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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帝皱了皱眉,这倒还真是。
为了这张冰冷的龙椅,前朝闹得可以说是腥风血雨,要不然也不至于让萧砚舟这个每天只知道往烟房里钻的五皇子接了这大位。
可在当年那场无声的交锋中,死的可不止这几个皇子,其中有几位公主,也因为自己的胞兄受到了牵连,在皇权和世家的倾轧中,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至于苟活下来的那零星几个,在经历了那场恶战后,也是不约而同的早早就嫁了人,都心照不宣的逃得远远的,以至于今日的萧砚舟若是真想跟犬戎做这个敦亲睦邻的友邦,他还得再找个宗室女过继进萧家才行。
可问题是,找谁呢?
虽说这仗周朝确实是打赢了,嫁过去的和亲公主在呼延灼日那边大概率也不会受什么委屈,但京城跟犬戎之间路途遥遥,这天高皇帝远的,基本上只要嫁出去了,这辈子就别想再回来了,更何况,在不少周朝人眼里,犬戎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就是没开化的蛮夷之地,谁都不想让自己家的姑娘嫁到那去受苦。
方修诚在提完这个问题后,就安静的敛袖站到了一旁,只听着其他朝臣在后面推三阻四的瞎嘀咕。
他微微阖眼,意有所指的想了起来,庄引鹤还有一个尚且在京中为质的长姐,今年正适龄。
方修诚没出声,只是默默地盘算着。
燕文公如今在关外混的风生水起,都快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他这个做相父的,也是时候该敲打敲打这个孩子了。
第154章
罢了朝, 萧砚舟就直接摆驾回宫了。但是外头鸡蛋大的雹子一时半会却没有要停的意思,还在叮里咣当的下着,一屋子坐马车来的人这下就都回不去了,便也只能暂且呆在这, 等这雹子停了再说。
一群各怀鬼胎的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也不知道是谁牵的头,以至于他们这撮人非要成群结队的去方相那尝尝今年春上刚采下来的新茶。方修诚对此不置可否, 毕竟谁都知道, 这草叶子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 就算是御赐的,从那里头也喝不出传国玉玺来,所以他们专程去一趟丞相府,自然不可能是为了那二两稀松平常的茶叶。
他们想谈的问题无非还是那么些, 和亲可是大事, 况且因为世家在朝中关系盘根错节, 所以选中他们的机会自然也要更大一些, 于是那些家里有适龄姑娘的大臣们, 心里就更是直突突了。
他们倒不见得有多心疼家里的丫头们, 只是世家里的这群人,都是钟鸣鼎食养出来的,追名逐利早就成了习惯, 可反观自身呢,却又没什么大本事, 也得亏是靠着祖上的荫蔽才能勉强保住眼下的这点薄面。
于是为了不让自己步入那“三世而衰”的后尘里, 便都卯足了劲的想让家里的姑娘们嫁的好一点,全然不顾这些丫头们的死活,就只求能借着未来夫家的脸面, 再把自己的好日子往后面续一续。
可是很显然,呼延灼日并不是一个理想的姻亲对象。
都说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可这未免也泼的太远了些,若是真送去和亲,世家里的这群人除了一个说出去好听的名头以外,什么实质性的好处也捞不着,于是这么一来二去的,大家心里便都不乐意了。
所以雹子一停,他们就心照不宣的跟着方修诚的马车一起回了相府。
但等到了地方后,大家却都装聋作哑的不愿起这个头,一个二个的,居然当真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品起茶来了。
有个老家伙见状也是终于憋不住了,秉承着苦谁都不能苦我自己的原则,问了一句:“咱们各家适龄的姑娘们自然不少,也都知书达理的,但是要我说,这里面还是当属桑宁郡主最为合适,毕竟她本来就生于北境,对于犬戎的了解肯定要比京城里这些娇滴滴的小姐们多,想必对于新身份,适应的也能更快些。”
这明摆着就是欺负庄引鹤没在京城,不知道这事,所以他们才敢背着燕文公出这种馊主意。
自从乾元帝力排众议的把西夷的土地全都划归给了燕国之后,庄引鹤在所有的诸侯王里也算是独一份的存在了。忌惮他的人自然不少,但是想巴结他的,也有。
毕竟方修诚已经老了,他就算是再有手段,又能继续扑腾几年呢?等方相真的打算放权的时候,世家这么大的一摊子事又要交给谁呢?总不能是传给那群整日醉生梦死的纨绔小辈们吧?
要真这么干了,那世家传了几代的祖业,才是真的是不用要了。
所以这些老家伙们忌惮庄引鹤是真,想要倚仗燕文公也不假。
于是在那老头话音刚落了不久后,一个世家里的旧臣便压低了声音,试探性的说:“可这样岂不是会寒了燕文公的心?毕竟除了他以外,如今这庄家里还剩下的……也就只有这位桑宁郡主了。”
方修诚难得抬头看了一眼,在搞明白这话是谁说的后,就又安静的窝回到了主位里。
开口的这人是世家里的老臣了,居然连他也开始帮着庄引鹤说话了,那这事就有点难办了……
方家作为皇城里的望族,跟这位老臣也是故交了,所以方修诚自然知道,这老臣不是心善,毕竟他家儿子争气得很,他犯不着为了小辈们的后路去巴结燕文公,那这老家伙如今之所以会这么说,就纯粹是因为他还没做好得罪燕国的准备罢了。
如今不管是攻无不克的大燕铁骑,还是燕国那辽阔漫长的疆域,都已经让不少人开始心慌了,以至于庄引鹤人都不在这里,他们这干老臣们的很多决策,却也不得不开始为这位年纪轻轻的燕文公考虑了。
这倒也不怪他们,毕竟燕国的扩张速度实在是太可怕了。
以至于世家中许多还没到迟暮之年的人都开始恍惚了——他们觉得上一刻那位弱不禁风的燕文公才深一脚浅一脚地把自己给送到了边关,可京中这些老臣们还未能彻底习惯没有庄引鹤的日子,这位做小伏低的国公爷竟然已经快刀斩乱麻,仅用区区了大半年时间,便将西夷里的九个州尽数收入囊中了。
于是这些人才终于慢了半拍的反应过来了,他们这次是正经放虎归山了。所以再对着庄引鹤的时候,便都不自觉的开始巴结了。
这可不是个喜人的好兆头,毕竟方修诚还没死呢,所以不管庄引鹤是不是故意的,方相都不可能就这么放任自己的好‘儿子’继续在世家里分他的权。
自打小时候开了蒙,方修诚身上的书卷气就一直很浓,以至于那会他都在战场上滚了好几年了,不带甲的时候旁人还总以为他是个为生民立命的书生。
于是为了把自己跟那些愤世嫉俗的酸儒们区分开,方修诚一直不太爱说话,这习惯就算到了今天也没改过来多少。
所以现在方相虽然还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却抬眸瞥了一眼他养了好几年的一个门客。
那人身为方修诚的心腹,早就做好为主子肝脑涂地的准备了,看见这架势也是立马就懂了,直接站起来就插了一嘴进去:“大人不能这么想啊,没准燕文公自己,也想上赶着把他的长姐送到犬戎去呢?”
他这句话一说出来,直接把屋子里的这一众老油条都给听懵了,这怎么……还有把至亲之人往外推的道理呢?
可偏偏说话的这人又是宰相的心腹,而方修诚又向来不好看透,于是很快,就有人开始不耻下问了:“不知大人此举,是何用意啊?”
而这回接下他们话茬的,居然是一直作壁上观的方修诚,他开口,缓缓地道出了一个人尽皆知的事实:“归宁他当年,是自愿留在京中为质的。”
这事算不得稀罕,所以这群人自然也都知道。
但那时候的燕文公只有十三岁,手里别说大燕铁骑了,就连跟在下面伺候的奴才都没有几个,以至于他刚袭了爵日日发烧的时候,还得让方修诚抱回相府里去伺候。
不过那会庄引鹤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只能选择割肉喂鹰,被迫把自己当成一份活生生的投名状给递了上去,要不然他在波诡云谲的京城里根本就活不下去。
可反观今日的燕国,拳打西夷,脚踩犬戎,就连大月氏都被那个小残废骑在头上给教训了一顿。
如今的庄引鹤就差在北域横着走了,又有什么事能逼着现在的他去交投名状呢?
底下的众人纷纷顺着方修诚的思路理了下去,还没多大一会呢,世家里那几个脑子比较灵光的老臣,脸色就已经变了。
他们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利害后,都震惊的望向了端坐在主位上的方修诚,被这个疯子的谋划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庄引鹤如今虽然还没有弑主的本事,但是他若只想在背后捅个刀子,也确实不难。
而方相之所以要防着他这个好儿子,是因为他预备着兵行险招了,所以他必须在此之前,试探清楚所有人的真心,然后把听话的留下来,把不服管教的给踢出去。因此方修诚得提前确保,庄引鹤这枚棋子如今还能乖乖的任自己驱使。
燕文公必须听话的把长姐给嫁出去来表明立场,只有这样,方修诚在日后跟皇权拼死一搏的时候,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攘外,必先安内。
方相是文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是基本素养,所以哪怕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他也依旧是一副世事漫随流水的洒脱样子,就仿佛什么东西都挡不住他的眼,不论是燕文公,还是乾元帝:“世家能被逼到如今的这个份上,大家都有责任。眼下乾元帝还预备着封良家女为后呢,这就是摆明了不希望皇子沾上世家的血。如果我们再不反抗,等到了回天乏术的那日,世家这么多年的努力才是真的要付之东流了。”
果然 ,会咬人的狗不叫。
“可是……可是,”世家如今的这一辈人虽说早年也是在血雨腥风里过来的,但是他们在锦绣堆里呆太久了,早就懈怠了,要本事没有,要魄力更是够呛,以至于在听明白方相私底下谋划的居然是这样的事后,一时间也慌了神,“如今虎符在皇上的手里啊,我们没有兵权的,要怎么……”
方修诚听罢,儒雅的笑了笑,他跟一位循循善诱的教书先生一般,颇为亲和的问了一句:“敢问大人,如今总管京畿城防的那位大统领是谁?”
这答案呼之欲出,也昭然若揭,全京城里没人不知道,如今的大统领,是世家里唯一一个上过战场,并且有实打实军功的小辈——卫尚书之子,卫迁。
那位门客听话听音,见了那老臣一脸没出息的样子后,当即十分有眼色的给自己的主公找补起来了:“大人,咱先别管圣上手里握着什么呢,只要那群丘八进不来京城和九门,纵使镇国大将军有千军万马,不也还是白搭嘛。”
那人听完,顶着一脑门子的细汗,还想接着反驳:“可是……”
“大人,”这位老臣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这位门客不容置疑的打断了,他在看了他家主子一眼后,转过头笑里藏刀的跟那位老臣说,“一个尚在襁褓里的小太子,可是要比如今那位打算把世家给赶尽杀绝的圣上……要好拿捏多了。”
那位一把年纪的老臣听到这,两股战战,汗如出浆,缓缓的瘫软到了座位里。
他的右眼皮跳的厉害,可还是强撑着一股气看向了坐在主位上的方相,可那人仿佛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只是悠然的品着圣上御赐的香茗,半晌后,才把那茶碗轻轻搁到了桌子上:“确实是好茶。”
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这是在谋逆啊!这是要杀头的事情啊!
屋里有几个怕死的老臣实在是不想把自己这条小命给搭进去,所以也是接过了冲锋的号角。这老家伙原本是想疾言厉色的,但是等真面对着主位上的那人时,却又不自觉的变成了颤颤巍巍的窝囊样子:“可万一……万一燕文公反了呢?”
“虎符还可在皇帝手里呢,”那门客几乎要被这蠢出升天的玩意给气笑了,这问题根本犯不上请教方修诚,他索性便直接夺过了话头,“庄引鹤要是敢借着和亲的事情起兵造反,圣上肯定也很乐意直接宰了他。至于削藩嘛,也不过是捎带手的事情罢了,毕竟如今燕国的那块地,没人能不动心吧?”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说,”那老家伙咽了一口口水,十分狼狈的把脸上的汗迹擦干净了,“万一,他反水去了保皇党那边呢?”
他越说,越觉得可能性大得很:“若是燕文公为了不让桑宁郡主去和亲,直接跟萧砚舟搅到一起去了,再联起手来对付世家,那我们岂不是更没有活路了?”
方修诚听到这,终于慢悠悠的开口了。他嗓音压得很低,于是听到别人的耳朵里,就难免有点不寒而栗的意思了:“燕国如今的地盘太大了,大到……哪怕归宁愿意听话,哪怕他真的没有野心,当今圣上也不会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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