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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又抱着他絮絮的念了半晌,见不起什么作用后,试探着又换了个称呼:“阿爹。”
这两个字一出来,也不知道为什么,怀里那小团子就连眼睛都亮了几分,他也不四处看了,就只是专注的盯着眼前的女人,半晌后,咿咿呀呀的跟着叫了一声。
旁边守着的教引嬷嬷听了,忙低声凑过来提醒了一句什么,漱玉这才反应了过来,她戳了戳那小东西吹弹可破的脸蛋,笑着说:“错了,你该叫父皇。”
也不知道这句话短短的几个字里到底有什么关窍,这位屁大点的奶团子在听完了之后,突然就咧着嘴咯咯笑了起来。那手也是高兴的摇了摇,似乎是想要抓住些什么。
这几日后宫里里外外都被围的插翅难飞的,处处都凄风苦雨的,眼下这小东西一笑,居然当真冲散了一点那萦绕在每个人头上的苦意和愁绪。皇后娘娘见状,脸上也是难得带了点真心实意的笑容,她逗着那小团子,又喊了一遍:“父皇。”
那小皇子居然当真又十分给面子的咧了个大大的笑容出来。
萧砚舟刚刚是被人架着从正殿后面绕进来的,眼下跟那对母子之间就只隔了一扇丝绢屏风。有那屏风上的花鸟鱼虫隔着,外头的人影便都看得不太真切了,可隔着绢纱瞧过去的时候,偏偏却又多了一种朦胧的美感来。
萧砚舟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那身娇肉贵的小皇子,他最先看见的,是那个梳着温婉发髻的女子。
大周的姑娘在成婚后才会把那一头如瀑的青丝给盘起来,所以哪怕萧砚舟是漱玉的丈夫,他也甚少看见这姑娘眼下的这副打扮。
很漂亮,很柔美,也很……清瘦。
也不知道是因为忧思还是因为怀里的那孩子,短短几天没见,漱玉居然轻减了这么多。
萧砚舟隔着那薄如蝉翼的丝绢,痴痴的看着那姑娘的侧颜。
只是这次,从漱玉嘴里唱喏出来的不再是那柔肠百转的歌词,而是对那小皇子一声声殷切的期许。
萧砚舟就这么愣愣的望着,仿佛自己也入了戏。
当漱玉搂着小皇子,又一次叫出了“父皇”这两个字的时候,这位九五之尊就跟着了魔一般,居然在那屏风后面痴痴的往前走了一步——萧砚舟很清楚,这是在叫他。
可乾元帝这短短的一个动作却登时把守在他身后的那几个兵卒给吓了一跳,因为这屏风只能遮光,挡不住声音,所以这些丘八们也不敢出声,就只是七手八脚的把九五至尊给拽回了原处——方相的意思说的很明白了,看看也就得了,那是万万不能让他们父子俩见上面的。
方修诚自己也是经历过丧子之痛的人,所以他很清楚,这种看得见却摸不着的境遇,才是最磨人的。
屋里的漱玉却对后面的一切都没有察觉,她只是含着笑,继续用这两个字逗着眼前的奶团子。
都说男孩随母亲的多些,可这小皇子却剑走偏锋,虽说脸盘更随皇后一些,可那已经慢慢舒展开了的眉眼却偏偏像极了他那九五之尊的父亲。
漱玉也不知道自己今日这是怎么了,她就只记得,前一刻她还带着吟吟的笑意逗弄着怀里的孩子,可下一瞬,皇后娘娘就被这小娃娃尚且还没长开的五官给带到了往日的旧梦里去了。
漱玉那时候还不知道眼前的这人是天子,于是便当真跟个寻常的爱侣一般,跟那人一起,赌书、泼茶。
柴米油盐的日子平淡如水,可却偏偏难能可贵,以至于如今回想起来,除了一句当时只道是寻常外,剩下的便只有萦绕在心头的愁绪和忧思了。
漱玉的心事本来就重,于是甚至在她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滚下来的热泪就已经砸到怀里那奶团子的脸上了。
身旁的嬷嬷见状,也是立刻慌了神,俯身就想先把小皇子给抱走,漱玉这个母亲见状,弓着腰就把孩子整个给揽到自己怀里了。
那老嬷嬷没办法,只能是无奈的叹了口气,她收回了自己尚且支着的两只手,皱着一张老脸,苦口婆心的劝道:“娘娘,这……这不兴哭的啊……”
漱玉没说话,只是倔强的抿着唇。
片刻后,她见那嬷嬷不再动手要抢她的孩子了,这才把那奶娃娃给重新抱好了。
漱玉伸手,有些慌张的擦去了那奶团子脸上的泪痕。
可皇后娘娘自己脸上那连成串滚下来的泪滴,她却腾不出手来擦了。
第181章
也不知道为什么, 天底下所有的母亲似乎都奉行着一套为母则刚的准则,就仿佛只要撑过了分娩的那一刻,她们就会自发得长出刚强的勇气来,然后变得无所畏惧。
可这天底下哪有这么水到渠成的事情呢?
那些刚刚才把曳地的长发盘起来不久的姑娘们, 曾经也怕黑, 怕鬼,甚至就连一只长得丑一些的虫子都能让她们花容失色上好久, 而她们之所以能成为一个无所不能的母亲, 不仅仅是因为那拳拳的爱子之心, 还因为在迈过这道坎的时候,只能靠她们自己。
去鬼门关外转的这一遭,没人能替得了她们,这一路上的艰辛也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于是在跌跌撞撞的走到终点后, 这些痛苦和阅历自然也会赋予她们些曾经没有的勇气。
斗转星移自有其规律, 而瓜熟蒂落这件事, 自从洪荒伊始就已经被镌刻在万物的本能里了, 但是看着眼下的一切, 萧砚舟却打心眼里发现,他舍不得。
他总觉得,让一个曾经娇滴滴的姑娘变成如今这个在乱局中还要努力护住幼子的坚强母亲, 是他作为父亲的失职。
可抬头一看宫里宫外如今的情势,萧砚舟却悲哀的发现, 他们都是无可奈何的笼中之物, 而他这个被软禁在宫里的九五之尊,眼下什么也做不了。
他甚至如今就连看自己的妻儿一眼,都得偷偷的。
于是隔着那扇绣着花鸟鱼虫的四折屏风, 萧砚舟慢慢的抬手,哪怕隔了那么远,他也还是在仔细地描摹着那姑娘有几分憔悴的容颜。
另一头,漱玉还在手忙脚乱的擦着那小皇子脸上的泪滴,可陆陆续续又砸下去的却远比被她擦掉的还要更多些。
而泪水这陌生的触感终究还是让怀里的奶团子察觉出了异样,他这下便也不在母亲的怀里傻乐了,只是微微张着他那还没来得及长牙的嘴,有点迷茫的看着眼前这个悲伤的女人。
也不知道是因为母子连心,还是因为被这陌生却澎湃的情绪给感染了,这小皇子在短暂的出神后,突然就扁了嘴,跟着他的母亲一起,嚎啕大哭了起来。
小孩子闹起来的动静跟大人的还不太一样,这奶团子刚刚来到这世间不久,于是就连哭这件事好像也没太学会,每一次都得卯足了浑身的力气才能发出一声嘹亮的动静来,以至于还没折腾上一会呢,就先把自己的脸给憋了个通红。
漱玉这边听到动静后,手忙脚乱的哄,而萧砚舟那边在听到这声啼哭后,更是彻底忍不住了,抬脚就打算冲出去:“漱……”
守在他身后的几个禁军见状,魂都快吓飞了。他们得的是死命令,自然不敢就这么把人给放出去,于是一个胆子稍微大一点的人忙窜过去上赶着捂萧砚舟的嘴,另外几个丘八则七手八脚的想把人给拽回来。
可却全都没有什么用,萧砚舟仿佛是铁了心要出去,以至于这位向来只拿得动笔的皇帝见挣脱不开后,甚至还无师自通的用手肘给了身后的禁军一下。
而这一切的动静,都尽数被淹没在那个小皇子的啼哭里了。
带头的那个百户怕再待下去,真让萧砚舟弄出来什么要命的动静,所以着急忙慌的给下属使了眼色,分出去了两个人去扯萧砚舟的腿。
他们虽说是奉了方修诚的令,但是也不敢真的把乾元帝给弄伤了,所以在绊住了萧砚舟的腿后,也只能是捂紧了萧砚舟的嘴,把人连拖带拽的往外扯。
萧砚舟本来就是个文人,就算是御驾亲征那会骠骑大将军也没敢真让他上战场,这会难免双拳难敌四手,于是为了能多看一眼屏风后面的两个人,这位真龙天子干脆什么威仪都不要了,几乎是半跪到了地上,就只为了能不被那么快的给拖出去。
一直负责捂嘴的那个小丘八却突然在这个时候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把自己的指缝给弄湿了,他在百忙之中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这位连齐国被犬戎的铁骑踏破的时候都没怕过的小皇帝……居然哭了……
而那双憋红了的泪眼,从始至终都盯着前面那对凄风苦雨的母子。
在发现了这人的愣神后,那位百户一脚就踢到了那个兵卒的屁股上,于是这个小丘八赶忙跟着自己的同僚们一起,扯着那无数绣娘织了一年多的龙袍,奋力的把人给毫无形象的拖了出去。
于是直到最后,屋里面的母子二人都不知道屏风后面今日到底发生过什么。
萧砚舟后来几乎是被人直接塞到銮驾里的,就当那群禁军把他给抬走了之后,屋里那个正在低声哄着孩子的姑娘却好像突然察觉到了什么。漱玉在偏头听了一会后,直接抱着那个还在小声啼哭的奶娃娃就起身了,随后不顾身后那位嬷嬷的阻拦,就这么绕到了那扇屏风的后面。
只是可惜,大殿暗处的那个角门已经被重新锁起来了,而这里也理所当然的什么都没有,除了那个被折腾得歪了些许的花鸟屏风外,再没人知道刚刚在这里都发生了些什么。
萧砚舟终究还是被人给带回去了。
乾元帝这个一根筋的家伙,若是当真要在眼下这种插翅难飞的情况下,跟这□□臣们斗个不死不休,那就只能是奔着鱼死网破去了。他是九五之尊,受命于天,得位正统,有这层身份在,不管到了何种地步,他只要起来振臂一呼,四境之内多得是愿意为了他揭竿而起的人。
方修诚若是想在不背骂名的情况下弄死萧砚舟,也确实不现实。
可若当真走到了那一步,世家便什么指望也没有了。
他们这群大奸臣前前后后的谋划了那么久,什么好处都没拿到也就算了,一旦谋反的罪名彻底坐实了,他们还得往里搭不少人命进去,那为了泄愤,后宫里关着的那位无权无势的皇后娘娘和那个尚在襁褓里的小皇子,世家就肯定不可能再给他们留活口了。
乾元帝扛着大周的江山走了一辈子,可临到头来,却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
萧砚舟,这个可怜的帝王,他被幽禁在勤政殿里,哪也去不了,于是就只能听着外面那滴滴答答的更漏声,枯坐了整整一夜。
他的思绪连不到一块,曾经细细碎碎的过往自眼前闪过,可当他伸手出去时,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抓不住。
萧砚舟追忆起了很多东西,想自己当年是怎么被逼着坐上这个皇位的,想自己后来是怎么深一脚浅一脚,筚路蓝缕的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他身边很多忠臣都倒在了半道上,自然,他也没少在暗中处理掉一些世家的走狗。
纵横捭阖,党同伐异,这条路虽说难走,但是也并不是全然看不到希望。
萧砚舟自认为自己的天分并不算高,可若是连他都能闯出一条路来,那个身上流着天家血脉的混小子,就应该也是可以做到的吧。
次日,当清晨的那缕阳光顺着窗棂上的缝隙射到那大殿里的时候,乾元帝终于是叹了口气,从那小塌上暮气沉沉的站了起来。
不久之后,便有一个消息从那名义上只进不出的皇宫里传了出来——这位硬气了一辈子的小皇帝终于是在见过自己的妻儿后,彻底想通了。
禅位这种事情,下头连着的可是大周的国祚,所以于情于理来说,这章程都简单不到哪去,不过世家为了这一天,也确实是谋划了很久,甚至就连圣旨都已经提前拟好了,所以如今就只用让工部和礼部在一起商量着搭一个受禅台出来,剩下的事情便都可以按部就班的继续往下推进了。
在终于等来了这个好消息后,世家里面的那群大佞臣也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虽说这事日后肯定少不了被那些史官们诟病,但是只要这场博弈他们是最后的赢家,那将来孰黑孰白还不是全凭他们这一张嘴。
这些日日对着大周的国祚虫蚀鼠咬的祸害里虽说也有不少是老臣,但大都还是些卫迁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们,所以在旗开得胜之后,这群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家伙们也是纷纷开始弹冠相庆起来了。
因为这次成功的宫变,他们都觉得自己有本事极了,这人只要一旦开始得意忘形,那离乐极生悲也便不远了。
这些小辈们都觉得此番谋划已经算是十拿九稳了,所以对自己手里的事情便也不再如原本那般上心了。
所以谁也没发现,那位成日里板着个棺材脸的宋大人,今日换了一身极不打眼的衣服,一个下人也没带,就这么谨小慎微的溜达到了城门口,找了个熙熙攘攘的茶摊坐好,随后就跟老翁入定一般,不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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