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梅既明也不知道自己哪一句话说错了,反正威风凛凛的镇国大将军,带着一脸可以说是贤妻良母的诡异表情,笑眯眯的,亦步亦趋得把他恭送出了卫所,直把梅既明恶心的汗毛倒立。
而此时的燕文公府里,庄引鹤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别人口中的谈资。
他有点烦躁的看着暗桩递上来的消息,拧紧了眉头,甚至想把多年前就戒掉了的烟再捡回来抽两口。
这自然不现实,先不说大燕不产烟叶,就连他那柄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烟枪,也跟着当年的那个少年一起,被扔到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于是庄引鹤只能像无数个往日里做惯了的那样,拿出那把因为被摩挲了太久,所以触手温润的折扇,慢慢的开合着,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庄引鹤是燕文正公,继位的时候是昭告了天下的,他身上背着的不止他一人的命运,所以这么多年来,他轻车熟路的做了很多次抉择,在任何时候,牺牲掉一小部分人去换取更多人的利益,在庄引鹤看来都是值得的,哪怕被赌上性命的是他自己。
眼下燕文公知道,他所面临的这个问题,解法十分简单,可是他却没有勇气去写上这个答案。
这件事有多危险,庄引鹤比谁都清楚。
谁最适合做这件事,他也最清楚。
但是这两件事一旦撞到一起,就变得不清不楚起来了。
庄引鹤一直想不明白,自己对那人究竟是什么感情。这种东西很微妙,他曾经还能用年龄差来欺骗自己,可如今,那位大将军叱咤一方,令犬戎都闻风丧胆,他持枪杀敌的时候,那锋利的样子就连庄引鹤都忍不住侧目。
他们中间隔着的七载岁月,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被那个人用重手抹平了。
就连庄引鹤自己都想不明白,他现在究竟是看不清,还是不敢看。
燕文公自然知道,只要是自己的命令,不管有多荒唐,温慈墨都会毫无怨言的去办,一如当年赶他走时那样。
但与此同时,庄引鹤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温大将军心里从头到尾就没有塞下过这个山河烂漫的大周。
他在边疆守的,也从来都不是一个河清海晏。
可自己现在利用这份感情,去理所当然的让他为了一方土地豁出命去,这一切又是凭什么呢?
是,将帅有守土之责,可,如果原本就是死局呢?
大燕如今兵不强马不壮,庄引鹤的私兵又都被他留在京城给桑宁郡主用了,可偏偏这时候对上的又是有备而来的犬戎。
杜连城不行,但如果燕文公临阵换帅,也只会出现兵不识将的局面,上了战场后这些兵卒甚至连主帅的命令都听不懂,这种情况下除了徒增伤亡,没有任何意义。
虽说换了人赢面会大一些,但是跟呼延灼日一碰上,这点无足挂齿的赢面甚至都不配再被拎出来提一嘴的。
燕文公被这点要命的心疼牵着走了这么多年,可现在他才发现,眼下这场仗他可能输得更多。
庄引鹤在这一瞬间,才无比清晰的意识到,原来自己的骨子里是这么的卑劣。
可偏偏这个时候,苏柳带来了一个炸雷一样的消息:“主子,温阿七拿了东西过来,说有事要见您。”
第57章
这业障又过来干什么?
庄引鹤的脑子里刚闪过了这个问题, 就被本能冒出来的四个大字险些砸晕过去——“自请出征”。
燕文公脑子里乱的不行,甚至冒出了一个荒唐到离谱的想法,要不然干脆把人轰出去算了,眼不见心不烦。
温慈墨确实是掐着点来的。
庄引鹤的暗桩早就在大将军日久天长的努力下, 被彻底收拢到无间渡的下面了, 因此庄引鹤这边拿到的所有情报,其实都是温慈墨刻意筛选过后想让他知道的。
温大将军卡着点过来, 就是为了跟他家先生好好聊聊这件事。
镇国大将军早就做好了上阵杀敌的准备了, 但也不妨碍他借着这个机会来试探下他家嘴硬心软的先生。
温慈墨前几日才衣不解带的伺候完庄引鹤, 眼下直接把人轰出去,那卸磨杀驴的嫌疑未免也太大了。
况且,不管庄引鹤想不想承认,其实从很多年前开始, 他就已经习惯跟温慈墨一起商讨一些棘手的事情了。
也不知道燕文公做了多久的心理建设, 反正最后, 温慈墨还是带着他那一脸可恶的浅笑, 捏着一个纸鸢进来了。
在大将军进来之前, 庄引鹤别的事情都可以暂且放一放, 但唯独那把洒金折扇,燕文公还是抢先一步慌里慌张地藏好了,凡此种种把苏柳看得直摇头。
“梅既明托我给三小姐送个东西, ”温慈墨把纸鸢放在桌上,这话说的就好像自己真的就是专程过来跑个腿一样, 罢了, 大将军才打量着坐在上首处威风凛凛的燕文公,不紧不慢地问,“先生有事情跟我说吗?”
庄引鹤想都没想, 就甩出去了两个字:“没有。”
似乎是觉得这静谧的空气实在是尴尬,燕文公思考了好大一会,这才大费周章地填了一句话进来:“对了,梅既明是不是也在无间渡里面?”
温慈墨瞧着眼前顾左右而言他的庄引鹤,有心想看看他家先生这是唱的哪出,所以舒坦地往椅子上一靠,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先生问这个做什么?”
庄引鹤略张了张嘴,一时间居然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话。
陈年旧事,外人自然不清楚,但其实梅家对庄引鹤一直都有大恩。
这件事要真说起来,还得从梅老将军年轻时开始算。
因为都是出身行伍,所以梅老将军当年跟燕桓公走的非常近。
没办法,大周重文轻武不是一天两天了,梅老将军又是个直肠子。他也知道自己是个嘴上没门的,年轻那会镇守边关的时候,也就跟同为武将的燕桓公还能说上几句话了。
燕桓公虽然有个天潢贵胄的身份,但是就依照他这么多年来不仅亲自披挂上阵,还四处跑着去赈灾的行径来看,他这人也确实没什么架子,跟牛脾气的梅老将军也很相处得来,每每把酒言欢,梅老将军都能抱着燕桓公哭到半夜。
俩人的关系一直持续到燕桓公殒命在戈壁滩上为止。
那时候庄引鹤的双腿刚刚残废,被锁在轮椅上整日整日的烧着,哪都去不了,桑宁郡主又是个姑娘家,所以到了最后,是梅老将军请了圣旨,亲自去把大燕铁骑的尸骨给收拢回来的。
那里头,自然也有庄引鹤的爹和娘。
为着这点旧情,五年前庄引鹤把梅老将军算计到齐国守边关的时候,晚上就连做梦都被他亲爹戳着脊梁骨骂。要不是老燕桓公身边还跟了一个说一不二的美妇,庄引鹤觉得哪怕是在梦里,他爹也高低得给他两鞭子让他长长记性。
袍泽之情似乎总是如此,好兄弟不在了,剩下的人都会自发地去关照他的妻儿。
梅老将军也是这样,他怕庄引鹤没了爹娘,独自一人呆在京中苦闷,还不忘让自家的大公子多去找他说说话。
庄引鹤那段时间病得实在是太厉害了,几乎没有醒着的时候,所以关于那会的记忆,后来每每追忆起来时,只会觉得光怪陆离,可哪怕是这样,庄引鹤也隐约记得,梅家大公子的脾气跟梅既明完全不一样。
梅老将军整日戍守在边关,于是梅家的大公子就自发的接过了长兄如父的责任,把那时候整天打得难舍难分的两个弟妹照顾得很好。
那人沉稳心细,在这么多来看庄引鹤的人里,就只有他递药时,会贴心的把汤勺移到庄引鹤最趁手的位置。
后来,燕文公终于是清醒一点了,可还没等他备好礼物上门去谢谢人家,梅家的长子就突然感染了风寒暴毙了。
也是很多年后,庄引鹤才突然意识到,他是天潢贵胄的燕文公,那人是手里握着军权的梅家大公子,京城中多得是见不得他俩凑到一块去的眼睛。
那场本来以为是偶然的风寒,其实从一开始就是必然。
梅老将军也是个牛脾气,结发妻过世后怎么都不肯续弦,于是当下就只剩下梅既明这一个儿子了。
庄引鹤实在是怕他赴了他兄长的后尘,所以难免带着愧疚多嘱咐了一句:“梅老将军子嗣福薄,还请大将军照顾好景初。”
温慈墨听完,挑了挑眉。
景初,叫得多亲热啊。
他没有深想,只以为庄引鹤是把对梅溪月的愧疚挪了一部分到梅既明的身上。
可这么一合计,温大将军的心里顿时就更不乐意了。
庄引鹤拢共才跟梅溪月认识了几天啊?他居然宁愿把心思分到这么一个可以说是完全陌生的梅家二公子身上,都不愿意操心一下自己出征时的安危。
更何况,庄引鹤自作多情的在这瞎操心,可梅既明压根就不领这个情,整天跟躲瘟神一样躲着燕文公。
大将军是真觉得自己不值钱,今天上赶着过来,得到的居然就只是这么一个答案。
温慈墨越想越气。
于是镇国大将军装作十分给面子的点了点头,问:“行,国公爷还有什么别的要吩咐的吗?”
“……”
得,又把人给惹毛了。
庄引鹤轻叹了一口气,浑身上下的精气神好像也都随着这口气被呼了出去。他窝在轮椅里,像极了苦夏时将要开败的干瘪残荷,虽然中通外直的形貌还在,但内里早就因为过分失水而坍缩了:“此役危险,但我……好像也只能仰仗大将军了。”
虽然非常不想承认,但是温慈墨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憋屈,确实被这短短几个字给不动声色的哄好了。
可大将军面上却不显,他仍旧是挂着那副不动如山的表情,走到燕文公面前后,俯身,把双手压到了轮椅的扶手上。
庄引鹤抬头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圈禁在了温慈墨和轮椅之间。
只能从下往上仰视的高度差,让山呼海啸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庄引鹤放在膝盖上的手,顿时不自觉地攥紧了,视线也不受控制的往一边挪去。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逃避些什么。
温慈墨压下身子,等欺得很近了,才轻声问:“只要是主子的军令,将帅根本不会考虑能不能做到,只会考虑应该怎么去做。我这条命都是先生的,你想要,随时拿去就好,可先生又为什么要关心我危不危险呢?”
庄引鹤被逼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惶然的心跳在胸腔里不要命的蹦着,几乎让庄引鹤产生了一种肋骨都被砸疼了的错觉。
许久之后,他才嗫嚅出了一句:“我不知道……”
温慈墨闻言,轻声叹了口气。他没有僭越地伸手去把燕文公的下巴抬起来,只是带着几分哀求的说:“先生,你抬头看看我。”
庄引鹤的视线往上,骤然碰上了温慈墨的那双眸子。
时隔五年,这双眸子早就被时光洗净了铅华,里面漆黑的墨色早就不见了,只剩下了一抹余烬一般的烟灰色。
可那里面盈满的炽热,却跟少年时别无二致。
庄引鹤觉得自己那冰凉的视线就像是淬火用的冷水,被温慈墨眼中这柄刚从心口里拿出来的火红滚烫的剑胚一激,浑身上下都腾起了一股战栗的白雾。
温慈墨看着身下那人有些瑟缩的眸子,又问了一遍刚刚的那个问题:“先生再好好想想,为什么要关心我危不危险呢?”
庄引鹤望着那双深沉的烟灰色瞳孔,嘴巴张了又张,到最后还是……无措地摇了摇头。
在看到这一切的时候,温慈墨无疑是伤心的。
大将军压得更近了,庄引鹤甚至已经能听到他们两人乱了章法的心跳声在交相呼应,几乎形成一种独特的韵律来。
悲伤的灰瞳带着历久弥新的痴情,仍旧是那么直直的望着。
庄引鹤跟他对视的时候,甚至荒唐的觉得,自己接下来,可能会得到一个吻。
但是什么都没有。
温慈墨只是用带着枪茧的手盖住了身下那双慌乱的眼睛,然后附在庄引鹤的耳边,轻声说:“归宁,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什么长进,连一句软话都不会说。可人这一辈子真的很短,你此生又能看着我的背影,目送我几次呢?”
这几句话轻的像是叹息,庄引鹤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可还不等他细问,温大将军就已经抽身走了,连头都没回。
一如那个暴雪肆虐的除夕。
桌上,只留下了那只孤零零的纸鸢。
-
晚间的时候,还没等镇国大将军把这点离愁别绪消化干净,梅既明那个碎嘴子的家伙就提着一坛子酒过来了。
燕国如今大水加大疫,什么都缺,所以理所当然的,酒不是什么好酒,菜色也是些随处可见的。
梅既明自然知道温慈墨最近很忙,只是每次出征前,他俩都会习惯性的碰一碰,提前商量出个一二三来,梅既明这才又上门讨嫌来了。
48/161 首页 上一页 46 47 48 49 50 5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