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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盐运使罢了,江家世世代代守着的,不过就是大燕的那几口盐井。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跟个大闺女一样,我去哪找那么一群穷凶极恶的绿林好汉去行刺燕文公啊?”江屿满意的看着杜连城收回了那只已经跨过门槛的左脚,这才接着说,“燕文公既然能把自己从京城那种虎狼之地给赎出来,那么总兵大人,你觉得他那个脑子,能不能猜到这些刺客是谁找来的啊?“
杜连城愤怒的回头,那连刀都拿不动的手却能四平八稳地指着盐运使:“江临渊!原来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们两个了!”
“岂敢。”江屿抱着手炉,面对着怒发冲冠的杜连城,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林丰年已经死了,这刺客的事自然也可以安到他的头上。所以总兵大人,我这是在帮你呀。只是燕文公不好糊弄,万一他回来后又查出了一点什么,你只怕是……就要下去陪林大人了。”
杜连城阴仄仄得盯着眼前这个百面千相的盐运使,没有说话。
不过好在,江屿也不需要蠢人说太多话。
棋子,只要乖乖听话就行了。
“杜大人,你帮我做一件事,我保住你的项上人头。怎么样,很划算吧?”江屿揣了手炉,边说边往外走。他连头都没回,仿佛早就知道,杜连城没本事拒绝,“握好你手里的兵权。大燕铁骑只要一天不听他的调派,那他庄引鹤纵使已经回来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杜连城被江屿从头到尾的算计了一遍,他看着地上那死状凄惨的尸体,几乎已经预见到了自己未来的下场。
杜总兵眼瞅着自己这下又要被迫入局了,心里当然不乐意:“那你呢?又跟上次一样,坐山观虎斗?”
江屿已经走到院中了,闻言,抱着他的手炉又回过了头。江大人面上罩着的,还是那个冷冰冰的笑容。他微微侧身,把话说的真心实意:“怎么会,谷贱伤农,我得趁着这次大水,把米价好好地往上抬一抬。燕国还是得乱着,咱们的日子才能好起来。你说是不是啊总兵大人?”
杜连城被那人盯着这么问了一句,背后又起了一层白毛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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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第一卷的时候总觉得作为反派的方修诚压迫感不够,希望卷二这个反派压迫感给够了(沧桑jpg)
第52章
任何让当下觉得肝肠寸断的事情, 似乎只要放到时间的刻度里,被那么不经意的拉长成几十年,那么原本刻骨铭心的痛苦就好像也被打碎后拌匀在了里面。
多年后再回想起来,无论多大的悲痛, 最后都会变成一句无足轻重的“都过去了”。
历史尤其如此。
它似乎总是这样的无情和淡漠, 史官只用写下寥寥几个字,就可以凝练的概括掉这个时代, 只有为数不多的有心人扒着字缝细看时, 才能发现每一个平平无奇的方块字下面摞着的, 原来都是堆积成山的白骨。
“乾元十五年,燕境涌江溃堤,大水泛溢。既而疫疠继作,殍殣载道, 是岁大凶。”
庄引鹤如今亲自走在这段历史里, 触目惊心。
他们进了燕国的境内之后, 道边就多得是无人收殓的尸体。这些人早不知道被那一日千里的洪水给冲出去了多远, 亲人倒是想收敛尸骨, 可只怕是连尸身漂到哪了都不知道。
也幸亏现在的大燕还处在天寒地冻的时候, 要是换个别的季节,这些尸体只消放在这几日,怕是就肿的连至亲都辨认不出来了。
最开始的时候, 燕文公还想着对那些沿路逃难的灾民周济一二,可很快他就发现, 现在这些人最缺的根本不是银钱, 而是粮食。
可眼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燕文公也不可能空口白牙得给他们变出吃的来。
他得先回去,才能开仓放粮。
于是他们一行人只能快马加鞭地往燕国赶。
从燕国逃出来的, 是大片大片的灾民,而逆着人流往大燕走的,是归乡的庄引鹤。
乡愁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在文人墨客的笔下,它显得是那么的虚无缥缈,可落到每个人身上,却又是那么的具体细腻。它可以是林远阖目前还念着的那句方言,可以是一碗出去后就再也吃不到的面,它甚至可以是那个守着满树无花果等你回去的佝偻身影。
乡愁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这些大燕的子民离开这片祖地的时候,心里揣着的是乡愁,庄引鹤回来的时候,揣的也是。
但是空烬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僧袍往大燕走的时候,心里什么都没揣。
他是个四大皆空的和尚,那心里就应该什么都不放,至少别人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空烬觉得,他除了身上多出来的那一件打满了补丁的僧袍外,跟街上的乞丐也没什么区别。
乞丐拿个空碗敲门,叫要饭,和尚拿个空碗敲门,叫化缘。
不过眼前这个世道,他们这两类人反正都要饿死的,没区别,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硬要说出来一点不同之处的话,那空烬略通一点医术。
于是当老主持圆寂后,作为那小破庙里唯一还剩下的一个和尚,空烬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启程去大燕。
反正这小破庙也没有香火了,他不如找个能救死扶伤的地方,在他彻底步入他师傅的后尘前,能救一个算一个吧。
官道两旁,一群群穿着粗布衣衫的灾民,正麻木的逃着荒。而在这堆人里面,却有一个锃光瓦亮的脑壳正在逆流而上。不管是他的行为,还是他的打扮,都实在是太突出也太扎眼了,这一切都让温慈墨很难不注意到他。
因为怕马跑起来踩到流民,所以到了官道上之后,温慈墨就没再骑马了,他把庄引鹤放在夜斩背上,自己则牵着缰绳跟在一旁。
于是理所当然的,他看见了那个跟他们一样逆行的和尚。
庄引鹤一直都希望温慈墨能把别的什么东西也放到心里去,先别管镇国大将军到底放进去了没有,但是在他家先生面前,温慈墨还是很愿意装一装的。
于是他看着前面那个一身僧袍的人,紧走了几步追上去,和善的开口提醒了一句:“小师父,燕国如今大疫,你现在跑到那去,怕是化不到什么缘啊。”
颇有几分心系天下的意思。
空烬闻言,对着那人烟灰色的眸子施了一礼后,这才道了一声“无妨”。
温慈墨提醒的义务已经尽到了,就不再说话了。只是他们的目的地都是一样的,温慈墨牵着马,也走不快,这就又被迫同路了起来。
许是这安安静静的空气太过尴尬,空烬在停了一会后,很有分寸的对着庄引鹤开口道:“施主,这双腿就算是再疼,也还是应该尽量多用用,要不然,将来只怕就真的站不起来了。”
燕文公为了自己的这双断腿,这么多年来也没少下功夫。他当时人在方修诚的眼皮子底下,又出不去京都,所以想尽了法子才把天下的名医都暗中请到了燕文公府去。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整个大周但凡叫得出名字的圣手他都见过了,寻医问药数载,得到的都还是那个大同小异的答案。
庄引鹤疲了也倦了,所以此刻再听见这话,心里也没什么波澜,他早就接受了自己这辈子都要被锁在轮椅上的事实了,闻言也不过是打了个哈哈:“多谢大师提点,大师医术高超,敢问师承何处啊?”
空烬闻言,也只是不卑不亢的对着庄引鹤又施了一礼。许是因为五戒,他不想撒谎,便也没说自己的师承,只答了一句:“略通些皮毛罢了。”
燕文公原本就没打算从他这讨到一个答案,所以只把这对话当成了个闲篇,翻过去也就算了,可温慈墨却上了心。
他盯着道边这个一身穷酸气的和尚,打量了半天没打量出个所以然来。
这倒也不怪他,毕竟空烬现在的这幅样子,也确实不像是个能悬壶济世的。
于是晚上,琅音就收到了一封密报。
她用染着丹蔻的指甲,把那封信捏在指尖,看过后,立刻就凑到烛台上烧了,等那火舌把信给舔干净了,琅音这才翻了个迟来的大白眼。
她怎么都想不明白,温慈墨这又是抽的什么风,他怎么突然对一个和尚感起兴趣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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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引鹤是次日到的怀安城。
温大将军把亲兵都藏在了城外,这才牵着夜斩进去了。
大燕的疆域偏远又贫瘠,这么多年来也没有什么发展,这座小城就仿佛是被冻在了庄引鹤的记忆深处一般,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这地方承载了庄引鹤太多的回忆,以至于自打进了城,他就再没说过一句话。
庄引鹤惊讶的发现,原来小时候那个觉得高逾千丈的城楼,也就不过如此。街口那个铺面里飘出来的包子香,倒还是那么的让人垂涎三尺,只是掌柜的已经变成曾经抱着他爹的腿要糖吃的那个小孩了。隔壁那个做胭脂水粉的小铺也还在,只是老板娘从当年的赛西施变成了如今的半老徐娘。
好像所有的东西都没变,但又好像所有的东西都变了。
譬如,上次庄引鹤过这个城楼的时候,不是骑在高头大马上,而是骑在他爹的脖颈子上。再比如,他跟当年那个要糖吃的‘小’掌柜一样,也抱着他爹的大腿要包子吃,可他爹先去给他娘买了胭脂,才回来给他买了三个肉包子。
庄引鹤骑在他爹头上,囫囵吞枣的塞下了半个,被烫的吱哇乱叫,然后这才依依不舍地把自己吃剩下的塞到了老燕桓公的嘴里。
至于剩下的两个大包子,一个得留给娘,一个得留给他的长姐。
夜斩的脚程很快,不多大一会,他们就到了那个货真价实的燕国公府。
苏柳提前了两天过来,把府内上下都打点妥当了,此刻见着人,那声“恭迎燕文正公回府”的唱喏声出来,这才惊醒了庄引鹤。
燕文公低声应了,然后从马上下来,任由苏柳把自己安置到了轮椅里。
苏柳得了空,这才压低声音在庄引鹤耳边说:“主子,燕国盐运使江屿,江大人求见,已经等了好大一会了。”
“让他等着吧。”
燕文公跟桑宁郡主一直都有书信往来,所以他很清楚,这个江临渊不好打发,所以见那人之前,他得先把要紧的事情给处理了。
镇国大将军明面上这会还在空驿关呢,那他的那一百个亲兵就不能一直呆在城外,这万一被别人发现了,解释不清楚。
但是燕文公府肉眼可见的也没有这么大的地方留给他们,所以庄引鹤就干脆把这群人全都安排到卫所里去了。
只是,这个‘他们’里,也有温慈墨。
温大将军听完,心里已经攒起来好大一个不乐意了,可面上却不显,他听着燕文公的安排,事不关己一般多问了一句:“刺客的事情我虽然已经都栽赃给桑宁郡主了,可这大燕多得是不待见先生的人,如今门口等着的这个江大人恐怕是尤其如此。他此番火急火燎的过来,无非就是探探口风。先生,你打算把他手里的盐井都收到国公府下面吗?”
庄引鹤听完,真心实意地问了一句:“江屿坐在盐运使这个位置上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出过差池。我现在刚回来就去动这种明面上的忠臣,大将军,你就这么想让我不得好死吗?”
温慈墨给他赔了一个油盐不进的笑容出来:“岂敢。”
我会心疼。
不过后半句话,温慈墨在嘴里含了半天,也没有吐出来。
燕文公这一路上没少被大将军折腾,这会一点都不想看见他,就差把“快滚”两个字纹在脸上了,那逐客令下的丝毫不手软。
温慈墨见状,也不恼。
五年了,他有的是法子拿捏庄引鹤:“先生,大燕如今饿殍遍地,林丰年又死的蹊跷,那这看管粮仓的权利就一定不能放到这位两面三刀的江大人手里。可先生如今刚回来,手里什么棋子也没有,只靠着这张嘴,江大人怕是不会乖乖就范。”
庄引鹤饶有兴致地抬了抬下巴,他倒是要看看温慈墨这张狗嘴里还能吐出什么象牙来:“镇国大将军有何高见?”
温慈墨起身,先是给燕文公续上了热茶,这才温和地提议:“我手里还有不少亲兵,先生你说点好听的,我帮帮你,怎么样?”
第53章
只要摊上五年前的那点陈年旧事, 庄引鹤心里那说不清是愧疚还是什么别的玩意的情绪就会跑出来作祟,让他不自觉的就开始退让。
于是这么一来二去的,燕文公就惊讶的发现,温大将军还当真以为他是个好拿捏的, 居然还蹬鼻子上脸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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