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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正是因为这迥异的文化和天差地别的信仰,使得这片旧地非常不好管理。所以要想让西夷这块土地彻底并入大周的版图,通婚是最有效的方法。
不过在这之前,大燕铁骑必须把这块地方给看牢了,一点岔子都不能出,自然,庄引鹤这个中流砥柱的燕文公也偷不了什么懒,他也得想法子把这段青黄不接的时期给彻底撑过去才行。
综上所述,竹七惊世骇俗的表示,要是燕文公此次当真在京城里出了什么好歹,庄引鹤可以想办法自救,甚至就算是他预备着把京城整个都给扬了夫子都觉得没问题。
但唯独有一样,竹七很坚持,他觉得,为了大周的未来,大燕铁骑最好还是驻扎在更为要命的北境,轻易不要挪动为好。
一言以蔽之,他燕文公可以死,但是大燕的国祚必须留下来。
庄引鹤看完了折子以后,疏阔的笑了笑。他没想到,温慈墨那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混账玩意还真就说对了一件事:“夫子爱的,当真是这天下啊……”
燕文公为了把竹七从掖庭里捞出来,前前后后没少废功夫,现在更是礼贤下士到了如今的这个份上,庄引鹤心里有数,他自己就算不是个明君,也必然是个枭主。可哪怕是这样,夫子这只良禽在落到他这棵梧桐树上后,想的还是以天下为重。
庄引鹤似笑非笑的敲了敲奏章的外壳,却没有在第一时间表态。
这东西夫子要是在前几日拿出来,庄引鹤保准会觉得这满是家国大义的东西正确极了,并且十分乐意把自己拆巴碎乎后扔到这前赴后继的伟业里去。
可眼下不太一样了,毕竟他生辰那日还是看透了一些东西的。
庄引鹤倒不是舍不得自己这条烂命,他主要是心疼他家那个从小到大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的小孩。
依照如今的形势,梅烬霜作为梅家唯一剩下的继承人,不管是庄引鹤还是竹七,都不会想让她以身犯险,那能带着大燕铁骑到处跑的,也就只剩下一个骠骑大将军了。
夫子此番话的意思其实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不管京城乱成什么样,他都不想让温慈墨把大燕铁骑调回到京城里去。
夫子看庄引鹤一直不说话,率先斟酌着打破了这个静的有点压抑的氛围。只是竹七原本就是个纯臣,这样的人苦口婆心说出来的必定也只会是逆耳的忠言:“桑宁郡主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才让犬戎暂时安定了下来,只是主公若是想把这祥和日久天长的持续下去,为了威慑这些贼子,潜之他在换防回来后……最好也还是一直呆在怀安城里。”
庄引鹤听到这话,就连一直敲着奏折的手指头都停了下来。
夫子的意思他听懂了。
骠骑大将军如今在燕国百姓嘴里,那都已经跟个活神仙差不多了,不管是西夷还是犬戎,都已经被温慈墨给打服了,只要有他这个定海神针护国柱石在,不管京城里出了多大的乱子,边疆都能稳住,所以在通婚这个阳谋初见成效以前,夫子这边的意思是,最好让大将军哪都别去……哪怕燕文公在京城里出了再大的事情,温慈墨都只能呆在这怀安城里,死守北境。
竹七这人,恨不得为萧家这江山肝脑涂地,如果站在后世的立场来看,夫子这么想当然没有问题,甚至抛开他罪臣的身份不谈,光是这个舍小我为天下的精神都值得在史书上被提一笔。
可庄引鹤觉得,若真按照夫子的这个想法去走,他家小孩这辈子过得未免也太苦了一点。
温慈墨寥落的前半段人生,全都被关在掖庭里头,平日更是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后来好不容易出来了,为了能帮得上自己,这孩子又自告奋勇的跑来这边塞吃沙子。骠骑大将军跟个苦行僧一样活了十几年,眼瞅着终于能吃上几口荤的了,日子也终于好起来了,庄引鹤实在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下令让他去死守这河山。
温慈墨这辈子最在意的东西是什么,庄引鹤不可能不知道,这孩子手里攥着的就只有这点东西了,庄引鹤不可能逼着人放下。
毕竟燕文公也曾亲自入局,送他的长姐去和亲,庄引鹤知道那种滋味有多疼,以己度人,他不想让他家大将军也经历这么一遭如此要命的感觉了。
庄引鹤自己有放不下的人和事,他知道他家小孩也有,要是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还非得逼着温慈墨做个冷静自持的大将军,庄引鹤觉得自己也未免太不是个东西了。
更何况,依照庄引鹤对骠骑大将军的了解,若真到了那一步,就算是自己给他下了死命令,温慈墨那个狗东西怕是也不会听的。
所以庄引鹤在听懂了夫子的意思后,沉默了半晌才说:“容后再议吧。”
竹七看着那人把折子搁在一旁后,了然于胸的笑了笑。夫子这人严肃惯了,少有这么生动的时候,所以庄引鹤一时间也呆了一下:“我在掖庭里磋磨三载,当时就曾起誓再也不会踏入官场一步,可我现在不还是入世颇深。所以我其实知道的,人不可能永远一成不变。”
竹七喝完了最后一口茶,站起来就准备告辞了:“主公救我脱困,于我有大恩,我不会强人所难,所以这些东西,说穿了不过也只是一个建议罢了。人都有私情,也不用避讳,主公这一路走的不容易,所以万事还是应当以自己为重,只是……此番我就不随主公同去京城了。”
竹七说完,拱手对着燕文公做了个礼:“国公爷此去可以放心,将来无论京城里发生了什么,草民都会与君夫人……与梅将军一起,帮主公守好这大燕绵长的国祚。”
夫子对着燕文公时狠不下心,但是对着自己那是真的没留手。燕文公一走,骠骑大将军和王师也不在,他一个文臣独守燕国,若是京城当真有变,庄引鹤到了性命垂危的地步,竹七到时候要面对的可就不仅仅是贼心不死的犬戎和西夷了,还有来自京城里削藩的压力。
可哪怕在这种情况下,竹七还是坚信自己能守得住这河山。
庄引鹤没看错,夫子长身玉立之下,当真是长了一副宁折不弯的铜皮铁骨。
燕文公听罢,沉默了半晌,终究是长揖及地,回了一礼:“夫子大才。”
离除夕虽然还有几天时间,但是大燕离京城且远呢,在外人看来,庄引鹤还是个行动不便的残废,这脚程就不能太快,所以他要是想赶趟,这会就得启程了。
可别看燕文公出发的早,等他真晃晃悠悠的把自己送到京城里去的时候才发现,南边那些包藏祸心的诸侯王们居然早早就到了,看来用骠骑大将军的威名和王师的震慑去对付这些老家伙们,还是颇为管用的,这些贼子果然还得是挨了打才能知道疼。
齐国如今已经是齐郡了,削藩削了个彻底,整个宋家也就只剩下宋如晦这一棵独苗苗了,剩下的都被呼延灼日给扬了,所以当下自然没人过来凑这个热闹。
只是人虽说到了,住哪却还是个问题。
除了庄引鹤这个在京为质十载有余的燕文公外,剩下的诸侯在京城里都没有府邸,朝廷见状,便单圈了一片宅子出来给这些国公爷们住。
毕竟是天子脚下,什么东西都次不到哪去,所以这宅子跟他们自己家比起来也差不差什么,只是彼此住的近,就难免嘈杂一些。
不过好在住不了几天,凑合凑合也就算了。
庄引鹤虽说披着个天潢贵胄的皮子,但是在吃住用度上向来没有什么要求,所以哪怕这屋里自打他长姐走后就没什么人气了,他也还是能住得悠游自在。
可方修诚身为庄引鹤的好相父,却还是非常操心他这个便宜儿子的,于是燕文公刚下榻了不久,文丞府就浩浩荡荡的来了不少人,那花里胡哨的礼品更是堆了满满一院子。
庄引鹤自打回了京城,就还是日日坐在那轮椅上,于是眼下往那宽大的衣袍里随意的一歪,就还是原来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燕文公看着那堆了满院子但是自己却肯定不会用的东西,若有所思的敲了敲轮椅的扶手:“替我谢过相父。”
来送东西的那个奴才忙称不敢,随后才道出了自己真实的来意:“相爷许久不见国公爷了,怀安城里又出了那样大的事情,所以主子特命小的来请。若是国公爷这会得闲,马车就在外面。”
这奴才来的时间确实卡的很好,这会正是下午,都用罢了午饭,再加上天光尚早,也不到要睡觉的时候,以至于庄引鹤连个像样的托辞都编不出来。
燕文公微微眯了眯眼睛,心里有点犯隔应。
他自然知道,拿了别人家的好处就得找时间去还,只是庄引鹤没想到,他这个相父要的价码未免也太贵了一些。
第174章
老百姓总说蛇鼠一窝, 但实际上凡是能聚到一起去日日对着国祚蝇营狗苟的家伙,那都是人模狗样的,红红紫紫的官袍一穿,任谁也想不到这群长身玉立的硕鼠里面安的是什么居心。
文丞府里今日格外热闹, 不过下人们大都不敢乱盯乱看, 添完茶就赶紧退下去了。
等卫迁这个如今主管京畿城防的大统领进来的时候,文丞府那用来议事的小厅里已经坐了不少的人了。
先别管卫迁这个人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在京城里这群烂泥糊不上墙的二世祖当中, 也就他手里还算是有点实打实的军功。可就算是这样, 为了把卫小将军送到这个位置上,世家也没少下功夫。
自从卫家的这个小儿子正式走上了官场之后,一把胡子都快愁白了的卫尚书就开始日日对着他这个不成器的犬子耳提面命了。卫老爷子拿了一辈子笏板了,自然知道官场这地方有多暗流汹涌, 所以他别的都不图, 就指望着卫迁这个傻小子能早点学会喜怒不形于色的基本功。
可穿着飞鱼服翅膀也硬了不少的卫大统领在面对着他家那个喋喋不休的老头时, 自然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卫大统领今日绑着护臂, 连披风都没摘, 就这么亮着靴底, 迈着四方步就往这文丞府来了。
他们谋划的东西不光彩,所以卫迁来的这一路自然也是东躲西藏的,可不管怎么说, 他此番也正经是拿着方修诚亲自下给他的请柬的,所以卫迁觉得, 于情于理他都该是个贵客, 因此在看着已经坐了满屋子的人后,这蠢得挂相家伙就理所当然的认为,这些人都在等他。
在想通了这件事后, 卫大统领的脸色当即就变得十分精彩了。
他把右手虚握成拳,掩在嘴上,低声咳了一下,于是里面原本正在低声交谈的人就全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了那个堵在门口的卫大统领,那交谈声自然也停了下来。
卫迁活了这么多年,哪见过这架势啊,所以那尾巴恨不得直接翘到天上去,哪怕他为了维持住自己那莫须有的‘威严’,已经在很努力的控制表情了,可那上挑的嘴角却还是压都压不住。
在座的都是老江湖了,谁能看不出来这后生仔的那点小心思,只不过这小子是整个大计里非常重要的一环,所以谁都不想得罪他,于是在对着卫大统领的时候,众人还是十分愿意卖他个面子的。
毕竟他们合计的这事若当真败露了,卫大统领保准是第一个被诛九族的。
一位世家里须发皆白的老者见人来了,遂招了招手,他给卫迁留了个还算不错的位置。
卫迁压下自己的笑意,亮着靴底走了过来,随后也不入座,只是规规矩矩的给老者拱手做了一礼:“二叔公。”
然后,还不等那个板着脸的老者应下来,卫迁就已经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去了。
可那老翰林就跟没看见他这冒犯的行径一般,只专注的盯着门口,好像在等什么人。
卫迁最开始还没发现这一茬,他坐在凳子上,怡然自得的品着上好的春茶,看着四下里窃窃私语的众人,没搞明白这是唱的哪出——他卫大统领都已经到了,怎么还不开始合计事情呢?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卫迁才迟钝的注意到了,前头主位上除了方相的位置外,还额外空着一把椅子。
他虽然不清楚那地方是给谁准备的,但也不耽误大统领心里生出了些许的不耐烦,也不知道这个姗姗来迟的人是谁,居然敢这么没有眼色的让他卫迁等上这么久。
又过了得有差不多一刻钟的时间,正在一边品着茶一边装深沉的卫大统领终于知道这满屋子的老家伙们在等的人是谁了。
当庄引鹤被一个女奴推进来的时候,卫迁差点没直接把嘴里的那口热茶给喷出去。
乾元帝的圣旨里说的很清楚,四境之内所有的诸侯国,都得奉召进京,这里头自然也包含了这位燕文公,只是清楚归清楚,卫迁却也是真心不想看见庄引鹤——对于这个残废,他有点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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