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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潢贵胄的燕文公憋了一肚子火, 可最让他拧巴的是,眼前的这群人分分钟就能要了他的小命, 那么当下这股怒气就只能被不甘不愿的压在肚子里, 连偃旗息鼓后的青烟都没敢冒出来一点,这就更让庄引鹤察觉出了几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意思了。
温慈墨从他家先生那可怜兮兮的乖顺与配合中得了兴味,心里那点被深埋多年的占有欲又在蠢蠢欲动了。
庄引鹤的腿已经废了十二年了, 他这十二年来别说骑马了,连站起来都困难,所以他的视线,几乎此生都被锁死在了轮椅的高度上。不过他身份显赫,旁人跟他说话多是跪着的,倒也无伤大雅。
只是这会,他身为一只任人宰割的小残废,也确实不能奢求那一身黑衣的匪首对他毕恭毕敬。
庄引鹤被骤然被放置在了高头大马上,他在混乱的目眩中,几乎以为自己离地千丈。
这个陌生又可怖的高度,对于双腿被废的庄引鹤来说,跟临渊俯视也没什么区别了。
于是他望向始作俑者的目光中,就本能的就带上了一些对温大将军来说十分陌生的惶然和脆弱。
温慈墨对上了这样的先生,心下微动,他是真的喜欢庄引鹤眼里压着委屈却还不得不依赖他的可怜样子。
于是温某人又不急着跟他家先生叙旧了。
他翻身上马,稳稳当当地把那人箍在了怀里。
五年来的成长让他可以轻易地环住庄引鹤的窄腰,他们身体靠的如此之近,又是如此的契合,仿佛他们天生就该在一起。
在那一瞬间,温慈墨仿佛听见了一声自灵魂深处发出来的满足的喟叹。
他用口哨吹出了一声狼嚎,随后带着亲兵,顶着夜色,往旁边的山上狂奔而去。与此同时,山坳处也传来了一声悠长的鹰唳。
他的斥候完成了侦查任务,正在回防。
庄引鹤是个残废,腿几乎使不上什么力,在这种情况下骑马,他的下肢注定不会好受,可箍在他腰间的那双手,却仿佛提前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
那人的手劲不小,就连最重的弓也能百步穿杨,可对上庄引鹤时力度却刚刚好,既不会力道太大弄疼他,也不至于力道太小,让他被坚硬的马鞍硌到。
这种在最细枝末节的地方也无微不至的特点,是如此的熟悉,让庄引鹤情不自禁地穿过了漫长的记忆,在恍惚中又看到了那个被他深埋在遥远时光里的白衣少年。
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可岁月就像是一块久不打磨的铜镜,透过它照出来的所有旧梦,都带着一层模糊又昏黄的毛边。
还不等庄引鹤把那个少年的身影看清楚,他就听到了一个无比熟悉却又让他觉得无比恐怖的声音。
那动静很怪,硬是形容起来的话,有点像咬破冰糖葫芦的糖衣时,那透亮轻薄的糖壳碎在齿间的声响。
但是听眼下这个声音震耳欲聋的架势,只怕是成千上万的冰糖葫芦也炸不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这种声音只在庄引鹤的记忆中出现过一次,那年他十一岁。
而他记得很清楚,在出现了这个声音的那一整年,燕桓公,他的父亲,都几乎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过一次。
因为燕桓公忙着游走在大燕的各个角落——赈灾。
春二月的河面上,透亮坚实的冰层相互碰撞着,吐出了几根巨大的冰凌,它们顶碎了厚重的冰坝,然后前赴后继的冲向了狭窄的山坳。那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湍流携着碎冰和泥沙,声势浩大又雷霆万钧地追了过来。
那滚滚而来的冰粥破坏力惊人,有了这一日千里流速的加持,被这滩湍急的稀粥包裹着的碎冰就像是开了锋的利刃,无情的凌迟着一切挡在它面前的东西。
几人合抱那么粗的大树,在被这夹枪带棒的洪水千刀万剐过一遍后,树皮整个都被刮下来了,就连那苍白的树芯,也被打磨的瘦削了几分。
这是大燕一直以来的心腹大患——凌汛。
燕国不是什么钟灵毓秀的福泽之地,所以干旱几乎成了常态,但是他们境内偏偏有一小段自南向北流的大河,这里丰沃的河道平原养出了全大周最矫健的马匹,却也成了燕国的心腹大患。
因为河水是自南向北流的,所以每年开春的时候,上游的冰层都会先开化。于是大片的碎冰滚滚北上,尽数被堵在了还结着冰的下游。如果没有提前疏浚河道,那么这些锋利的冰凌就会不要命的漫进四野去,摧枯拉朽的吞掉挡在他们面前的一切。
庄引鹤看着身后那灰白色的激流冲进山坳,听着那冰块碰撞时发出的轰鸣之声,几乎被气笑了。
他跟桑宁郡主每月都有书信往来,所以他很清楚,今年的河道他的长姐早就疏浚过了,根本不可能形成这样声势浩大的汛情。
好,好得很。
为了不让他活着回到大燕,那群业障居然敢人为的挖开河堤。
庄引鹤本以为那些刺客把他往山坳赶是为了伏击,可谁能想到,居然是因为他们留了这么一个后手。
这波大水就这么浇下去,不知道要摧毁多少屋舍。
大燕今年,注定又是个灾年。
温慈墨抱着怀里的人,在凌汛追上来前冲向了半山腰的一块平地。
他翻身下马,找了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然后回头,把庄引鹤从马背上接了下来。
燕文公见缝插针的给眼前的匪首卖了个乖:“多谢将军。”
温慈墨却在这个时候听见了一声预警式的短促枭叫。
他眉头微皱,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这附近居然还有活着的刺客吗。
于是温慈墨没搭腔,仍旧咬着他的那枚铜哨,装聋作哑的背过了身,去整理他的马鞍,可那柄银枪却被他不动声色的摘了下来,攥到了手里。
庄引鹤机警地观察着眼前的这群人,他先是确定了梅溪月和府兵们的位置,发现他们都被带过来了之后,这才开始滴水不漏的打量起眼前的这个匪首。
那匹大黑马许是被他弄得不舒服了,打了个响鼻,又不安分的尥了尥蹶子,被主人不轻不重的在屁股上拍了一下,这才老实下来。
这套熟悉的动作让庄引鹤起了疑心。
他拧紧了眉,细细的检视着眼前这匹浑身上下连一根杂毛都没有的高头大马。
他娘是大周最好的驭马师,所以燕文公多少也懂一点。
庄引鹤眯着眼,在昏暗的夜色里仔细地估算了一下这马的肩高、体长,又认真地观察了那马的头部特征,还有那一如从前的步态和比例。
心神俱震。
庄引鹤的脑海中有了一个让他魂飞魄散的猜测。
他在漫天冰块碰撞的轰鸣声中,颤抖地打量着那个背对着他的匪首。
庄引鹤几乎忘了自己是个残废,他本能的往前伸出手去,似乎是想要站起来,走过去拉下那人一直罩在脸上的假面。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从上方的山腰处落下来了一个带着刀的刺客。
守在暗处的亲卫都听到了刚刚的那声枭叫,所以早有准备,银亮的长刀以一个十分刁钻的角度甩向了那人的后心,可那刺客却仿佛完全不在乎背上的可怖伤口,直直地冲向了庄引鹤。
温慈墨一直背对着这边,却仿佛对身后的一切早有预料。
他寒芒先行,视线后至,拧身来了个漂亮的回马枪。
那刺客的腿此时被那柄银枪牢牢地钉在了地上,再也无法前进分毫,温慈墨这才吐出了嘴里的哨子,说出了自见面后庄引鹤听到的第一句话:“抓活的。”
几个亲卫立马上前,分工明确,把那刺客的嘴给塞严实了,不声不响的带了下去。
梅溪月看着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整个人的目光都被粘在那柄长枪上了,她的脸上扣着的,终于不再是那个千篇一律的冷脸了。
她双颊飞红,看着那长枪的眼神里居然还带了些少女的娇憨,仿佛跟她一起拜了高堂的不是庄引鹤,而是眼前的这柄长枪:“梅花枪!你是我爹带出来的兵!”
庄引鹤惶然地盯着那人脸上唯一漏出来的双眼。
似乎是被关外的风沙迷了太多次,那双曾经墨如点漆的眸子淡了好多,还平白无故的生了好些锐利出来。
无论怎么看,庄引鹤都没法从这个将军的眼睛里找到曾经那个少年的身影。
温慈墨放下银枪,摘掉了自己脸上的面具,上前三步,单膝跪在了庄引鹤的面前:“末将镇国大将军温慈墨,率亲兵,叩见燕文正公。”
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三步路,他走了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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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面罩的话参考了一点海东青那种,因为边塞风沙大,所以要戴(我是绝对不会告诉你们我喜欢覆面系的)
预收有人想戳一下吗[可怜]没有的话我过几天再来问问
第48章
庄引鹤从小到大, 最擅长应付的一件事,应该就是分别了。
他在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慈母严父,长姐也在看着他袭爵后回了大燕, 那些曾经在关外七嘴八舌围着逗他的兵卒们, 也被刻成了一方小小的牌位,没名没分的呆在庄引鹤心里。
燕文公袭爵十二载, 送走了太多太多的人。
温慈墨, 不过也是其中平常的一个。
燕文公原本是这样认为的。
庄引鹤很擅长处理分别后的苦痛, 这个方法虽然有效,但是却笨得很。
总不过是都扔给时间,等着那奔腾而过的白驹带走一切罢了。
但是擅长,并不意味着习惯。
沉默的陪伴总是那么的稀松平常, 却又是那么的刻骨铭心。
那孩子走后, 灵魂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要忘记, 但是每一个寒冷的夜半, 冰凉的残躯还是会本能地去寻找曾经日日都团在床尾的那抹热源。每一年大雪纷飞的时候, 庄引鹤对着新雪烹茶, 也总能想起那个眉目温柔的白衣少年。
而眼前跪着的这人,从里到外都被关外的风沙给打磨了一遍,就连五脏六腑里都透出一股粗粝的战意来。额角处多出来的那道显眼伤疤, 更在在无时无刻的提醒着庄引鹤,眼前的将军与那个少年, 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庄引鹤看着跟前这个从眼角到眉梢都无比陌生的男人, 除了那个名字,几乎找不到一点的相似之处。
他有一句话,在心里埋了五年, 硬是酿成了一坛陈年烈酒,都没敢问出口。
庄引鹤想知道,温慈墨这些年来过的苦不苦。
可这个问题答案似乎显而易见。
镇国大将军的名头如今威震朝野,他用无数场的凯旋为自己博到了想要的一切,连脑袋这么要命的地方都添上了伤疤,有这功名利禄捆着,他怎么可能过得好。
庄引鹤缺席了他的蜕变,也缺席了他的重生。
在温慈墨最难的这几年,庄引鹤从来都没有哄过他。
燕文公沉默了良久,那些复杂到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归类的思绪,尽数被他藏在暗处,咬烂了、嚼碎了,最后吐出来的只有两个合乎身份的字眼:“免礼。”
也是在这一瞬间,庄引鹤突然狠狠地共情了五年前的那个少年。
原来千言万语都只能憋回去的滋味,是这样的。那也难怪,那个孩子需要一枚铜镯了。
庄引鹤强压下自己的思绪,他后知后觉的想起来,按理来说,他此前应该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个发于畎亩之中的将军。于是庄引鹤的语气就又恢复了那疏离淡漠的样子:“将军怎么在这?孤没听说朝中有什么调令。”
镇国大将军不动声色的盯着那人已然憋红了的眼尾,低头,恭敬地回道:“大燕最近不太平,因为五年前的那档子事,梅将军又守在空驿关脱不开身,皇上就让末将先带人去驰援燕国。圣上怕犬戎趁着我不在的时候起兵进犯,所以这调令也就没有大张旗鼓的昭告天下。”
温慈墨没说的是,这纸调令是他自己求来的。皇上能准了桑宁郡主回京,这其中也有温大将军那份折子的功劳在。
镇国大将军继续道:“从齐国去大燕只有这一条路,末将这才阴差阳错的救下了国公爷。”
这么多年过去,温慈墨面不改色的同时还能鬼话连篇的本事,早就炉火纯青了。
他让自己的副官带着辎重在后面慢慢赶路,而他和他的亲兵只带了五天的干粮,昼夜奔袭,就是生怕庄引鹤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可这些事,他连提都没提。
五年来的所有在意,都被塞在一句轻飘飘的“阴差阳错”里了。
只是庄引鹤现在心神不宁,所以压根没发现这些蹊跷。
一位亲兵走了过来,似乎是有什么事要禀报,但是又碍于燕文公在场,所以没敢立刻回话。
温慈墨却知道他是来说什么的,索性直接问了:“什么都没审出来?”
那亲兵点了点头。
温慈墨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只吩咐道:“把他下巴卸了之后捆严实点。这边地势高,水上不来,就地扎营吧。夜间正常轮岗,其他人原地休息。”
“是。”
庄引鹤很清楚,这些人都是死士,自然什么都审不出来。他抬眼打量着跟他想到一块去了的温慈墨,思绪纷乱。镇国大将军却仿佛心有所感一般,烟灰色的眸子偏了偏,正撞上了庄引鹤那慌乱的视线。
等亲兵走后,燕文公身边戍卫的人也各自散去,只留了一支小队在周围巡逻,温慈墨这才披甲走了过来:“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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