人和大燕的人民,这书里面被传承下来的,是他们共同的记忆和信仰,而大燕战旗猎猎飘扬的地方,将会是他们毕生冲锋的方向。
梅烬霜被挤在最前面,手忙脚乱的在册子上记下他们的名字。
在那一刻她就已经知道了,无论这场仗到了最后会打成一个什么尸横遍野的凄惨模样,只要大燕战旗还在,只要大燕铁骑还在,他们就一定不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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