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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就这么静静的匍匐在片土地上,驻守在这昏暗的夜色里。
当月光打在鳞次栉比的石碑上的时候,那浓到化不开的影子彼此交错着,像极了一片片层叠在一起的龙鳞。
而梅既明的坟茔,不过也是这里面小小的、不起眼的一个。
温慈墨看着那石碑旁边已经烧干净的一摞纸钱,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安静的坐到了二公子的坟前,开始拆自己带来的那几个油纸包。
等他把那被油浸透了的几张纸铺开,在石碑前码放好后,又把腰间挂着的酒葫芦给摘了下来。
大将军拆开瓶口闻了闻,随后似乎是被那辛辣的酒香给呛到了,眸子上迅速裹了一层不显眼的水渍。
温慈墨就这么呆立了半晌,随后慢慢的扬起手,倒了半壶酒在这坟前。
等那醇香的酒气在周围弥散开后,温慈墨这才也就着葫芦尝上了一口。
他品了品,发现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我感觉这酒有点过于烈了,但是你好像很喜欢喝这个。也是二公子运气好,那掌柜拖家带口跑路的时候,店里唯一没被流矢穿烂的……就只剩下这一坛子酒了,还恰巧是你爱喝的那个。那掌柜还记得你这个丘八呢,所以没要钱。”
温慈墨摆了两副碗筷在那几个油纸包旁,有些歉然的说:“蛮夷都被我们打跑了,但是城中的粮食也不多了,所以没有什么好菜,等再过段时间,秋收了,年景好了,咱哥俩再喝一回。”
随后,温慈墨又灌着那葫芦闷了一口。
庄引鹤让苏柳推着他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副光景。
苏管家来的时候就带了香,他点着后,分了几支给他家主子,随后俩人安静的来到了二公子的坟前,把那一点哀思尽数插到了青石碑前的小香炉里。
那几点明明明灭灭的火星在夜色里悠悠的烧着,仿佛带上了一阵悲伤的节律。
这火星虽然这么小,可是在漆黑的夜色里却是那么的显眼。
温慈墨全程都没回头,他只是看着二公子那刻满了字的石碑,轻声说:“那年我们提前得了情报,要去伏击犬戎的马胡子,我跟景初带着人在草稞子里藏了好久。因为蛮人的大部队还没过来,所以那犬戎的哨卡外就只有一个没规没矩的新兵蛋子。”
哪怕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对于那一天,大将军也还是记得很清楚:“那蛮子年纪小的很,估摸着也就刚入伍不久,一点纪律性都没有,还站着岗呢,就偷溜出来抓兔子了。草原上的兔子鬼精鬼精的,恨不得在窝外掏出十几个洞来,哪那么好抓。于是我们这几百来号人就这么提着一口气,一边埋伏,一边看这孩子左支右绌的在那堵兔子洞。”
大将军的脸上难得有了一点笑意,可他仿佛是又想到了什么,于是那笑便也寥落起来了。他又灌了一口酒,这才继续道:“最后这兔子可算是抓住了,把那孩子乐的,比打了胜仗都开心。我们这边在打埋伏呢,自然没人敢吭声,但我知道,我们都在为这小崽子高兴……”
庄引鹤轻轻应了一声,但他没问这孩子最后的下场,因为他长在边关,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早就命中注定的结局。
“此战大捷,景初从回来后就一直在问我,他说他不明白‘军人’这两个字的含义。”温慈墨说完,又扬起手在坟前倒了一杯酒,“可有些人就是这样啊,他甚至都不理解,但是却已经先一步成为一个优秀的军人了。”
第148章
梅兰竹菊, 花中四君子。
这四位里,梅花算是最特殊的了,非要找一个冷的要命的时候去开花,春夏秋冬, 他就偏偏选了个最不讨巧的季节呆着, 也怨不得会在这四位里拔了个头筹。
他凌霜傲雪的在苦寒的边关呆了一辈子,最后如愿以偿的把自己活成了个“暗香浮动月黄昏”, 除了士兵们嘴里的那点好口碑外, 什么都没剩下。
甚至于……
大将军摩挲着那冰凉的墓碑, 沉默了许久后才说:“就连梅老将军的尸骨我都没找着,师父他……只能立个衣冠冢……”
凋落的梅花终究还是被葬在了这朔风里。
温慈墨的前半生在乎的人不多,可偏偏被埋在里头的这两个,又都占了很大的分量。
庄引鹤也曾经在一夕之间经历过这些, 所以他能感同身受, 燕文公看着大将军那塌下去的肩膀, 意识到, 他得帮这个孩子慢慢走出来。
燕文公回头看了一眼, 苏管家见状, 安静的退到了马车旁,远远地望着那两个人。
庄引鹤费劲的从轮椅里站了起来,随后慢慢的走到了温慈墨的身后, 他把手搭到了大将军的肩上,可那人仿佛完全感觉不到一般, 连头都没回。
“城里的百姓们自发备下了好些天灯, 再晚一点估计就要放了。”庄引鹤扶着大将军的肩,跟他一道,慢慢地坐到了地上, “他们想送送你的这些弟兄,你不去看看吗?”
温慈墨又灌了一口酒下去:“人死如灯灭,不去了,犯不着跟金州那群疯子一样,执着于一些早就不在了的人。”
庄引鹤听出来了,这是气话。
这孩子不是不想去送送他们,他只是不想接受这个天人永隔的现实,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这漫山遍野站着的不是这些冰冷的墓碑。就仿佛只要温慈墨不去送,他们就都没走。
生与死啊,那是一道长长的奈何桥。
父母尚在的时候,他们会挡在前头,所以做子女的什么也看不见,可等他们走了,人生也便没有来路了,这一辈子再抬头,能看见的就只剩下归途了。
实在是苍凉。
这种痛是大将军第一次体会到,好在这一遭还有庄引鹤陪着他:“呼延灼日在南边围城的时候,为了扰乱军心,四处跟人说你已经死了,他那张嘴你也知道,编瞎话还是很有水准的,于是有不少信以为真的老百姓都裹着白布,哭着要说要去送你。”
温慈墨听到这,终于是有点错愕的回过了头。
庄引鹤这下就知道,他的大将军听进去了:“后来等怀安城大捷之后,你又转去了南线作战,还是那杆长枪,还是那匹黑马,你猜百姓们看见这个活生生的‘戚总兵’后,都说什么来着?”
“说什么?”
庄引鹤笑了笑,偏头看着他家大将军:“他们说这世上的你有成千上万个,是杀不死的。”
温慈墨听罢想了一会,不带什么感情的评价道:“这应该是在说大燕铁骑。”
“或许吧,”燕文公一想到自己刚刚过来那一路上看到的场景,就又忍俊不禁的笑了笑:“那些老百姓们觉得,你既能退敌,还能逆生死,所以都把你当成诛恶伏魔的神仙了,眼下就在路上热热闹闹的举着那神位。供起来的画像上……唔,把你画的青面獠牙张牙舞爪的,难看得很,还挺有意思的,真不去看看吗?”
大将军想了想那个场景,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弥漫着柔软灯火的地方,迟疑了许久,可到了最后,却还是把身子给转了过来,他摇了摇头:“他们供的不是我,是整个大燕铁骑。在他们眼里,我们大概就是护佑一方的神仙了吧……”
温慈墨说完了这句话后,似乎是累极了。他家先生坐在旁边,腿脚又不方便,于是温慈墨便将自己挪到了庄引鹤的身后,旋即就着这个姿势,把他家先生整个给裹到了怀里。
庄引鹤感受着搁在自己肩上的重量,没说话。
温慈墨疲惫的把头压到了那人的颈侧,看着面前那将要燃尽的残香,半晌后才说:“可我们,跟街上的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庄引鹤微微一愣,偏了偏头,却只能看到那人仓皇闭起来的眼睛。
“我也是肉体凡胎,我帮他们守住了这片土地,可我也有我的无奈。他们跪我拜我,可他们根本不知道,我甚至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大将军的声音有点抖,所以庄引鹤理所当然的觉得他的小孩哭了,可那双烟灰色的眸子,却从始至终都被妥帖的藏在眼皮底下。
温慈墨压住了那有点哆嗦的声线,最终还是把这句话给说完了:“我怕我回头看清这人间疾苦,却又无能为力之后,不仅当不了大燕铁骑,我连我自己都做不了……”
大将军说到这,终于是慢慢睁开了眼睛,那双灰白色的眸子裹在一层清透的水痕里,有点哀切的看着他的先生,问:“我如先生五年前所愿,在心里放下了这山河,也搁下了这人间的疾苦,先生满意了吗?”
庄引鹤听懂了,这孩子一路上走的太苦了,也太累了。
好在他能做的虽然不多,但是眼下往这孩子嘴里塞颗糖吃还是不难的。
“我对你,从来都没有不满意过,你一直都做得很好。不管是小公子,还是大将军。”庄引鹤看着这人额角上经年累月的那块伤疤,终究是没忍住,轻轻伸手摸了摸那上面的瘢痕,大将军温驯的闭上了眼睛,听着那人跟他说,“我只是后悔,这五年太苦了,我确实不该……对你不闻不问。”
温慈墨听到这,轻轻叹了口气,他把自己的脸往那人的手心里又拱了拱,随后却异常坚定的摇了摇头:“我没骗先生,这五年来我有师父,有兄弟,我从来都没觉得苦,我只是……有点累了。”
温慈墨几乎是脱口而出就说出了这句话,以至于镇国大将军这时才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了,在他家先生面前,自己原来是有喊累的权利的。于是在沉默了好一会后,也不知道是要讲给谁听,大将军只是轻轻的喃喃自语道:“一将功成万骨枯,万骨枯啊……”
这漫天的黄沙下埋的不仅有大燕铁骑,还有庄引鹤的爹娘。
于是燕文公转头,轻轻地在那人的眉骨上印了一个吻,过了片刻才承诺道:“会有四海宾服的那一天的,等到了那时候……我们铸剑为犁。”
镇国大将军听到这话,终于坐正了,他等庄引鹤也转头看着他了,才说:“先生得想好,开弓可就没有回头箭了。”
这道理浅显得很,庄引鹤自然明白。可到底该怎么选,燕文公自己也不知道。
如果他当真打算走上那条路,那就注定还要搭上更多人的命,这小小的山头上都未必能埋的下那么多尸身。
对于那张龙椅,对于那个大位,庄引鹤其实是不想要的,他觉得现在这样的日子就很好。在这鸟不拉屎的西北边陲做个土皇帝,守着自己的万民,守着自己的大将军。
但是与此同时,他也很清楚,如果自己不走到那个位置上,那这一切就都是镜花水月,一旦京城中有什么变故,这怀安城里的上上下下,他什么都护不住。
庄引鹤这辈子,自打成了燕文公之后,就一直憋着一股劲,他用一种几乎献祭的态度让自己坚持不懈的朝着那个看起来遥不可及的目标奔去,一刻都不敢停,他也确实做到了。
可现在,燕文公望着前面那个更为遥远更为危险的目标,却突然有点逃避,他甚至十分罕见的想,走一步看一步吧。
庄引鹤奢求的一直都不多,只要别人不想着把这些东西给夺走,他就能心安理得的收起所有野心,安安稳稳的当一辈子燕文正公。
于是他没敢接镇国大将军的这个茬,只是顾左右而言他:“京城的圣旨已经到了,你跟二公子说完话,就回去看看吧。如今的天下虽然不太平,但是乾元帝也确实是个良主。”
燕文正公自己就够通透了,所以甚少有人能配得上他这么一句评价,于是大将军也难免好奇,他回去一看,才算是了然。
燕文公家风清正,这么多年来都被他的父亲规训的很好,只要还能在这边关做上一天土皇帝,就没想着一定要反,可龙椅上那位就不一样了。
萧砚舟在经历了这次的混战后,发现眼下正经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于是这位一心想为大周的国祚肝脑涂地的皇上,也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野心了。他打算趁着西夷自顾不暇的这个空档,做一件彪炳千秋的大事——乾元帝想让大燕把整个西夷全都给吃下去。
毕竟“戚总兵”现在人虽然是在燕国,但是“镇国大将军”可一直驻守在空驿关,那这遭齐国的城破,对于温慈墨来说,就是不折不扣的失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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