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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引鹤闻言,也是难得挑了挑眉毛:“就靠这个?”
温阿七笑着摇了摇头:“不止,先生喜欢吗?”
庄引鹤穿着暖烘烘的中衣,就这么半倚在床头,他看着眼前那一身白的大将军,居然当真有一瞬间的恍惚。就仿佛,小公子一直在国公府里陪着他,他们在话说开了之后也一直都是这么的融洽,温慈墨仿佛当真就这么跟他一起,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完了那原本凄风苦雨的五年。
可是这世间哪来那么多的如果,庄引鹤抬手摸了摸温慈墨额角的旧伤,这凹凸不平的东西实在是惹眼,就连缎带都遮不住。
大将军细致的察觉到了那人的愁绪,于是借着偏头往庄引鹤手心里蹭的功夫,不动声色的换了个话题:“头一年在府里的时候不知道先生的生辰,如今就算是一并补上了。我伺候先生更衣,一会带你去个好地方。”
燕文公这几天心里一直都很沉,倒不光是因为他长姐的事情,还是因为庄引鹤突然看不明白了,自己这一辈子究竟是图什么呢?他沿着他爹指给他看的那条旧路,扛着这些沉得要命的东西走了这么久,他抬头往前一看,虽说是四海升平万民颂,但他但凡敢朝着自己身后望一眼,好家伙,居然都快落到一个孑然一身的状态了。
燕文公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因为他坐在这个位置上,所以他的每一点私欲都会被放大无数倍,因此这么多年来,庄引鹤连半步不敢踏错。可长姐走的时候,他是真的有点后悔了。
他庄家祖祖辈辈在燕国的这片土地上鞠躬尽瘁了这么久,几乎全都落了个身死道消的结局,可到头来,却连自己的家人都护不住。
凭什么?
燕文公自己想不明白的事情,向来不愿意说出来扰了别人的清净,哪怕这个‘别人’是跟他生死与共了好几遭的温慈墨。不过在这之前,庄引鹤一直都以为自己装的很好,可不曾想还是被那人看出了一点端倪。
庄引鹤看着跪在床前的那人,沉默了半晌,终究还是决定放过自己。他倾身过去,隔着那缎带,轻轻地在大将军的眼眶上落下了一个吻:“好。”
庄引鹤话音刚落,眼前就也被罩上了个什么东西,可还不等他去摘,那腕子就已经被人不轻不重的拦下来了。
“先生别动,”温慈墨把一条完全不透光的带子蒙到了那人眼睛上之后,把他家先生轻轻搂到了怀里,“全都交给我可以吗?今天不做燕文公了,也不做先生了,就当是为我,做一天归宁好不好?”
庄引鹤那已经抬到脑后的腕子听到这个诱人的提议后,迟疑了半晌,终究还是放了下去:“……嗯。”
于是庄引鹤甚至连早膳都没顾上用,就跟着他家那离经叛道的大将军一起,去城外吃沙子去了。
温慈墨知道他家先生的斤两,所以把人包得格外厚实。庄引鹤裹着大氅,安安稳稳的窝在他家大将军的怀里,哪怕关外的白毛风吹得吓人,他也没觉得有多冷,俩人就这么溜溜达达的走着,庄引鹤不知道自己被带到到哪了,也好像完全不关心。
“到了。”
庄引鹤眼睛蒙着,便只循着声音把脸偏到了大将军的方向,他伸出的手在被那人稳稳地接住后,庄引鹤干脆就这么朝着马下栽了下去,居然一点都不担心温慈墨会接不住他。
这种全然的信任和一点都不设防的依靠,让这个狼崽子餍足的舔了舔自己的犬齿,温慈墨把人在地上放稳了之后,抬手把他家先生眼睛上的带子给扯了下来。
大漠孤烟,衰草枯杨。
庄引鹤看着这似曾相识的场景,也不知道打哪生出了一股熟悉感。
温慈墨托着他家先生的腰又往前走了几步,随后在那人的耳畔轻声道:“躬身,往上看。”
随着庄引鹤把自己的视线慢慢压低,他发现眼前这几座几近人高的乱石彼此呼应着,掏了一个正正好好的圆。而那轮初升不久的朝阳,则被严丝合缝的框在了里面。
“这地方我找了好久,先生那时候年纪小,人也小,便以为这石头必定生的极为高大,所以才遍寻不着。”温慈墨抬手把夜斩的辔头摘了,随着它去撒欢,这才看着庄引鹤,继续道,“但是你得站在小时候的情景下再看,才能看得到一些东西。”
“归宁现在只用一抬脚,就能轻易地踏过这记忆中高大的乱石了,曾经的风沙也早就困不住如今的归宁了。”骠骑大将军往前走了些,跟他的先生并肩站到了一处,“归宁等十年后再回过头来刻舟求剑时,会发觉今日这一切也不过也就是些许风霜罢了。”
把时间倒回五年前,温阿七根本就想不到自己能活着从掖庭里爬出来,所以这句话,他自己确实是信的:“往事堪堪亦澜澜,我今日把这片大漠送给先生,祝我的归宁,前路漫漫亦灿灿。”
终不似,少年游。
他的大将军用了几个月的时间,踏遍了塞外的每一处荒芜,就是为了去把那个曾经孤苦无依的少年给接过来,带到如今这个燕文公的面前看一看。
庄引鹤又想起了当年自己在京城里刚刚残废的岁月了,那段时间确实很苦,但是他却突然觉得,他的大将军用了几个月的时间,穿过了这中间漫长的时光,去抱了抱曾经的那个踽踽独行少年。
第171章
骠骑大将军无父无母, 于是但凡跟亲缘沾点边的东西,他就只能生疏的以己度人,所以温慈墨眼下能看见的就只有轻舟已过万重山,可庄引鹤站在这看见的却是些别的东西。
“大将军有一句话确实说的在理, ”燕文公往前走了几步, 抬手慢慢的摸到了那几块冷硬的石头上,随后他眼前仿佛是吉光片羽的飘过去了点什么, 这让庄引鹤不免有些茫然的环视了一圈周围, 似乎是在寻索刚刚那点一闪而过的记忆:“我爹当年为了找这地方, 想必也没少弯着腰用一个小屁孩的视角往上看。”
庄引鹤说到这,面上一直挂着的笑突然就淡了——他想起来自己是在找什么了。
现在的燕文公虽说人模狗样的,带着那几颗脑袋孤身去勇闯敌阵的时候看着也四平八稳的,就仿佛这江山社稷不过是他肩上举重若轻的一粒沙罢了。可小时候庄引鹤远没有现在这么稳当, 那小屁孩自从穿着开裆裤的时候开始, 就已经在兢兢业业的学习该怎么上房揭瓦了。
这混世魔王打小就有个好脑子, 皮起来自然就更是花样百出, 阖府上下除了老公爷手里的鞭子和那个凶神恶煞的庄云舒外, 就再没有这个小业障怕的东西了。
君夫人一看, 发现不行,再这么放任自流下去就真的要坏事了,所以为了防止这小兔崽子日后真的被娇惯成一个无法无天的害群之马, 君夫人提着她丈夫的耳朵立下了一个家规——除了合着属相的大生辰外,其余的一律都不许给庄引鹤铺张浪费的过。
老燕桓公在疼媳妇这件事上几乎已经变成了一种本能, 自然是君夫人说东他不敢往西。
不过这夫妻俩也实在是很有意思, 当燕桓公提溜个马鞭站在树下逼着庄引鹤滚下来读书的时候,阿依拉往往是陪在旁边说软话的那一个,可等君夫人板着脸要做严母的时候, 燕桓公又会十分神奇的变成一个慈父了。
于是每次庄引鹤过不了生辰的时候,老公爷便总会把这一天给空出来,只专心的带着这个混小子跑马,教他射箭,等玩累了再由老公爷负责猎几只野兔回来烤着吃。
燕文公突然想起来了他这辈子过得最后一个还有爹娘陪的生辰。
那时候屁大点的庄引鹤正抱着个油润的兔子腿啃得喷香,他爹则是抓了一把香料撒到了兔肉上,随后混着塞外的风沙一起,就这么无所谓的囫囵个塞到了嘴里:“混小子,你得记住,别管人家说了什么,你自己永远都是最重要的。就像是这生辰,你娘说了不给过,你就真的不过了吗?”
老公爷这边说完,还不等庄引鹤把自己嘴里那点余粮给咽下去,他爹就又上赶着发话了:“那肯定还是得过啊!一年就这么一天,可不能委屈了你自己!”
庄引鹤回想起他爹面对着他娘时的窝囊样子,也不想拆穿,只是敷衍至极的答道:“知道,无非就是对自己好一点,这东西多简单了,不用你教。”
燕桓公用小银刀又给自己片了一块兔肉下来,闻言,对他家这个不孝子吊儿郎当的态度非常嗤之以鼻:“你老子我学了这么多年都还没学会呢,你这就又懂上了?”
随后,老公爷用自己那油乎乎的手一把拍掉了庄引鹤那已经摸到他酒壶上的爪子。
庄引鹤被这一下扇疼了,正龇牙咧嘴的往手背上吹着气:“我都十三了还不给喝酒啊?况且今日我生辰,你居然还敢打寿星公,我跟你说这事没这么容易完。作为补偿,那什么,爹……你明个别让教书的先生过来了呗,我今日不想背文章,就偷懒这一天。”
被斩钉截铁的拒绝了之后,庄引鹤也是理所当然的撇起了嘴:“还说要对我好一点呢,就这小条件你都不答应……我错了!你不能对寿星公动手!嗷!”
只可惜,庄引鹤的命实在是不太好,以至于他还没能在那段旧时光里蹦跶上多久呢,他爹娘就全都被埋到邱兹城里了。
自打袭了爵之后,庄引鹤再往前走的路就不怎么顺畅了。
虽说吃过苦的不一定会成才,但是古往今来,但凡是靠着自己的本事顶天立地站起来的人,又好像全都逃不过这么一个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步骤。
而庄引鹤经历的这个过程,跟那些先贤比起来只怕也是不遑多让了,以至于当他被人生拉硬拽的从一个愚顽怕读文章的熊孩子,给拔苗助长成一个能掐会算的燕国公时,总共也就花了不到一年的时间。
有时候小树抽条的太快了也未必是件好事,庄引鹤虽说外面看着是能独当一面了,但是那徒有其表的形貌却还是遮不住内里的先天不足。
可那会世家围在外面虎视眈眈,燕文公根本没得选,也只能是找了一条最快的捷径去走,为了能尽早把自己装到这幅唬人的壳子里头去,他选了个投机取巧的法子——庄引鹤就这么比量着他爹曾经的样子,开始照猫画虎的扮演起这个天潢贵胄的国公爷了。
这法子确实讨巧,毕竟假面戴的时间长了,也确实就摘不下来了,但他少走的这几年也确实给日后埋下了不少隐患。
比如说,有不少事情庄引鹤其实根本就没想明白其中的缘由,只是因为父亲是这么做的,所以他便也跟着有样学样起来了。
这堂课一直都没人给他上,以至于直到今天,当庄引鹤再次弯下腰,学着儿时的样子去看那几块大石头时,他才堪堪明白了老公爷想要教会他的道理。
他爹当年说的对啊,人确实是应该有点私情的,要不然独自走在这浩渺的天地之间,那不真就成了个孤家寡人了吗?
所以邱兹城那一战的时候,燕桓公哪怕把自己给留到那片焦土上,都想让自己的夫人先走,这是他的私情。
而到了最后,阿依拉又带着人折返回来了,这也是她的私情。
只是老侯爷走的实在是匆忙,以至于这落下的最后一课,这位父亲没来得及亲自教会那两个半大的孩子。
于是庄引鹤跟他长姐这俩小苦瓜,也就只能拿着他爹给他们留下来的这部半残的剑谱,连蒙带猜的学会了上半篇的家国大义,却没来得及悟透这下半篇里的儿女情长。
庄引鹤想明白后,寥落的笑了笑,随后他也不嫌脏,扶着碎石寻了个背风地方,连扫都不带扫的,就这么席地坐到了那已经冻瓷实了的戈壁滩上,然后庄引鹤抬头,自下而上的仔细打量起了被石头圈在正当中的不温不火的太阳。
庄引鹤咂摸了半天,才后知后觉的回过味来了,从私心里来说,他确实放不下自己的长姐。
只是现在才想明白,属实有点晚了。
大将军回来后,没去打扰他家那入了定的先生,他只是从附近捡了一些柴禾过来,因为怕庄引鹤冷,温慈墨便把那篝火堆得离他家先生格外近,随后大将军拿了个火折子,就这么小心翼翼的伺候起这堆枯枝了。只是他今日蒙着缎带,纵使眯着眼也还是看不太清楚,所以做什么都没有原先利索。
庄引鹤看着他家大将军一板一眼给自己生火的样子,勾起唇慢慢笑了笑——是了,他放不下的人不仅仅是他的长姐,还有一个他亲手养大的温慈墨。
庄引鹤是得做好这燕地的国公爷,但是他也不能忘了,他不仅仅是燕文公,有些人有些事,不管说什么他都必须要守住了,没得商量。
只是这一课庄引鹤悟透的太晚,代价也太重了。
温慈墨终于是在蒙着个缎带的情况下,费劲的把那堆篝火给点着了。
庄引鹤的视线一直就没离开过那人,他看着温慈墨随意的一偏头,就将那耷拉下来无比碍事的缎带给甩到了后面去,这才问了一句:“你把自己打扮成这副样子是要干什么?”
温慈墨怕那人冷,于是在确保身前的已经有了一个可靠热源的情况下,这才又盘腿坐到了庄引鹤的身后,还顺手把他家先生囫囵个的给拢到了怀里:“怕先生对自己不够好,所以打扮成这样疼疼我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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