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其中最让温慈墨潜精积思的,是一件发生在先帝时期的事情。
那时候犬戎出了个有野心也有手段的单于,每天都变着法的在边境上滋扰生事,可偏偏先帝又是个守成派,轻易不愿起战火,于是在看清了大周朝廷的不作为之后,犬戎就越发蹬鼻子上脸了,甚至蚕食鲸吞的抢占了不少大周的土地。
要说这些土地上的百姓,其实曾经也都是大周的子民,不过如今却是被朝廷不声不响的放弃了。他们没有别的去处,只能是守着祖上的基业,战战兢兢的活着。
这些人被大周刻意忽略后彻底失了庇护,也就只有燕桓公还把他们放在眼里,时不时的派一些大燕铁骑过来巡防。
有一次,三位燕国的斥候来这里探查犬戎的情报,可时间选的不巧,正赶上那群北蛮子过来坚壁清野,他们挨家挨户的敲门搜刮钱财,那三人没办法了,害怕暴露身份,就只能先藏到平民的家里去。
可犬戎这边也不知道是从哪得到了情报,就咬死了这个村子里有大燕铁骑,于是把所有村民都集中在了一起,扬言若不交出这些大燕的走狗,他们就屠村。
可这些村民们也很清楚,大燕的这些人才是他们的守护神,若供出了他们,往后这些村民才真是一点活路都没有了,于是那些百姓们愣是咬死了都不开口。
眼看着那些蛮人就要大开杀戒,最后是那三位大燕铁骑自己主动地走了出来。
理所当然的,他们三个都没能活着回来。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们的这一个举动,救了一整个村子的人。
温慈墨看着书页上记载的这三个人的生平,若有所思。
他身为将帅,自己也带兵,所以他很清楚,一般这种被俘虏的人,不仅不会有好名声,甚至还可能因为泄露了重要情报而被袍泽诟病,但在这本传记里,捉笔之人不仅给他们留了很多笔墨,还在末尾给了他们哥几个一句判词——“勇冠三军”。
他们救下的不仅是那一个村子里的老老少少,还有大燕铁骑所代表的‘仁义之师’的尊严。
温慈墨又把书翻回到了扉页,那上面写着的是铁骨铮铮的八个大字——“吊民伐罪,军纪严明”。
镇国大将军突然就明白自己捧着的这本沉甸甸的东西是什么了,那是大燕铁骑的军魂。
温慈墨带的那些亲兵都是他亲手调教出来,令行禁止,秩序井然,可镇国大将军很清楚,他们还是缺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
这东西说白了,就是梅既明前些日子喝醉了时问得那个问题:你为何而战?
温慈墨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才是一个部队战斗力的源泉。
而今天,他在这个册子上,突然找到了这个一直都在寻索的答案。
为了天下万民。
“是这些百姓把他们的孩子送到了军中,庄家才能发迹,大燕铁骑才能战无不胜。所以我们庄家心甘情愿被锁在边关,世世代代的守着这些百姓。”庄引鹤窝在轮椅里,在昏黄的烛火下看着温慈墨,“所以大将军,孤不能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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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地方的建制是按照唐朝来的
卫→府(折冲府)→团(200人)→旅(100人)→队(50人)→火(10人)
第64章
镇国大将军把那本饱经风霜的册子小心翼翼的合了起来, 然后靠在了圈椅的靠背上,半晌后,他才大梦初醒一般的说道:“这样的大燕铁骑,我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尽数被毁在杜连城那个废物手里。”
蜕变总是痛苦的, 温慈墨选的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 所以最初的几年,他过的非常难。不管是跟北蛮子厮杀也好, 还是暗中筹划着无间渡也罢, 事情都不会一帆风顺。在那段最难熬的时间里, 就连温慈墨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被一群很朴素的人所照顾着。
隔壁的那个大娘每次见到他,总是会从破旧的篮子里掏出来一些她自己种的时蔬,说是要让温慈墨当自家的女婿, 有个疤也不要紧, 她家姑娘也还是愿意。
对街那几个虎头虎脑的小子, 平日里玩累了骑马打仗的游戏, 也总是要围到一起听温慈墨讲故事, 还说以后也要成为像他这样的大将军。温慈墨不想误人子弟, 每次总是苦口婆心的劝阻,可那几个毛小子还是天天把“保家卫国”四个字挂在嘴边。
这么多年下来,温慈墨心里那点地方, 难道就真的没有匀出来几分给他们吗?
在庄引鹤看来,不见得。
镇国大将军想必也知道眼下这条路是对的, 所以才没有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反而是口是心非的跟燕文公站到了一处去。
前路渺渺,一起走吧。
“江屿这人两面三刀,但是有一件事他还真没撒谎。”庄引鹤把那洒金折扇握在手里, 一下一下地敲着,“杜总兵在大燕根深蒂固,手底下都是他这么多年间亲自提拔上来的拥趸,牵一发而动全身,短期内确实不好动他,大将军打算怎么办?徐徐图之?”
“够呛有这个时间。”温慈墨站起来,把那个册子又塞回到了书架上,“先不说呼延灼日会不会趁着大燕积贫积弱的时候突然找事,就杜大人那个窝窝囊囊的样子,手底下那点大燕铁骑还能让他再霍霍几天都不好说。”
庄引鹤见状,抬扇子拦了一下:“这册子你留着吧,赏你了。大将军想动他?可这事明着不好做。”
“明着不好做那就暗着做,我无间渡干的本来就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生意。”温慈墨还是把册子塞了回去,“这书先放在先生这,等我把大燕铁骑拿回来,国公爷再一并赏给我吧。”
庄引鹤听完,噙着一抹笑意,抓过温慈墨的手,用合拢的折扇在他手心里不轻不重的抽了一记:“轻狂,当心阴沟里翻船。”
镇国大将军感受着手心里那道酥酥麻麻的感觉,不动声色地舔了舔自己的犬齿,随后大马金刀的坐到了凳子上,手下一个用力,把庄引鹤连人带轮椅一起拽了过来,大将军故技重施,又一次凑到了庄引鹤的耳畔旁边:“我连潞州都能拿下来,更何况是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杜总兵。”
庄引鹤的耳朵敏感,被他闹得难受,就又拧紧了眉偏过头去,伸手转着轮椅要往后躲。
温慈墨任由那人跑出去了丈来远,随后,他甚至都没站起来,只用长腿一勾,就又把那躲着他的人给带了回来。
镇国大将军把庄引鹤卡死在了身前,这才又没脸没皮的凑了上去。
庄引鹤被困在轮椅里,躲也没地方躲,没办法了,只能是把那柄洒金折扇挡在身前,那几根合拢的扇骨正对着大将军的胸口,威胁的意思不言自明。
温慈墨见状,心里跟被猫挠了似的,他轻笑了一声,空着的右手直接就要去摁销钉里藏着的机扩,反倒是把燕文公吓了一跳,这银针上都是淬了毒的,庄引鹤怕真伤到人,忙卸了力气,于是温慈墨就这么顺水推舟的把他家先生摁在轮椅里了。
大将军这次长了记性,他为了防止庄引鹤再用那过分硬的脑壳砸他一下,温慈墨这次先手钳住了那人的下巴:“我年纪小,先生若是想教,只要是我不会的,我都愿意学。但是我不是五年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公子了,先生若真是有朝一日把自己作到了一个死境,我也有的是法子让你这辈子都做不成燕文公。这世间人迹罕至的地方多了去了,我有的是地方能把先生给藏起来。”
然后,温大将军那锋利的犬齿就这么嗑上了庄引鹤通红的耳尖,剩下的半句话这才被他尽数吹到了庄引鹤的耳朵上:“归宁,你最好别给我这个机会。”
半柱香后,镇国大将军顶着脸上的半个巴掌印,牵着马,满脸春色的从国公府里溜达了出来。
也不知道到底是得了什么好处,大将军顶着半拉肿了的脸还能笑的这么开心。
温慈墨这边活的轻松惬意,可杜连城就没有这么好的命了,他愁的很。
在弄权这方面,呼延灼日也是响当当的一个好手,所以在看明白当下潞州的形式之后,他当机立断的开始从另一个方向上努力了。
于是眼下杜连城的桌子上,就被摆上了一封没头没尾的信。
杜总兵既然能拉着如今已经归了西的林丰年一起去找江屿这个大祸害合谋,那就不难发现他琢磨事情的方式确实非常与众不同,就比如现在,正常人遇见了眼下这种情况,就算是找不来几个心眼子多的人一起商量,也该找些年长经验丰富的,看看这事还有没有转机,可杜连城,居然带着这封信去找他的小妾去了。
于是在这良辰美景的时刻,杜总兵拉着他那如花似玉的美妾,正认真的讨论着该不该向呼延灼日投诚。
可怜那位姑娘在被买进来之前,不过是戏班子里一个唱曲的,连大字都不认识一个,此时正被迫晕头转向的听杜连城给她分析着利弊。
“西夷这帮人这些天跟吃错药了一样,一窝蜂的开始找事,我手底下的兵已经折进去好多了。”杜连城抽空喝了一口那位姑娘给他准备好的茶水,这才继续道,“外面乱的跟锅滚了一样,里头偏偏也不安生。江临渊还非让我握好这手里的兵权,可外面的西夷人哪是吃素的,我每天巡防都提心吊胆的,他这不是让我去白白送死吗?”
那姑娘听完,忙跪直了身子,极有眼色的把茶水给续上了:“那老爷打算怎么办?”
杜连城听到这话,那封被他小心藏到了胸口处的密信仿佛突然就有了温度,哪怕还隔着好几层衣服呢,却仍是把他烫得连皮带肉都跟着一起疼。
杜总兵犹豫了好大一会,这才压低了声音,试探性的说:“我打算给犬戎投诚。”
“哗啦”一声,那小妾把手里攥着的紫砂壶给摔了个粉碎。
她被杜连城这个大逆不道的盘算给吓了个花容失色,赶紧跪下谢罪。
这小妾跟了杜连城很多年了,早就把这个男人拿捏得死死的了,曲意逢迎都很有一套,可这种种为了活下去所磨砺出来的手段,到了杜总兵这,就变成了所谓的‘心有灵犀’了。杜连城一直都觉得这女子非常懂她,甚至后来干脆以‘解语花’相称,为此没少跟正妻起口舌之争。
这遭乍然出了如此多的变故,杜总兵本来心里就没底,这时候过来其实就只是想听这姑娘附和一下他的决定而已,眼下根本顾不得怪罪,忙把人扯了起来追问:“你觉得成不成?”
这姑娘虽然没有读过什么书,但是戏文可是听了不少,所以她很清楚,从古到今,不管是什么年代的戏文里头,画着白脸的奸臣做这种事一旦被抓住了,那可都是要杀头的啊。
只是她伺候杜连城了这么多时日,知道这人最是刚愎自用,于是也只能换个法子委婉的劝道:“这……也不是不行,只是老爷,万一露出什么马脚可怎么办啊?”
“卿卿今日怎么糊涂起来了。”杜连城听了这个美妾的一席话,其实已经明白她的言外之意了,这次,居然就连她都不跟自己站在一处了。但是兴许是前几日林丰年的死着实是吓到他了,杜连城现在已经是一只吃了秤砣的王八了,他说什么也要保住自己脖子上的那颗脑袋,“外面的事情很复杂,你这种整日呆在内宅的妇人又怎么会懂。眼下燕文公已经容不下我了,我继续留在大燕,那才真是死路一条。”
那小妾见人这会已经是油盐不进了,心下着急,但是面上依旧和婉,她先是小鸟依人的靠到了杜连城的怀里,这才借着撒娇的语气说:“可是……妾害怕。妾虽没有出去过,但是听老爷说,那些蛮人们杀人如麻,妾信不过他们,怕他们借机陷害老爷……”
不得不说,这姑娘确实把杜总兵拿捏得死死的。
杜连城听完这些话,又被怀里的温香软玉一刺激,顿时心也不慌了,气也不急了,浑身上下都熨帖的不行。他收起了刚刚那鄙薄的嘴脸,怜惜的把自己的美妾揽入怀中,觉得她简直比自己那个凶悍的结发妻要贴心百倍,都到了这时候了,还在担心自己的安危:“你放心,他们说这种事他们曾经做过一次,是熟手,保准出不了差错的。”
那姑娘一听这话,都快吓哭了。
她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是也知道,但凡知道了这种秘辛的人,都够呛能活得长久:“可那位……不是也葬在大漠里了吗?”
“那哪能一样。”杜连城感受到怀里女人的颤抖,更是怜爱之心大起,他揉捻着那小妾的乌发,胸有成竹的说,“他当时不长眼,非要跟犬戎对着干,有这样的下场是他活该。我可不一样,我从来没想过要为国捐躯,我毕生所求,不过是想跟你一起……双宿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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