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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想求什么都可以吗?”
“换个自称,”庄引鹤揽在他身后的手摸到了温慈墨未束的长发,觉得有意思,便拢在指间慢慢地梳着,“但凡孤给得起的,便都可以。”
温慈墨把那句肖想了很久的话在嘴边含了又含,这才慢慢地说了出来:“我想跟着祁大哥学武。”
庄引鹤闻言,无意识的扯了一把手中的头发,温慈墨头皮一紧,到底是没叫出声来。
庄引鹤看着他,仿佛又看见二十六死在自己眼巴前的时候。
燕文公费尽周折的把哑巴带回来的时候,他自己也是个没比哑巴大多少的孩子。于是照顾哑巴的重任就被扔给了二十六,这人处事稳妥,虽然年纪也不多大,但已经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哑巴是二十六救回来的,便也只跟他亲近,于是二十六事必躬亲,跟个奶妈子一样把哑巴拉扯到了这么大。
这么一来二去的,二十六自学成才地掌握了絮叨这一技能。他自己就是个快死了的病秧子,面对着也残废了的燕文公,便多出来了一点同病相怜的意思。于是,二十六每天婆婆妈妈的嘱咐庄引鹤这能吃那不能碰。
庄引鹤自问林远已经很能啰嗦了,跟二十六一比,林叔居然算得上是话少的。
可这絮叨的背后,到底是不作假的关心。
二十六弥留之际,唯一求庄引鹤的一件事,就是把温慈墨带出来。那时候他的眸子里,也有一些庄引鹤看不懂的东西。
可眼下,他这个弟弟也求着自己走上那条重蹈覆辙的老路。
离别总是凄苦,可燕文公的位置,又让他不得不早日习惯将别人的命视为草芥。
庄引鹤打小一直就倔得很,不读书那会是这样,现在年岁长了,这毛病也没改多少。他不想自己对离别这件事彻底麻木,然后理所当然的让别人为他豁出命去。所以每每遇到这事,便总是禁食一日。
可渐渐地,他离那个旋涡越来越近,被卷进去的人也越来越多。庄引鹤真的很怕,怕有一天自己连禁食这种事都会日渐习惯。
燕文公思虑了半晌,但凡给得起便都可以的豪言壮语犹在耳畔,只觉得头疼。
庄引鹤真恨不得他直接要个大的,比如龙椅什么的。燕文公自问,温慈墨要是真求那张龙椅,自己倒还真能为了他争一争。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燕文公纠结了半晌,还是试图让人悬崖勒马:“为什么呢?”
温慈墨瞧着庄引鹤脸上没有愤怒和不信任,只有满满的纠结和无奈,这才敢说实话:“我这条命是先生的,除了这身白衣,我身无长物。若是有一日,先生需要我匹夫一怒血溅五步的话,我这条命,也算是帮得上先生了。”
燕文公哑然。
他的病体还是凉的彻骨,可唯独那几两心头血,此刻却是热的。
可惜温慈墨不知道,正是因为这句话,让燕文公打定了主意,不能让他一辈子都被拴在这小小的燕文公府。
燕文公自问,他贱命一条,父母都在黄泉下,若真有那一日,他就当是回家了。可这孩子一辈子还长,他不能拉着他一起去看那无间地狱。
所以庄引鹤说:“我不需要你血溅五步,你若是吃得了那个苦,就跟着祁顺去学。只有一样,你记住,你的命一直都是你的,我不要。我这人不喜离别,所以你这条命,你自己看牢了。”
说罢,燕文公不忍细看那温慈墨的表情,有些狼狈地转过身去:“走吧,回去,孤看看你身上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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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慈墨答应地乖顺,可等到了内室,就是死拽着裤子不让庄引鹤看。
庄引鹤觉得有意思,便诚心要逗逗他。
“你要不要出去听听,咱俩在府里的名声都成了什么样了。”庄引鹤支着下巴,饶有兴趣地欺负着小孩,“在外人眼里咱俩可是什么事都干了,让我看看怎么了?反了你了还。”
温慈墨两只手攥着裤带,指节都泛白了。
停了许久,温慈墨才糯糯地说:“求你了先生……”
一句话把庄引鹤骨头都听酥了。
终于,哑巴这个话多嘴碎却出不了声的人到了。温慈墨这才意识到,庄引鹤背着他早就知会过哑巴了,眼下一直都在逗他玩。
“得了,你上药吧,我可是避嫌去了,人家不给看。”说罢,始作俑者自个摇着轮椅,去外间找他的烟杆子去了。
温慈墨到底是个孩子,得了那几句话,慢慢就放松了不少,眼下居然孩子气的犟起来了。
哑巴也不给看,说什么都不行,只让人把药留下,剩下的温慈墨自己来。
庄引鹤在外间吞云吐雾,听到这一茬,乐不可支。
这小白眼狼好歹是没有厚此薄彼,小心眼的燕文公此时知道后,心里平衡了不少。
不多时哑巴就被轰出来了,庄引鹤忙压下笑意,他先是问了林远的病,知道人已经退烧后,心里放下不少。可哑巴的医嘱还没完,等他比比划划地表示“林叔年纪太大,以后不可太过操劳”之后,燕文公听着里间药罐碰撞时发出的响动,心间微动,有了些别的念想。
哑巴又大致说了温慈墨的情况,外伤倒是不严重,只是遭罪经历比较丰富。除去鞭子抽的,刑杖打的,还有在马背上颠出来的。
燕文公听完便把人打发走了,然后他连招呼都不打一个,直接推着轮椅就进了里间。
温慈墨这会刚刚上好药,裤子都还没提上去,见状差点没蹦起来,赶忙把裤子往上拽,粗鲁的行为不意外的迎来了屁股的抗议,疼的温慈墨险些哭出来。
庄引鹤见玩大了,连忙让人去床上好生趴着:“你放心,孤什么都没看见。骑马这种东西,是万不可托大的,你如今还不知道怎么用腿部和腰部发力,照这种实在的骑法,怕不是半日来就得破皮流血。你盯着我做什么?”
庄引鹤说的这些技巧,温慈墨在颠了这么一趟之后,其实也差不多悟出来了。可庄引鹤这个残废,又为什么在骑马这件事上颇有心得呢?
“先生会骑马?”
庄引鹤闻言,脸上生出一抹疏狂的笑意来:“我又不是生来便是残废,孤当年还在大漠的时候,骑射双绝。那时候我跟着……”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脸上的笑意蓦的淡了下来,只意兴阑珊地笑了笑,摇摇头:“罢了,不说了。”
温慈墨是个人精,他听话听音,遂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先生不开心了,于是忙懂事的换了一个话题:“先生若是想救出夫子的话,我有一个办法。”
庄引鹤闻言低头,便对上了一双亮亮的眼睛。不知怎的,让庄引鹤不合时宜的想起了疯狂摇尾巴的小狗。
庄引鹤轻咳了一下转过头去,又忆起他刚刚在外间的打算了。
林叔既然年纪已经大了,那很多事,不如就交给这个小奴隶试试。
“说说看。”
第14章
温慈墨生来就在掖庭了,就连年纪这种东西,都是温慈墨大了之后自己推算出来的。
每年除夕宫里都会赐宴,一年到头,温慈墨就只能吃上这一顿饱饭,所以他印象格外深刻,这种饱饭,他大约是吃了十几次。至于更早的,兴许是二十六从自己的口粮里抠出来了些,把自己这个便宜弟弟养大了。
等温慈墨更大一点之后,掌事的突然发现他长得不错,呆在外庭恐怕没几天就死了,所以做主把他挪到内庭去了,自那之后,温慈墨就在没见过二十六了。
他跟他那个自从有记忆后几乎没见过几面的陌生兄长,到底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无人在意,不过温慈墨终究是跟那石头缝里的野草一般,在掖庭扎了根,又倔强的发了芽。不仅如此,这棵小草现在居然还打算长成个参天大树,直接撅了掖庭的院墙。
温慈墨对掖庭真的太熟悉了,所以很轻易的就能想到一些庄引鹤想不到的点。
庄引鹤细细地听着,末了发现,只要选对了时候,这法子居然还真能行。若是按照温慈墨这个法子来,他便不必事必躬亲的往掖庭跑了,外头的名声想必也能好听点。燕文公倒是不在乎这点虚名,只是按照他以往的‘秉性’,温慈墨再过个几天就该‘死’了,这对庄引鹤来说,还真有点麻烦。
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有些教书先生开蒙时,面对着一大堆七八岁屁大点的小孩,就能慧眼如炬的找出哪几个不是池中之物。
庄引鹤有心想把温慈墨留在身边调教一二。他倒不是觉得自己的才学能高出楚齐多少,毕竟他气走的那么多教书先生里面,连一个愿意捏着鼻子拍他爹马屁的人都没,对他的评价都是大燕交到这逆子手里迟早要完所以老公爷你不如趁着年轻再要个孩子吧。
只是放眼天下,如何在身在此山中时还能让多方权势相互制衡,这件事上,燕文公若是敢称第二,大周便无人敢称第一了。
既然如此,庄引鹤觉得,在温慈墨跟着自己学会弄权之前,他便先不能‘死’。
燕文公心下有了计较,心情大好,抱着自家可人的小奴隶开心的睡了。
要不然老祖宗为什么说乐极必生悲呢,第二天早上,林叔退了烧,天晴了雨停了,他这把老骨头便觉得自己又行了,起得比鸡都早,把那内室的门擂得山响。
燕文公的起床气大的跟什么一样,权当没听见,直接一歪头把自己蒙被子里了。温慈墨见状,赶紧先披衣下床去应门,免得扰了国公爷的清净。
林远见他来,也没多意外,只吩咐道:“朝堂上出事了,方相托人带了话,让燕文公今日务必去上朝。”
庄引鹤位高权重,按国法来说,刨去休沐,他自然每日都需要上朝。但是燕文公这个人,那手长得都伸到掖庭的内院里去了,就注定了他是个无法无天的人。
所以一年到头,但凡他出现在朝堂上的日子,皇上都得特意找司天监问问最近是不是又有哪几个星象不对劲了。为这事保皇党一派自然是没少骂,但是庄引鹤秉承着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的原则,一概全当听不见。
温慈墨昨天被楚齐那一桩旧案砸到脸上,只觉得庙堂之高,完全不是他这种小奴隶所能想象的出来的。于是林远这话在他这,跟皇帝的圣旨也没什么区别了,闻言立马着急忙慌得去喊燕文公。
温慈墨趴在塌前温声细语地喊了半天,屁用不顶。庄引鹤虽然腿残废了,手可健全着呢,被吵的烦了,直接把人薅起来塞到了被窝里,胡乱揉了揉脑袋,含糊的表示:“安静点,睡觉。”
温慈墨虽然身上还带着‘圣旨’,但是秉承着天大地大我家先生最大的原则,他居然当真是安静闭嘴,只专心的当个人形暖炉,趴在被窝里不动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林远车都套好了,左等右等没人来,只能再去一趟。看着眼前睡得昏天黑地的燕文公,一时间差点又被气的卧床不起。
他震耳欲聋的把庄引鹤从被窝里喊了起来,燕文公虽然坐起来了,但其实还没睡醒,只游魂一般地看了林叔一眼,扔下一句“我生病了”,就又跟个僵尸一般栽到了被窝里。
林远:“……”
所以这天,纵使幽都城破的消息像是惊雷一般,把满朝文武炸了个火树银花不夜天,燕文公还是搂着自己的小奴隶睡到了日上三竿。
倒也不能怨燕文公故意躲懒,因为他太清楚了,就这一封战报,根本不足以让朝廷重视。只要诸侯国奏请增兵的折子还没堆到皇帝案前,那就不算是事态紧急,满朝的窝囊废便还会觉得,再忍一忍,以不变应万变,过一段时间这风头兴许就过去了。
那庄引鹤去上朝干嘛呢?就为了听那群老东西变着法的骂他吗?
但是方相可是不管这些,燕文公今日既然没上朝,方修诚就专门写了一个函给他,大致讲了讲今日早朝讨论了什么事情,末了还言辞恳切得表示,燕文公要是实在病得厉害,他便抽空亲自过来看看。
庄引鹤歪在轮椅上读着信,温慈墨站在他身后帮他束冠,也偏头看了一眼,他瞧着庄引鹤盯着最后一句看似关怀实则威胁的话瞅了半天,便试探性的出谋划策:“先生既然病了,要不……这几天先闭门谢客?”
要不然燕文公咋就这么稀罕自己这个小奴隶呢,闻言,庄引鹤直接把信一扬,开心地拍板了这个提议。
林远:“……”要不然还是找时间让小公子‘死’一下吧,这美色耽误谋逆啊。
于是带着礼品专程登门想给自己亲爹齐威公求个出路的宋如晦,就也被这么挡在了侯府外面。直肠子的宋如晦以为燕文公真的病了,还颇为关切了一番,哪知道人家就是因为他,才闭门谢客的。
庄引鹤清楚得很,眼下这个时候,削藩可是个大事,在朝中且有的吵呢。宋如晦若真想要个结果,也要再过几日,等犬戎和西夷马上就要开打了,齐国不能无人值守的时候,他爹这个无足轻重的戍卫不当之罪,才能被轻轻放下。
当然,庄引鹤不见他,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个。他府里刚被塞进来的那些各怀鬼胎的眼线,因为林叔的一个小病,拖到现在也没被料理清楚。
这不巧了,闭门谢客后,燕文公秉持着闲着也是闲着的原则,决定抽空提点一下自己的这个小奴隶。
用了早膳之后,庄引鹤让林远去把名册拿过来。林远呈上来之后,庄引鹤却没接,只用烟枪指了指温慈墨。
林远一愣,立刻懂了,他把册子递了过去后低声说:“这是这次府里新来的下人的名册,请小公子过目。他们的来路,籍贯和职务俱已悉数标明,小公子若是还有别的问题,尽管问老奴。”
温慈墨看着燕文公点了头,这才把册子接了过来:“多谢林大人。”
“不敢当不敢当,”林远懂了,燕文公有意让这个孩子接下自己的一些担子,因而温慈墨为什么识字的事情林远便一概没问。主子相中的人,轮不到他置喙,“小公子若是不嫌弃,便也叫我林叔吧。”
温慈墨谢过后,翻开了第一页。
庄引鹤把烟锅里没烧干净的烟叶磕出来,用带着余温的烟枪点在了一个名字上,随后烟枪慢慢往下挪,划过了一串名字:“这些人是同一个人牙子送来的,燕国公府跟这个人牙子打交道很多年了,他犯不着为了蝇头小利得罪我这个金主,他送进来的人可以不查。”
随后,烟枪又在一个人的名字上点了点:“这人背后的保人,此前并不认识,需得认真查查这个保人的籍贯在哪,跟朝中的人有没有攀扯,再去查查这个奴才的户籍对不对。东西琐碎,但是并不难,只是林叔这几年精力不济,所以这事才一直拖到了今天。你先查下这册子里的人,有问题的圈出来拿给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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