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引鹤没办法,到后来把腕子也给松开了,徒劳的扣着身旁的砖缝,可还是站不住,他发现自己已经要跪下去了,便只能小声的告饶着:“潜之……你抱抱我好不好潜之……你疼疼我……”
温慈墨的心里其实还是有不少火气的,但是他这人偏偏也确实很吃这一套,于是在他家先生讨饶后,温慈墨虽说已经依着本能,把手扶到那人的后腰上了,可那嘴里却还是得理不饶人:“我疼先生,可先生疼过我吗?”
说完,大将军终于是大发慈悲的把他家先生的腕子给拿了过来,温慈墨就这么拉着庄引鹤的手,让那人在昏暗的牢房里一点一点的描摹着他身上那星罗棋布的伤疤:“这一块是蛮人用钩锁砸出来的,里面的骨头也一并碎了,是琅音凑着烛火把骨头茬子一点一点挑出去的。这个圆的,是贯穿伤,我自己在战场上缝的,所以不怎么好看,那仗打完后我半个月都没能下得去床。”
庄引鹤听不得这个,于是眼下仿佛被烫到了一般,瑟缩着就想把自己手往后抽,再也不敢提抱一抱的事情了,可大将军却没打算就这么放人,温慈墨捏着他家先生的腕子,让庄引鹤就着这个姿势环住了他的脖子
庄引鹤被迫一边维持着一个投怀送抱的姿势,一边听着那人恶狠狠的控诉:“庄归宁,你慈悲,你大义,你看得见天下苍生的苦楚,怎么就看不见一个我呢……”
好在庄引鹤这会还算是有点意识,以至于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给自己小声辩解着:“我没有……”
只可惜,这几个字全数被撞碎在无声处了。
温慈墨少有这么不顾人死活的时候,他以前过得太苦了,以至于在碰上庄引鹤后,哪怕前头吊着的不过是巴掌大的一块糖,他也能在舔一口后甘之如饴的把心里那点腐烂发霉的癫狂给藏起来。
只可惜,这回有点不太管用了。
温慈墨几辈子攒下来的不甘心全塞在这里头了,他被庄引鹤扔到那场永无止境的风雪里冻了整整五年,既然走不出去,他便想着把别人也拉进来看看。
只是有些苦,自己尝过也就行了,硬是要推己及人的往旁人身上套,温慈墨也舍不得。
于是等这狼崽子情真意切的把他家先生给折腾完了之后,才后知后觉的开始心疼了。
他们是两颗截然不同的果子,各有各的酸涩和瘢痕,哪怕曾经生长在同一棵树上,承过相同的阳光和雨露,也注定是要各奔东西的。
谁都不是谁的救赎,他们掉到地上后,终究是要长成各自的模样。
这点大将军早就知道,所以说穿了,温慈墨怕的从来都不是分别,他只是怕他看不到隔壁那颗果子发芽的那天了。
温慈墨说不好自己现在的感觉,他看着眼前那人裸露在外面的肌肤,没觉出恨意来,只有翻上来的难受。
他收起了刚刚那副凶神恶煞的嘴脸,让庄引鹤扶着他坐到了地上,随后大将军像是筑巢一般,把那两床冷硬的被子给拖了过来,围到了他家先生的身旁。
随后,起身就打算走了。
他来的时候给庄引鹤带了一套厚衣服,得先给人换上。
这地方冷,他怕他家先生受不住。
可温慈墨刚刚起身,就被人扯住了袖子,于是这下,大将军不得不扭头重新打量起那个人了。
他家先生这回,是真被磋磨惨了,以至于那个一直踮着的脚哪怕已经被放下去了,也还是抖个不停,浑身上下更是被折腾得青青紫紫的。庄引鹤哭了太多次,这会就连眼尾都是红的,那双凤眼此刻微微眯着,几乎连睁开的力气都没了,却还是在察觉出温慈墨动向的一瞬间,本能的扯住了大将军的衣摆,随后轻声说:“别走……”
这两个字险些没把温慈墨的眼泪给直接榨出来。
所以那两棵树虽然注定没法比肩一辈子,但是泥土下深埋着的根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也还是能牵绊到一起去的,是吧……
大将军在听到这两个字后,居然当真没再继续往前走了,他先是就着这个姿势,把那个被扔在角落里的包袱给够了回来。随后,温慈墨就这么冷硬的跪在那,一言不发的开始帮他家先生换衣服。
庄引鹤被折腾的实在没什么力气,也便随他去了。
这间牢舍里鸦雀无声,居然也没人觉得尴尬,反而还挺和谐。
“那是夫子的想法……不是我的。”许久之后,终于缓过来一口气的庄引鹤这才斟酌着慢慢开口了,“我不是这么想的。”
温慈墨帮那人穿靴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可还是没出声。
“竹七孑然一身,是个纯臣,满心满眼都是这大周的江山,他怎么谋划都算不得过分,”庄引鹤好像全然忘了这个狼崽子刚刚是怎么不留情面的折腾他的,在缓过来了一口气后,居然又把温慈墨给划分到了自己的阵营里,一点记仇的样子都没有,“我跟他又不一样,我有长姐……”
庄引鹤看着半跪在自己身侧,正无声的收拾着脏衣服的大将军,抬手摸上了那人额角的伤疤:“我还有你。”
温慈墨微微侧头躲了一下,可那人有点凉意的手偏偏又锲而不舍的追了上来。
大将军这回便没再躲了。
庄引鹤的身份摆在那呢,这么多年来也没人就这么走到他心里过,所以这些酸话燕文公是不常说的,只是这次不一样,他看出来了,那狼崽子这次确实被吓得不轻,所以庄引鹤眼下其实是存了哄一哄的心思的,况且,这回是他没把话说明白,他认栽:“我若是当真打算把自己扔到这熔炉里头,也犯不着都到了这破地方了,还在谋划着怎么出去。更何况,生辰那日不还是你教我的吗,让我对自己好一点。”
温慈墨听到这句话,才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被自己折腾的破皮露馅的庄引鹤。
“那折子竹七递上来之后,我看看也就得了,”庄引鹤没什么力气,偏头靠在墙上,分明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大将军就是从那人的眼神里品出来了一丝宠溺和纵容,“你在这自以为是的发什么疯呢?问都不问我一句……”
温慈墨沉默了很久后,良心回笼的他这才敢顺着那人的话头,小声的问:“疼吗?”
这不废话。
庄引鹤十分不是个东西的想——你也站着让我折腾一次你就知道了。
可看着那人弃犬一样的烟灰色眼神,刚刚沉冤昭雪的燕国公又有点舍不得了,于是那些不满的嗔怒在嘴边转了半天,到最后说出来的时候就变成了:“算了,孤也不是没爽到,就算你伺候的不错吧。”
温慈墨听到这,终于是放下了心,随后他一边盯着庄引鹤,一边试探着把他的先生给搂到了怀里。
于是庄引鹤最后看见的,就是那人仍旧泛着点红的眼睛了。
这病秧子今晚上被狗崽子给折腾惨了,本能的就想躲开,可那人的怀里又实在是暖和,于是燕文公略想了想也就算了。
温慈墨感觉出来了那人在抗拒后的纵容,于是索性越搂越紧,仿佛就只有通过这种方式,他才能确定他的先生还在这。
半晌后,大将军那被啃的千疮百孔的心脏终于被他家先生那偏低的体温给重新塞满了,于是温慈墨压下心底里的酸涩,低声说:“我什么都没了,我求了整整一辈子才求到了一个你,先生你别……别不要我……”
温慈墨半跪着,怀里抱着的是他的信仰,很虔诚。
第185章
庄引鹤早些年一直被那细水长流的毒药折磨着, 底子原本就差,又在轮椅里坐了那么多年,身形原本就要更瘦小一点,于是眼下几乎整个都被温慈墨给拢在怀里了。
大将军扣着他家先生的后脑往怀里摁的时候, 俩人更是干脆就严丝合缝的贴到一起去了。当那心跳声也慢慢相合起来的时候, 甚至就连庄引鹤都有一瞬间的恍惚,就仿佛他们彼此契合的不只是身形, 还有灵魂。
庄引鹤伸手, 咂摸着心里的酸胀和餍足, 慢慢的环住了那人的窄腰。
等大将军终于舍得放开他的时候,庄引鹤那身刚刚换上不久的衣服里,已经满是这个狼崽子的气味和体温了。
大将军现在风头无两,甚至就连世家谋划着造反的时候都得分出心思去瞒着他, 那人屠的名头搬出去更是能让那群蛮夷们闻风丧胆, 可只有庄引鹤知道, 这狼崽子的前半辈子正经没过过几天舒坦日子, 于是在从那人怀里支起头后, 庄引鹤慢慢的把手抬了起来。
这孩子刚刚的语气不太对, 庄引鹤觉得,八成是又委屈哭了。
可谁知道,他这打算伸出去摸摸那人脸颊的手还没抬起来呢, 手心里就被人塞了个东西进来。
骠骑大将军虽说一向待人谦和,但是对着自己时却向来糙得很, 出去带兵打仗的时候有个什么皮外伤也懒得去看大夫, 一口烧刀子喷上去就算上过药了。
而眼下温慈墨递上来的这个东西,被两层棉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外头还缠了好几层绳子, 想必十分宝贝——至少比他这身皮肉要金贵得多。
“这是什么?”
庄引鹤这头在问,那头手里也不闲着,他提着腕子,慢慢的把那布帛给拆开了,而从里头漏出来的,是一截紫檀木的扇骨。
“南边没有什么要命的贼寇,所以我在那驻军的时候闲得很,心里又不踏实,便又做了一把扇子赔给你。”温慈墨边说,边引着他家先生的手,又将这把跟曾经一般无二的扇子给搓开了,“我这次在银针上淬了不少麻药,见效很快,就算碰上的是山君两针也能放的倒,不过这回里面没有填火药了。所以若真是遇见了什么好歹,先生有三发就用三发,不用省着。”
温慈墨说完,又把庄引鹤连着那个紫檀木折扇一起给塞到了怀里:“以后先生用多少我给你做多少,管够。”
庄引鹤闻言简直哭笑不得,大将军那会见到竹七的折子后怕是气得都快要升天了,居然还能耐着性子给他做这东西,这狼崽子当真是不值钱,也不知道当时一边操心他一边生闷气的时候心里得有多委屈。
可温慈墨这人也当真有意思,都到了这份上了,也没舍得真一走了之,反而是顶着杀头的罪状,跑到京城里冲他生起气来了。
庄引鹤品了半天,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从里头品出来了一点撒娇的意思。
燕文公想到这茬,顿时觉得生动极了,没忍住轻轻勾着唇笑了笑,就仿佛刚刚浑身上下被折腾出来的青青紫紫的伤口也彻底不疼了一般:“得令,都依大将军。”
温慈墨自打对上他家先生弯起来的那双凤眼时,就已经知道这人在笑什么了,于是压着庄引鹤的下巴就又吻上去了。
这狼崽子向来是不吃亏的脾气,被他家先生揶揄完了之后,那更是高低都要把自己的场子给找回来,于是根本没有跟人打商量的意思,直接就说:“苏公子呆在后院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脸都吃圆了一圈,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今儿个就让他过来替你蹲大狱,毕竟苏柳的身子骨可比你要强多了。”
“不行,他得留在外面,”庄引鹤听到这话,想都没想就给回绝掉了,“暗桩里必须得留个接洽的人。”
温慈墨跟个贤妻良母的小媳妇一般,把那散了一地的旧衣服全都叠好收到了那个小包袱里,随后往肩上一背,俨然已经是一副脚底抹油随时都可以溜之大吉的状态了,随后他半跪在庄引鹤的身前,说:“我把无间渡留给先生,那里面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有,这样一来就用不上让苏柳在中间牵线搭桥了。”
庄引鹤起初听到这的时候,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一码归一码,无间渡跟暗桩又搅合不到一起去。”
“先生,我眼下说的这事……就连夫子都不知道,”温慈墨想了想,还是觉得不保险,于是站起来又往牢房门口走了走,随后,还不等庄引鹤反应过来,大将军就赶紧把后半句话给扔了出去,“暗桩早在几年前就已经被无间渡给吞并进去了,都一样的,你用起来保准顺手。”
庄引鹤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以至于在世家里藏了这么多年了都没人能坐实他的反心,可饶是如此,他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也还是呆了半晌,随后在反应过来那个混账玩意说了什么后,彻底控制不住自己的调门了:“温潜之你给我滚回来!所以这么多年,孤收到的那些关于你的消息,全都是你有意放给我的!?”
他们中间分开的那五年,庄引鹤没少让暗桩去打听温慈墨的事情,知道那人受伤后他心疼,知道那人组建了无间渡后他担心,庄引鹤是直到今天才意识到,原来在这场荒唐的关系里,他从始至终都是被牵着鼻子走的那个。
这混账玩意排的这场大戏唱的可真好,居然瞒了他这么长时间!
温慈墨心里门清,这事一旦被抖落到他家先生的面前,自己是绝对逃不过一回教训,所以在把这几个字给扔到那人头上之后,骠骑大将军非常明智的选择了祸水东引。这业障没有任何犹豫,打开门就溜之大吉了——温慈墨得在他家先生拿他开刀前,把那个一直兢兢业业的守在外面的宋大人给喊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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