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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尽管江屿花了不少心思, 可这事在最容易被煽动的小民那里, 压根没掀起什么水花。
更何况, 大家实打实的拿到好处了,燕文公摊丁入亩的事情一开始做,先别管江大人捣腾出来的那些民愤, 就单单只是从人口流入上来看,就已经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了。
有不少曾经因为田产被洪水摧毁, 所以背井离乡的燕国人, 在听到燕文公开始重新分田地了之后,都又纷纷回到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燕文公这番政令推下去,也确实是让这些上无片瓦下无立锥的小民在晦暗不明的当下看到了一丝奔头。
所以不管是里子还是面子, 江屿这次都算是赔了个底掉。
温慈墨在江大人这栽了个小跟头,什么都没查出来,江大人在温慈墨手里也没讨到什么好。
两只狐狸有来有回的撕咬了半天也没分出什么胜负,日后且还有的斗了。
不过纵使上面的大罗神仙斗法斗得电闪雷鸣,等到了底下,平民们最关心的还是吃进嘴里的那口饭。
既然有不少逃难的人选择返乡,那空烬这边的粥棚,就还是一副摩肩接踵的盛况。
好在镇国大将军记性足够好,哪怕忙的都快七窍生烟了,也还是记得要把哑巴给送过来。
不过温慈墨能分给这件事的精力,也就到此为止了,他把人放下后,甚至连客套话都来不及说,就扔下了一句“这小大夫口舌不便,种种不妥当的地方,烦请师父多多担待”,就又催命似的骑着马走了,徒留空烬跟个哑巴站在原地,吃着夜斩扬起来的灰尘,大眼瞪小眼。
空烬悬壶济世多年,治病救人几乎成了本分,眼下虽然连这人的名字都还不清楚,却先一步的揣起了医者的那颗仁心。他把木勺放在一旁,趁着眼下糙米粥还没熬好的空档,把手在僧袍上擦了擦,随后并起两指,放到了哑巴的喉结上:“敢问施主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吗?”
哑巴感受着那人手指上微凉的温度,点了点头。
空烬觉得不太对,他拧了拧眉,又让哑巴张开嘴瞧了瞧咽部,当空烬确认这个哑巴连个像样的气音都发不出来后,才结束了自己的望闻问切。
空烬把自己刚刚得到了信息全都梳理了一遍,这才非常笃定的问哑巴:“施主的嗓子没有问题,耳朵也听得到,想来孩提时期也是会说话的,是因为什么原因,让施主不愿意再开口了呢?”
哑巴听到这话,难免就是一愣。
可很快,他就像是平日里做惯了的那样,依旧扬起了一个和善的笑容,然后在那锅粥将要扑出来之前,拿过空烬放在一旁的木勺仔细地搅了搅。于是刚刚那个问题,就这么被哑巴生硬的忽略掉了。
空烬察觉到那人的不配合,便也没再追问,只是秉承着佛心劝慰道:“人都有执念,只是若这执念已经伤了身体,便划不来了。”
哑巴也不知道听见这句话没有,仍旧是守在灶台旁边,对着挤在一起的流民招了招手,比比划划的把他们的破碗要了过来,开始施粥。
可惜温大将军走的太着急了,要不然让他听到了这句话,琅音姑娘怕是又有的闹心了。
眼下已经是阳春三月了,但是四境之内却全然没有一点万物复苏的迹象,大周南边,流民起义还是摁住了葫芦浮起了瓢,不通军务的乾元帝左支右绌的招架着,恨不得把温大将军直接从前线给薅回来。
大燕这边也没好到哪去,每年都要肆虐几天的沙暴如约而至,于是大水造成的疫病刚刚捱过去,哑巴就又跟着空烬一起,换了个治咳嗽的方子,日日守在城门口施药。
镇国大将军这边也顾不上调戏他家先生了,他日日住在城防营里,跟着手底下的兵卒互相磨合。
燕桓公留下的那个本子自然也不能浪费,主帅既然忙不过来,于是这事就被名正言顺的扔给了梅既明去操心,于是梅家二公子整天忙的跟个陀螺一样,今年的风筝也是别想放了。
梅溪月本人其实也早把这茬给忘干净了,因为他哥直接把她拽到城防营里去,还给她定了个死任务,让她在两个月之内把所有梅花枪的招式给传下去。
燕文公看着自己那每天踩了风火轮的君夫人,也不好说什么,因为梅家的家风好像一直都是这么的别具一格——把女孩当男孩养,把男孩当牲口养。
关内一片水深火热的情状,关外也没好到哪去。
自打潞州牧归降之后,燕国的版图也算是正式扩张了,原本那只细瘦的雨燕,变成了一只身宽体胖的家雀,人畜无害的窝在大周国境的西北角,而那小雀脑袋上如今顶着的,已经是铎州的地盘了。
铎州牧跟潞州牧比邻而居这么多年,肯定没少起争端,可虽然他们一直都互看对方不顺眼,但是真到了这时候,铎州牧也免不了有点兔死狐悲的意思。
不过铎州牧显然不是个坐以待毙的性格,秉承着亡羊补牢的原则,面对着南边虎视眈眈的大燕,他还是打算早做准备。
跟靠着游牧为生的潞州不同,铎州不管是从生活习惯还是从饮食文化上,都更像大燕人一些。当然,这也是铎州一直对大燕颇为忌惮的原因,毕竟庄引鹤要是真把这块地方给打下来了,甚至不用费多少功夫就能把它给同化掉。
要说这铎州牧也很有意思,他本来是家里的次子,不管怎么算都轮不着他继位的,但是一个路过的跛脚道人就非说他有群龙之首的命格。虽说他跟他大哥都是一个娘生的,但是这话就算是在胞兄之间也是很忌讳的,因此里里外外的人都不敢多提。
可谁知道就在加冠的前一年,他的兄长突发高热,甚至一度到了昏厥的程度,最后也不知道灌了多少药下去,烧倒是退了,但人也傻了,他这才接过了他哥的担子,成了如今的铎州牧。
所以自打那时候开始,对于这神神叨叨的巫蛊之术,铎州牧就一直抱着一种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
于是今天的铎州府邸内,当下人们再次看见内室里那影影绰绰的火光时,已经见怪不怪了。
铎州牧蹲在火盆前,凑着跃动的火光,仔细地看着龟甲上的裂纹。
随着一声大的有些吓人的“噼啪”声,龟甲上炸开了一个不小的口子,铎州牧看着眼前的大凶之兆,沉吟了良久,半晌之后他才面色凝重的拉过一个下人吩咐道:“你去通禀一声,就说孤求见胡巫。”
那下人抬脚刚要走,却又被人给喊住了:“你机灵点,若是看胡巫身子不爽利,那就不必提这事,只说些场面话即可,我明天再求见便是。”
那下人仿佛早就习惯了铎州牧这毕恭毕敬的样子,应了一声就赶忙去办差了。
一个时辰后,铎州牧还是如愿的来到了胡巫的住处。
肉眼可见的,那人已经很老了。
由于被岁月侵蚀了太久所以已经彻底失去弹性的皮肤,就这么松松垮垮的耷拉在身上各处,窝在那的时候像极了一只落了毛的老公鸡。他干瘪的嘴唇几乎包不住空空荡荡的牙床,于是内里那股迟暮的衰朽之气就这么弥漫了上来。
但偏偏,胡巫那双被眼皮给盖了一半的招子却亮的出奇。只是这双神采奕奕的眼睛被安在这样一幅皮囊上面,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我知胡巫身体不好,本不应该叨扰,只是眼下这事着实紧急。”铎州牧说完,干脆站起来对着那个老人行了一礼,“大燕狼子野心,拿下潞州后恐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我铎州虽也有一战之力,但为求稳妥,恳请胡巫去信一封,向单于求些兵马过来。我铎州的大门,永远为犬戎狼兵敞开。”
那老者年纪大了耳朵不好,所以听人说话时,那双眼睛便总是牢牢地盯着对面那人的五官,仅靠着唇语,也能读个七七八八出来。铎州牧被他这么不错眼的盯着,心里也有点毛毛的。
那胡巫佝偻着身子缩在主位上,仔细的听完了铎州牧的请求,这才僵硬的点了点头。
这胡巫曾经是犬戎的大萨满,可有意思的是,他下决定之前从来不会跟铎州牧一样,被占卜的结果牵着鼻子走。两人一比较起来,反而是铎州牧看上去更加‘虔诚’。
铎州牧早就发现这一点了,但他只以为胡巫年纪大了所以不便劳动,可眼下这事兹事体大,所以他还是迟疑的问道:“胡巫需要占卜吗?孤可以代劳。”
那胡巫慢慢的摇了摇头,他看着铎州牧那不解的眼神,这才用嘶哑的声音费劲的解释了一句:“你还年轻,便以为这世间所有事都该有迹可循,但其实……都逃不过一个命中注定。”
铎州牧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只若有所思的想了一会,就行礼告退了。
但兴许是这句话真的给他提了醒,铎州牧在见了面后,先是找人去厉州采买了不少火铳,又开始督促着手下的将士练兵,最后,还不忘再卜一卦,把跟这次战事犯冲的主将给换了下来。
跟托大的潞州牧不同,铎州这次确实做到了有备而来,是场难打的硬仗。
第67章
镇国大将军在齐国带兵的时候, 凶名在外,每次都能把手底下的兵操练得跟被霜打了的白菜一样,蔫头巴脑的。
但是梅既明发现,在燕国的时候, 这种情况几乎没有出现过。
倒不是说温慈墨转性了, 毕竟他们俩都很清楚,功夫下在平时, 日常的操练要是懈怠了, 等到了见真章的时候, 这些人是不可能活着回来的。
之所以差距这么大,归根到底,是因为老公爷给他们留了一个相当好的底子。
跟空驿关里那些歪瓜裂枣的兵源不同,大燕铁骑哪怕被杜连城霍霍了这么多年, 内里那副铮铮铁骨都还在挣扎着试图站起来, 镇国大将军恰巧这时候过来抽了一把, 于是曾经那个让四境胆寒, 也让大周颇为忌惮的虎狼之师, 就又开始试探性地想发出一声咆哮了。
不过就算是讨媳妇的头几年都还要拌几句嘴呢, 镇国大将军初来乍到,哪怕手底下的这些兵资质很好,也仍旧是需要时间磨合。
好在温慈墨记性不错, 不管再忙,下了职都记得去城外把哑巴给接回到国公府去。
至于空烬, 他不知道打哪找来了一床破铺盖, 晚上团巴团巴就在城隍庙里住下了,倒也没有哪个劫匪吃饱了撑的要去打劫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和尚。
从哑巴嘴里,温慈墨也多多少少套到了一些自己想知道的消息, 比如这个空烬还当真有几分本事,他用药的很多方子哑巴连见都没见过,甚至君臣佐使的药性根本就是反着的,但是偏偏还真能治病,每日跟着空烬,就连哑巴的医术都精进了不少。
只是一谈起来庄引鹤的那双腿,那和尚就还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风险太大了,没把握”。
哑巴也没别的办法,只能是多往那人跟前凑凑,能偷师一点是一点。
好在空烬也从来都不藏私,哑巴问什么,他只要看的懂手语,就都会全盘托出,所以哑巴干脆把他的药园子全托付给了苏柳去照顾,他自己则是得了闲就往城外的粥棚跑。
不过份内的事情还是只能让哑巴自己干,于是这会趁着吃饭前的功夫,哑巴正在仔细地给庄引鹤搭脉。
也幸亏是到了大燕,所以哑巴才敢改了药方,想方设法的要把庄引鹤体内的余毒给逼出来。
只是燕文公这身子实在是不争气,换了方子之后总是吐,于是这苦汤子就只能饭前喝,而且为了不让他把药全都吐出来,哑巴往往还得给他扎几针压着。
镇国大将军见他家先生病歪歪的躺在床上,难受的连眼睛都不想睁,于是净了手过来,避开穴位上的针,让人靠在他的肩头,搽了一点薄荷油,开始慢慢地给庄引鹤揉着太阳穴。
温慈墨见哑巴出去了,这才跟庄引鹤说了自己的想法:“潞州的事情也算是有个眉目了,先生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庄引鹤难受,但也不耽误想事情,他只听了个开头就明白了:“大将军对铎州有想法?”
“嗯,”温慈墨想着琅音查到的那些东西,指尖不停,“是时候让他们看看如今的大燕铁骑是什么样子了,要不然那些拎不清自己斤两的家伙全都上赶着找事,还真以为自己是盘菜了,没一刻消停的时候。先生还想吐吗?”
庄引鹤摇了摇头,由着温慈墨起身给自己拔针。
燕文公看着眼前这个眉目沉静的人,敏锐的察觉出了一点不对劲的地方:“如今摊丁入亩的事情刚刚起了个头,那些乡绅们欠下的税钱也还没收上来几成,万事都还没落地,你怎么这么着急了?”
温慈墨一边下着针,一边说着自己早就准备好了的托辞:“日日在这城墙里头拘着,我手底下那些兵都快把北蛮子长什么样给忘了。我得练兵,总不能让他们每天对着木桩子砍吧。”
庄引鹤被下针时的酸痛感折腾的,浑身上下都打了几个激灵,索性皱着眉头闭紧了眼缩在床上。
等温慈墨把针都收好了,庄引鹤这才睁眼。
燕文公看着温慈墨那忙前忙后的身影,瞅准机会,一把拽过了那人的领口,把镇国大将军给拉跪了下来。
燕文公盯着眼前避重就轻的人,语气十分笃定:“温潜之,你有事情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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