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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柳乍一看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
他跟那老师傅学的易容虽然足以以假乱真,但是若碰见的是十分熟悉你的人,也还是能看出不少端倪的。所以要想进一步减少疏漏和破绽,苏柳就得提前控制住自己的身形和体重,从待人接物的习惯到平日里的步态,都得用心去学。
这招虽说慢了些,但是最难的骨相已经被描摹下来了,后续只用再仿一张面皮就好。
如此一来,就连极亲近之人也未必能察觉出不对劲来。
苏柳跟庄引鹤日日相对,这人日常里的小细节他早就知道,若是真要仿,只用改一下身形就好。
“差的不多,但是主子体弱,身量还是轻减,”苏柳想了想,继续比划,“若是要仿,我从这几日就得开始减食量了。”
燕文公想了会,点了点头,用指头蘸了水在小几上写道:“以防万一。”
晚间就要乱起来了,所以趁着眼下有空,庄引鹤就让人推着他去见苏白了。
夫人知道他要来,提前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在还没见着人,只听见了轮椅声音的时候,就已经冲着青黛伸出了手,那姑娘忙把提早在火盆上烘好的大氅递了过去。
于是庄引鹤这边刚刚进了屋,就被压到肩上的那暖烘烘的热意和栀子花香给包围了。
苏白拿了个刚换过炭的手炉过来,替换下了庄引鹤手里那个已经不太烫的汤婆子,她摸着这孩子的手背不太凉了,这才安安稳稳的打量了一番庄引鹤,随后轻轻地笑了:“去了关外后反而还胖了些,看来还得是故土养人。”
“可我瞧着夫人脸色却不怎么好,”庄引鹤看着那人明显苍白了不少的面色,心下也是难得有点不舒服了,“屋里烘的这么热,你的气色不该这样的,夫人是病了吗?”
苏白笑着摇了摇头,她把装着山楂糕的匣子推了过去,这才轻声说:“孩子,我只是……老了。”
听到这话,庄引鹤整个人都顿了一下,他抬头细看,这才找出了几丝被这女人刻意藏起来的白发。
也不知道为什么,庄引鹤觉得今天的山楂糕格外酸,以至于才吃了一块,就酸的他五脏六腑都胀疼胀疼的。
苏白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她把手搭到了庄引鹤的膝盖上,看着这孩子,有点心疼的说:“长姐已经出嫁了……归宁以后有事,就多跟我说说吧。”
还不等庄引鹤应下来,苏白就继续道:“我们在这世上走,都不容易,能搁在心尖上的人不多,而这些人,一定得护好了。”
庄引鹤察觉出了苏白的不对劲,抬头看着这位温柔的夫人。
苏白凄然的笑了笑:“我求的不多,你和修诚,我都想护住……是不是有点太贪心了……”
庄引鹤在那一瞬间几乎有点战栗。
苏白不通权谋,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她更是一点都看不明白,她只是站在一个妻子的角度,敏锐的觉察出了自己的丈夫在谋划着什么,又站在一个母亲的角度,近乎直觉的猜到了被庄引鹤小心包藏起来的那点祸心。
而且也不知道为什么,庄引鹤突然就有种预感,苏白她……很可能不是今天才看明白这一切的。
庄引鹤不敢想在这漫长的岁月里,苏白就这么被夹在两个人的中间,看着他跟相父在背地里明争暗斗,心里到底是怎样的一个滋味。
燕文公抬头,直接就对上了苏氏那双几近哀求的眼神,沉默了许久后,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他把苏白冰凉的手搁到了自己的手炉上,随后一并拢到了自己的手心里,这才低声说:“夫人并不贪心,归宁答应你,无论日后发生了什么,夫人都能跟……方相,一生一世一双人。”
苏白听罢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却有些急切的摇了摇头,苏白把庄引鹤的指头抓到了手心里,她动作有点着急,于是那指甲不免就划到坐在轮椅里的那个人了,可国公爷却没觉着疼。
苏白说的很认真:“归宁,世家根深蒂固,就算是树倒了也还有一口气在,他大概率不会出事,但是你得提前给自己留好退路。”
庄引鹤怕苏白难受,所以不论最后的结果如何,他都愿意给方修诚一条生路。好在他的这份善念并没有落空,眼前这位夫人最担心的,也恰恰是这个孩子的安危。
京城里很冷,这只亲缘散尽的倦鸟飞了一路,累极了,不过好在,他总算是在这间暖融融的屋子里找到了他的归宿。
“好,”庄引鹤低声应了,“我答应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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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应该不算剧透,苏白最后是好结局,不要担心
第176章
京城的冬天虽说不像燕国冷的那么不留情面, 但是那风刀子擦着肉割过去,还是能让人觉得皮都被削掉了一层,又麻又疼的。
可就算是披星戴月的走在这样的白毛风里,这个更夫也还是困得不行。
他提着自己吃饭的家伙什缩在粗硬的破毡帽里, 鬼迷日眼的在街头巷尾幽魂一般的晃荡着。
他们这行的规矩是, 先敲梆子,后敲锣。
呼出的热气在睫毛上凝成了一层细小的白色冰晶, 有它们这么不轻不重的一遮, 前路便看的不太清楚了, 所以这更夫自然也就没发现,被清冷的月色投到地上的影子,有两个。
一遍梆子,二遍锣, 可还不等这位困得五迷三道的更夫把那报更词给喊出来, 身后就已经有人冲了上来, 一把捂紧了他的口鼻。
于是那呼出来的白烟便一点也看不见了。
那更夫奋力的踢蹬着, 甚至把鞋都弄掉了一只, 可还是被人干刀利水的拖到了一旁的小巷里。
这种午夜行凶的事情其实不常见, 毕竟这地界正经算是天子脚下,且夜里街上还有巡逻的兵丁。他们这些虾兵蟹将虽说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杂役,却也正经是给衙门做事的, 有了官家在后面撑腰,平日里那些小偷小摸的人也确实没有跟他们对着干的胆量。
不过换句话来说, 但凡敢这么猖狂的, 都是不怕官家的亡命徒,所以这更夫在刚刚被人制住的时候,是真的拼了老命的在挣扎, 比年关前待宰的猪都难摁。
可很快,被捂得跟个粽子一样的他就老实了,因为一块黄铜腰牌就这么大剌剌的被递到了他的面前,上头刻着的是几个端端正正的大字——京畿卫骁骑卒。
可还不等那更夫看清腰牌底下缀着的名字,这牌子就已经被收起来了。
而理所当然的,那更夫也不再挣扎了。
做他们这一行的,虽说明面上确实跟衙门脱不开干系,但是那俸禄却低的很,以至于白天睡醒后,这更夫还得再去做点简单的活计去补贴家用,所以他犯不上为了那仨瓜俩枣的几枚铜板去得罪这些官爷。
像这种天上的大罗神仙斗法,他这种小虾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毕竟再蹦跶,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巡夜的兵丁见这人老实了,这才慢慢的把人给放开了。
这更夫脸上的手指印甚至都还没散干净,就已经熟练的堆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
领头的那个百户审视着面前这个一味伏低做小的更夫,问:“看清楚了吗?”
那男人点头如捣蒜,好悬没把那顶破毡帽给直接摇下来。
那百户见状,点了点头,把自己的腰牌给收了起来:“那阁下应该说什么?”
那更夫扶着墙,费劲的把自己那已经被吓软了的腿给抽了起来,随后连鞋都来不及穿,就拿起了自己的破锣,又抡圆了锤子敲了一下,随后卖力的扬声高喊了一句:“平安,无事——小心,灯火——”
原本堵在巷子口的那群兵丁听见了这报更词后,整齐划一的往后撤了一步,让了一条路出来,任凭那个更夫提着鞋,点头哈腰的出去了。
这位刚刚还睡眼惺忪的汉子这下彻底不困了,他眼睛瞪得溜圆,走在深更半夜的小巷里,而在他身边鱼贯穿行过去的,全都是披甲执枪的军爷。
城里的城防营和宫里的禁卫军同时动了起来,他们阵容整肃,若是有人能从高处往下看便不难发现,他们就像是一群蠕动在大街小巷里的长蛇,甚至于就连那鳞甲上都折射着贪婪的光芒。
那更夫如履薄冰的走在这样的一个环境里,自欺欺人的喊着那一成不变的报更号,两相对比之下荒唐极了,就仿佛这国泰民安当真是仅凭他一张嘴就能喊出来的一般。
跟外面被粉饰出来的太平不同,宫里这下子是真的乱起来了。
若只是封个九门也还好说,毕竟御林军和禁军都在世家的手里,做个这种小事倒也不算难,可等卫迁带着他的虾兵蟹将想把皇帝也软禁起来的时候,这事就没那么容易了。
宫内戍卫着的除了有这些官家子,还有一些只听命于萧砚舟的贴身侍卫,这些人从始至终都只认皇帝一个,世家根本策反不了,于是针尖对麦芒的时候也就只能全都杀了。不过这群人忠心护主又武功高强,可卫迁手底下带着的偏偏又是一群实打实的饭桶,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摆平的。
于是那场面……自然就不太好看了。
而等卫大统领把这一切都告知给方修诚的时候,这老狐狸却没多意外,他只是平淡的问了一句:“后宫怎么样了?”
“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说封也就封了,还有几个要悬梁自尽的,也被救下来了,”卫迁想了一会,又补了一句,“太后虽然难缠了一些,但是她毕竟年纪大了,所以也没掀起什么风浪。”
卫大统领这脑袋这不愧是榆木疙瘩旋出来的,他罗里吧嗦的说了这么多,愣是没有一个字在点子上。
方修诚没办法,也只能再耐着性子多问一句:“大皇子呢?”
卫迁这才反应过来,忙补了一句上去:“那小崽子一离开他亲娘就哭,三个乳母什么招都试了,还是哄不住,脸都憋紫了,太医院那边说怕出问题,实在没办法,所以就跟皇后娘娘关到一处了。”
方修诚听完这事,脸上还是淡淡的,他没有子孙福,却也不耽误他把别人的孩子当成个棋子:“乾元帝还在负隅顽抗,不肯伏诛是吗?”
“可不是!”卫迁一说到这事就来气,他倒不是心疼手底下死的人,他主要是担心这事有损他大统领的威名,“我们的人折腾了一晚上,也还是进不去勤政殿。”
“你派人去跟乾元帝说一声后宫的情况,”方修诚听到这,知道大势已去,于是便铺纸挽袖,打算提前帮萧砚舟拟一份禅位的旨意出来,“没准他就能想开了。”
“是。”
方修诚这人本来就聪明,当初虽说是以文人的身份进了行伍,可做的也不比旁人差多少,再加上身后又有世家的托举,这些年来可以说是谋事必成。
只是这点七窍玲珑心搁到忠臣身上是如虎添翼,搁到他身上,那就当真是为虎作伥了。
于是在卫迁这个‘伥鬼’把后宫的消息带给萧砚舟后,这位当时拿着剑正带着众人一起浴血奋战的小皇帝,就跟被人打断了骨头一般,彻底瘫软到那冰凉的坐榻上了。
乾元帝自打糊里糊涂的被抬到这张龙椅上后,离经叛道的事情那是一点没少干,为了剪断身上那看不见的傀儡线,这位九五之尊甚至举着龙纛就去御驾亲征了,居然丝毫不怕自己这条本该“万万岁”的小命会折到那战火纷飞的北疆。
于是在见惯了生死之后,萧砚舟其实一直都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
可那天,当那个奶娃娃努力了半天,就只为了用那还没糯米团子大的拳头卖力的攥住他一根手指的时候,萧砚舟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在“父皇”这个他从小念到大的称呼里,“父”会在“皇”的前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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