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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烬霜带着人在城楼上压阵, 那箭雨虽然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挥洒, 但是却都没什么用,那些贼子们一看自己根本顶不住怀安城的火力,干脆就在远处停下了。
梅烬霜这才想起来, 对面还有个挥金如土的厉州牧。所以在西夷兵卒全都止步了以后,厉州的重炮直接就密密匝匝的砸向了怀安城那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城墙。
有这么声势浩大的几轮齐射下来, 根本就没花多少时间, 那被西夷人磨了好几个时辰的城墙角就在火器的轰鸣声中彻底坍塌了。
梅既明见状直接冲了上去,他一边招呼身边的人尽快拿沙袋堵上这个缺,一边拉着弓开始狙杀那些扑上来的贼子。二公子的准头很不错, 一箭出去必定能收下一条命来,可奈何对面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于是没一会的功夫,那点堪堪被堵起来的口子还是被彻底炸开了。
梅既明就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嘶吼:“回防!”
接到命令后,早就对准这瓮城的床弩也是终于找到了机会,那粗长的箭矢带着弓弦赋予它的力度,直接把两个西夷贼子穿成串钉到了墙上。
梅溪月一看翁城里的战局进入劣势了,也是十分有默契的知会了一声底下的士兵,让他们把单发的机弩换成了更为珍贵的火器,随后一声令下,把那炮火不要命的倾泻到了怀安城前面的一亩三分地里。
西夷的人单从数量上看确实多,但是悍不畏死的却正经没几个,所以面对着大燕这拼死反击,也是被这冲天的火光吓得踌躇不前了起来。
梅既明见状,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带着人冲了上去,又一次开始你来我往的争夺起那个城墙上的溃口了。
他手里这把梅花枪今日饮的血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那原本用来防止血液下流的红缨在吸饱了粘稠的液体后,直接就这么粘到了枪杆上,黏腻猩红的血也是借此机会糊满了整个枪身,以至于梅既明现在只是想抓稳梅花枪都有点费劲。
他就像是一个玉面罗刹,浑身浴血的堵在那城墙下面,脚底下摞着的,全是西夷人的尸首。
可哪怕是这样,敌人在缓过来劲后,还是跟不知道害怕一样,山呼海啸的往前扑。
瓮城里的沙袋已经用完了,但是攻防战却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一个重伤的大燕兵卒看着那张牙舞爪扑上来的敌军,咬了咬牙,干脆挥着自己仅剩的一只右手,用梅花枪把敌人跟自己穿到了一块。
血溅的到处都是,那西夷人嘴里发出了一阵不似人的惨叫,不要命的用手里的刀捅着压在他身前这个大燕铁骑。
可那位燕将却仿佛不知道疼一般,寸步不让,就这么借着梅花枪的惯性,把自己跟那西夷贼子一起钉到了城墙破口的裂隙上。
那狄子被夹在这位大燕将士的尸体和城墙之间,不管怎么奋力挣扎也都是徒劳,所以直到死都没有瞑目,但是那位大燕铁骑却是笑着走的。
梅景初堵在破口的外面,已经彻底杀红了眼了,所以根本没发觉身后这方小小的天地里都发生了什么,以至于等他再回头看的时候,那代替了沙袋被高高堆在墙根底下的,居然已经全都是大燕袍泽的尸体了。
梅都护顾不得伤春悲秋,他一枪抽飞了一个狄子,把他砸向了远处的联军,然后嘶声怒吼:“杀!!”
一寸山河一寸血。
这场仗整整打了一上午,以至于瓮城那本来就没来得及干透的城墙上又被糊了一层厚厚的血渍,摸上去甚至都有点粘手。
于燕国来说,这是生死存亡的一战,可对于师出无名的西夷来说,这仗实在是没必要这么拼命。
于是眼看着对面这群疯子已经开始用一命换一命的这种激进手段来守城门了,西夷也是当机立断的开始鸣金收兵,打算从最大程度上去保存自己的有生力量。
但是守在后方的厉州牧显然并不愿意就这么善罢甘休,于是临了还不忘又补了几发火炮过来,想试试看能不能瞎猫撞上死耗子的炸死几个。
等梅烬霜顶着身后的炮火,满脸烟尘的冲到瓮城底下时,也是直接就愣住了,她望着墙上挂着的和脚边堆着的人,根本就分不清哪个是她哥。
君夫人发号施令太久,嗓子已经彻底哑了:“梅景……”
她被自己胸腔内翻上来的血腥气噎了一下,于是在咳了半天后,脱口而出的话就变成了:“哥……”
瓮城外面堆着的东西太多了,以至于梅溪月时不时地就得被绊一下。低头看了就会发现,有的是已经被砍的变了形的刀剑,有的是袍泽横七竖八的肢体。
三小姐压住那翻腾起来的心慌,强作镇定的喊人过来打扫战场。
于是被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伤员越来越多。
可那里面却都没有梅既明的身影。
梅烬霜拉着每一个被抬出去的人细看,可那滚满了灰渍和血迹的脸庞却都不是她哥。正当三小姐的心跳几乎快要压不住的时候,她才终于在一片烟尘里看见了那把斜插在地上,几乎被血糊满了的梅花枪。
梅烬霜跌跌撞撞的跑了过去。
这一战她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可这会哪怕被绊的摔到了地上,三小姐居然也觉不出疼来。
等她终于冲过去,看清眼前那个蜷缩在地上的人的态势的时候,梅烬霜是真的呆住了。
跟养在闺房里的美娇娘不同,梅烬霜老早之前就开始跟着她爹往军营里跑了。那些兵痞子们多是爱撩闲的年纪,见着了这么一个粉雕玉琢连路都走不太稳的小丫头,也难免总是喜欢逗上一逗,可他们搜肠刮肚的也挤不出几滴墨水来,于是便只能把前线的事情当成谈资讲给她听。
梅烬霜打小就不怕生,所以哪怕被这群满脸胡茬的汉子围在中间,也还是敢脆生生的问:“什么是回天乏术啊?”
这群丘八大字不识一个,能拽出来这么个文绉绉的词那都已经属于是文曲星显灵了,可真让他们跟个教书先生一样去给一个奶娃娃讲课,那属实是太为难这群兵痞了。
于是这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在抓耳挠腮了半天后,也是一拍大腿,搬出来了一套大人糊弄小孩时屡试不爽的说辞:“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梅烬霜不知道自己如今算不算是长大了。毕竟直到今天,她的心里仍旧对二公子失约的事耿耿于怀——梅既明今年为了征伐北狄,又没能陪她一起放风筝。
虽然梅烬霜已经是个能带兵打仗的将军了,但是居然还会跟个孩子一样,小肚鸡肠的挂念着那个被锁在柜子里的纸鸢。
如此看来,三小姐好像确实不太像已经“长大”了。
但哪怕在梅烬霜自己这,自己还没能完全够上长大的标准,她却已经先一步的明白了,究竟什么才能叫做“回天乏术”。
梅烬霜看着她哥眼前的这幅触目惊心的样子,好像完全已经忘了,自己应该是要哭一哭的。
她就只是愣愣的跪在地上,呆呆的守着身前那个支离破碎的人。
三小姐甚至都不敢伸手去碰梅既明,她怕自己这种习武之人一个不小心,会把眼前这人给彻底弄碎了。
梅景初只剩下一只眼睛了。
他眼眶肿的厉害,于是就只能凑凑合合的耷拉着眼皮去看,等二公子透过那糊在睫毛上的血渍,费劲的看清跪在自己跟前的人是谁之后,终于是呼出了一口压在胸腔里的气。
还不错,至少也算是见上面了。
梅既明张着嘴,徒劳的发出了几声气音。
梅烬霜见状,连忙把头埋了下去,贴到了那人的鲜血淋漓的唇边,惜字如金的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
上苍悲悯,所以在生命油尽灯枯的时候,总会让这小半截蜡烛,在最后时刻也能有力气再爆出一朵绚烂的灯花来,就是为了让将死之人能体体面面的跟自己的亲眷道个别。
可梅景初不一样,他此刻甚至连一点回光返照的意思都没有。
梅都护已经把他所有的精力全都抛洒到了那片血色的战场上,连带着老天爷赐给他的这段最后的绝唱也没放过,这才换来了西夷的退兵。
所以此时此刻,梅景初手里还能攥着的,就只有这幅四面漏风的破皮囊了。
他伤的实在是厉害,因此每一个字都说的格外费劲。
梅烬霜为了能听清楚,已经尽可能的把自己的头往低处压了。
可三小姐甚至都已经能听见他哥那气若游丝的声音了,却还是听不见那本该被埋在胸腔里的、她从儿时起就无比熟悉的心跳声。
“因为党争,父亲,被囚边关一生……”梅景初说完后,歇了好久,这才继续道,“大哥也……惨死,我的幼妹啊,更是被苦锁深闺……”
梅溪月根本就没注意到自己哭了,她只是茫然的发现自己的视野模糊了,有水渍从她的脸上划下去,以至于把她哥原本深褐色的衣服都给洇透了,又绽出了几点刺目的鲜红来。
“我能死在战场上,就已经……是我最想要的,归宿了……”
“烬霜啊……”梅景初似乎是想抬抬手,再摸一下这个傻丫头的发顶,但是他徒劳的努力了半天,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自己的小臂早不知道被扔到哪去了,于是也只能作罢,“等来年……等来生草长莺飞了,我……哥再陪你去放风筝……”
梅烬霜现在才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儿时遇到的那些丘八会把“长大”跟“回天乏术”这两个毫不相干的词给放在一起了。
小树想抽条,需要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大到会敲断周身所有支撑着她的脊椎,再让趴在满地泥泞里的生命,挣扎着自己站起来。
与此同时,在燕国公的府邸内,阅尽千帆的庄引鹤看着他手里那从空驿关寄过来的楮白色的素封,读着里面的方块字,哪怕燕文公向来自持,那指尖还是在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苏管家难得有几分慌张的闯进了国公府的书房,可在看见他家主子这心绪不稳的状态后,他却还是发自本能的在第一时间住了嘴。
苏柳确实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这句话该不该说。
反倒是燕文公先注意到了他的欲言又止:“怎么了?前线出事了?”
“嗯,”苏柳声音很低,“西夷退兵了,但是梅都护他……殉国了。”
庄引鹤在听到这个消息的一瞬间,也是难得崩溃的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双眼。
燕文公整个人的脊椎仿佛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刹那间击碎了,他再也坐不周正了,那副病骨就这么轰然塌在了自己的轮椅里,手里原本握着的那张楮白色信纸也滑落到了桌面上。
苏管家扫了一眼才发现,那上面写着的,赫然是——“空驿关破,齐国沦丧,梅老将军以身殉国,残部死战不降,已退至四百里外。”
满门忠烈。
怎么会这样……
整个梅家上下,居然只剩下了一个孑然一身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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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求你们了别骂我[爆哭]要骂去骂呼延灼日[爆哭]我超级心疼他的我哭了好久[爆哭]
第135章
等庄引鹤收到信, 再亲自赶到满目疮痍的前线的时候,梅烬霜已经指派好了人手,把城墙西北角的那个破洞和外面墙根底下的那个大坑全都给恢复成原样了,虽说那尚且没完全干透的砂浆还是经不住对面大炮的几次炸, 但至少也能拖慢西夷的一点攻势, 这就已经够用了。
“去清点伤亡,把还能上战场的人数尽快统计给我。”君夫人的嗓子已经哑的不成样子了, 但也还是挡不住她雷厉风行的把命令发下去, “打扫战场, 守城战最怕缺衣少食,把所有还能使的刀兵全都归拢到一处去,养护好了收到库里留着咱们日后用。你来干什么?刀剑无眼,别再把你给伤了。”
天潢贵胄庄引鹤听见这没大没小的一句质询, 也是难得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自己的来意, 到最后也只能勉强牵起嘴角干笑了一下:“孤……我来看看你。”
梅烬霜拧着眉, 一脸的莫名其妙:“有什么好看的?以前又不是没见过。”
这位女巾帼仿佛完全不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 那些伤春悲秋的情绪好像也全都跟她没有关系。
梅烬霜跟个没事人一样在周围扫视了一圈, 似乎是觉得燕文公站在这兵荒马乱的瓮城下面有点碍事,遂一阵风似的刮了过来:“我先把你推到上面去吧,今天天气不错, 上边人也少一点。”
三小姐利索得很,根本就没等到肯定的答复, 就已经开始动手了, 庄引鹤也只能无奈的笑了笑,随她去了。
城楼上,残阳如血。
燕文公看着远处那已经在安营扎寨的西夷兵卒, 没说话。
等梅溪月忙活完战后那一摊子事再上来的时候,燕文公这才开口问:“看这架势,今天他们应该是不会再贸然进攻了,你晚上还打算带着人出去袭扰吗?”
“去啊,干嘛不去?我还预备着等晚上了,找几个人再挖一点陷马坑,等明天好好阴他们一手。”梅烬霜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这才看见了轰轰烈烈的烧了半边天的晚霞,“真漂亮啊……话说我大婚那日,我爹贴陪给我的那十里红妆尽数铺开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漂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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