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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了,小公子记仇的本事也跟着军功一起水涨船高了。
不过好在,庄引鹤也乐意惯着他。
尽管庄引鹤还是没能想明白那点说不清的思绪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是也不耽误他先给人找了个台阶下:“梅溪月今天跑去卫所了,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天色不早了,留下陪我用个晚膳吧。”
亲近的人之间好像总是这样,闹的小脾气全都有迹可循,也通通都不是什么大事,往往对面给个台阶就能立马下来,于是刚刚那点别扭便也连带着变成了类似于情趣的东西,温慈墨就是这样。
在庄引鹤先一步细致入微的察觉到大将军的脾气时,温慈墨心里那点不咸不淡的火气其实就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只是对着自家先生时,温慈墨总是格外恶劣,他用各种理由推脱了好几次,眼看着庄引鹤真的要把他撵出去了,他才贴着那人的底线把这顿晚饭给应承了下来。
当年庄引鹤还在京城的时候,不管是每次用膳时的那一桌子菜,还是京郊外那个铺张浪费的宅子,其实说穿了都是做给别人看的。
燕文公费尽心思的给自己捏造出来了不少把柄,然后又极有眼色的把这些把柄递到了方修诚和萧砚舟的手里,就仿佛庄引鹤真的能就这么心甘情愿的被他们拿捏一辈子似的。
可其实,庄引鹤跟温慈墨一样,对口腹之欲都没什么太大的兴致。
不过今天不同,今天燕文公一改往日粗茶淡饭的风格,亲自嘱咐厨房,做了几个小公子吃惯了的菜色。
温慈墨伺候他家先生几乎已经成了习惯,眼下给人布好了菜还不算完,又夹了一块鱼肉,细细的挑着里面的碎刺,庄引鹤感受着那人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又想起来当时祁顺跟他说的受降书的事情了。
燕文公脑子好使,当时刚把人打发出去,就已经反应过来温慈墨是什么意思了。
镇国大将军如今明面上还在空驿关外守国门呢,那潞州牧归降的事情就只能算到他庄引鹤的头上,而让庄引鹤一家独大这件事又恰恰是乾元帝最乐见其成的。
萧砚舟既然已经把这只虎给放回了大燕,那就势必要利用庄引鹤去进一步分化世家内部的权力,而眼下,就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庄引鹤虽然明面上是世家一派的人,可他现在跑到了鸟不拉屎的大燕,这时再让他手握重权,世家内部对他忌惮更多还是拥护更多,那可就不好说了。
而这时候,哪怕是阵营相左,温慈墨还是提前把受降书的消息透露给了自己,庄引鹤其实是承情的:“你是觉得皇上会让我代替天子接受潞州牧的受降?”
“八九不离十吧,折子我还没回来的时候就已经递上去了,估计这几天也就要等到回音了。”温慈墨把已经去了刺的鱼肉放到了庄引鹤的碗里,这才扒拉了几口饭到自己的嘴里,“要是因为这件事,方修诚跟你离了心,那萧砚舟怕不是就连做梦都会笑醒。先生是怎么想的?就打算乖乖的做这枚棋子吗?”
庄引鹤看着碗里那块软嫩的鱼肉,所有所思的说:“目前大燕粮食短缺的现状只怕要持续很久,江屿又一直在刻意压低谷物的种植面积,我这种高价买低价卖的方式终究不是长久之策,我目前确实很需要潞州的大片土地。”
温慈墨听完,把碗放了下来。
停了半晌之后,镇国大将军这才接着问:“先生知道燕桓公是怎么死的吗?”
庄引鹤点了点头:“世人皆知。”
温慈墨听完,拧了拧眉。
他放下筷子,伸手,用食指钳住燕文公的下巴,僭越地让那人偏头直视着他那双烟灰色的眸子:“我是说,先生知道燕桓公究竟是因为什么死的吗?”
庄引鹤当然知道。
因为先帝当众许诺,燕文公日后打下的所有西夷的土地,全都直接划归到燕国的地盘里,这就相当于皇权直接承认了燕国有一家独大的权利。
不过镇国大将军不知道的是,这件事,乾元帝也早就承诺给燕文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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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们大将军今年才18,梅二都比他大几岁。年轻好啊,年轻腰好
菩萨泥就是一种质地比较细腻的泥巴,人吃了之后会饱,但是消化不了,就在胃里积着,没几天就死了,算是吃饱走的吧,所以叫菩萨泥。
第63章
庄引鹤很清楚, 大将军这是在关心自己。
眼前摆着的那条路已经有人走过了,而且那下场也是显而易见的惨——七万大燕铁骑,无一生还。
那自己眼下的这般所作所为,在温慈墨眼里也确实跟上赶着找死没什么区别了。
燕文公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 面对着别人的善意, 他确实不太拉的下脸去讲重话驳斥,于是在盯着那双烟灰色的眸子半晌后, 庄引鹤压只能是压低了眼帘, 说:“大将军, 你弄疼我了。”
温慈墨听见这句话后,原本扣在他家先生下巴上的手指跟被蛇咬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可庄引鹤的下巴上其实只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印子,根本够不上“疼”的力度。
温慈墨知道, 他这是又被自家先生给摆了一道。
大将军心里有火气, 索性就偏过头去不再看庄引鹤, 只是拇指和食指却还在不自觉的揉捻着, 就仿佛在回味刚刚的触感。
庄引鹤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 他夹了几块温慈墨小时候常吃的炙羊排, 放到了大将军的面前:“世家如今马放南山,掌权的都是一群不入流的草包,我现在既然回了大燕, 大将军又愿意帮我,那我未必就一定会步我爹的后尘。京城里的世家如今连一个萧砚舟都斗不明白, 够呛能分出心思惦记起我来, 硬说起来的话……其实也不算是与虎谋皮。”
温慈墨那被“大将军愿意帮我”这几个字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被后面那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几句话给挑了起来,索性饭也不吃了, 只凉凉地看着碗里的羊排,说:“我不喜欢吃羊肉,不管厨娘怎么收拾,我吃着总有一股膻味。是因为哑巴说你虚不受补,羊肉吃多了会烧心难受,所以我那时才总是先你一步把羊肉吃干净。”
庄引鹤悬着的筷子就那么尴尬的停在了半空中,那上面还夹着的一小块羊肉也无所适从的一起停了下来。
庄引鹤被这句话噎得难受,那筷子迟疑的转了半圈,最后还是送到了自己嘴里。
温慈墨看着眼前的药罐子又在逞强了,不免又想起来了很多年前,那人哪怕难受得要死也执意要赶自己走的气人样子了。
温慈墨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脾气太执拗,可这世间,谁又倔得过他家这个一根筋的先生呢。
大将军看着眼前那人食不知味的嚼着那块羊肉,终于是跟五年前一样,再一次的做出了让步,他把筷子重新拿起来,一点一点地用筷头拆分着碗里的羊排:“有很多的东西其实就是这么的不合时宜,我五年前对你的感情是这样,你五年后的不知进退也是这样。”
老实说,就算是再让庄引鹤回到五年前再选一次,他也还是会那么做。一来,他当时是真的没对那孩子抱那种心思,二来,就算是庄引鹤不知道温慈墨揣着的那点情愫是什么,可等到了时候,他也依旧会把那孩子撵走。
燕文公以身入局,身边的人注定都没有好下场,他肯定不会拉这些无辜的人给他陪葬。
不过那段时光也不算全无用处,至少它让庄引鹤感同身受的学会了一件事,确实有很多决定都是身不由己,一如当年的小公子,和现在的自己。
“你带人去潞州的这几天,我想操心,却什么忙都帮不上,心里面放着事情,也坐不住,便总是让苏柳推我出去转转。羊排不想吃就剩着吧,以后我不让她们做了。”庄引鹤话音落了,见温慈墨还是怄气一般地啃着那几根羊骨,只能无奈地继续说,“我看很多农户家里都供了无间渡的画像,上面把你画的青面獠牙张牙舞爪的,倒是不如本人俊俏。大将军若是有空,也可以去田间地头转转,这些小民的日常也蛮有生趣。”
温慈墨把啃干净的骨头整整齐齐的摆在一边,外面都是饿死的流民,他不会不知好歹的在这作践粮食:“是啊,那群狗官天天到处跟人说我死了,可我每次还是能把他们的脑袋摘下来,一来二去的,民间就有些人真以为我死不了,捕风捉影多了,越传越玄乎。”
庄引鹤听完,笑着摇了摇头,末了,又有些寥落。
他的大将军,这几年过得着实是不容易。
温慈墨把那盘羊肉换到了自己的面前,细嚼慢咽的吃着,还顺手打掉了庄引鹤伸过来的一双筷子:“别以为你现在不用喝药了你的身子骨就好了,这么虚,吃点好克化的东西慢慢补吧。先生这么多年来身体没怎么变好,巧的是我这么多年来也没什么长进。这话先生五年前就在马车里试探过我,可现在,我能给你的答案也还是一样的——我心眼小,这天下万民,我放不下。”
庄引鹤有点尴尬地捏起了勺子,慢慢地搅着面前的稀粥。
小公子变成大将军后,越发不好对付了。
他自觉那句试探已经很不经意了,却还是被人抓住了小辫子。
燕文公有点黔驴技穷,他左思右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放弃了,只能照实说:“可我得放下啊,我们庄家一脉世世代代守着的,不仅仅是这个尊贵的爵位,还有这一方土地上的百姓,这是我们世代传承的使命。我机关算尽才从京都走出来,为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就连庄引鹤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在问温慈墨,还是在问他自己。
大将军听见这句话,那才真算是开了大眼了。
庄家都已经快满门忠烈了,这个病秧子还在这盘算那个劳什子的使命呢?
温慈墨是真不明白了,就连梅既明那家伙都知道,皇权既然负了自己,那以后就得找点别的东西来守住自己的本心,可这七窍玲珑心的燕文公,怎么就连这个道理都想不明白呢?
这条路一直走到黑是个什么下场,燕桓公已经用自己这条命,言传身教的清清楚楚的了,可这人居然还是要上赶着去飞蛾扑火。
镇国大将军彻底被气得昏了头了,以至于在那一瞬间,甚至有了一个荒唐到了极点的想法。
要不然干脆把人带走,藏起来算了。
这念头温慈墨五年前就动过不止一次,只是那时的他没有这个本事,只能是想想就算了,可现在不一样了。
镇国大将军现在有亲兵,也有手段。
找铁匠打个轻快点的锁链,里面加层衬布,再找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把他家先生往那屋里一锁,什么潞州什么大燕的,全都扔一边去不管了。温慈墨自问,他现在完全有能力照顾好他的先生,吃喝不愁肯定是没问题的。
至于生气,也好办。
温慈墨早就已经看出来了,自己在他家的先生的心里,其实也是有点分量的。既然那人会心疼他,那事情就好办多了。等真到了那时候,庄引鹤要是生气了,别管是苦肉计还是什么,温慈墨全都往自己身上招呼一遍,要还是不行,他就日日跪着让他家先生打他,打到他的先生不生气了为止。
总之,只要他的先生不说要走,庄引鹤想干什么都行。
温慈墨眯了眯眼睛,越想越觉得可行。
庄引鹤却对这一切都无所察觉,他一天到晚被拴在轮椅上,拢共也走不了几步路,所以跟只猫一样,吃几口饭就饱了。于是他撂下筷子,就这么抱着一盏热茶,看着温慈墨。
大将军那点要命的情愫和火气都还没来得及散去,眼下又这么被人盯着,干脆抬头硬邦邦的直接问:“还有事?”
庄引鹤含糊的应了:“一会有东西给你看。”
温慈墨点了点头,风卷残云的把盘子里的东西清了,推着庄引鹤出去了。
因为气候的差异,北地燕文公府的布局跟京都的不太一样,但是因为两代国公爷都是学富五车的人,书房倒是都差不多,里面汗牛充栋的典籍都快摞到房顶上去了。
庄引鹤指使着温慈墨,爬高上梯的从里面翻出了一本破破烂烂的书。
那书极厚,而且是好几本缝在一起的,因为放的时间太长了,旁边的书页甚至都已经有些碎了,这让温慈墨不得不四平八稳的坐在书案旁,小心地翻阅着。
这里面的字迹非常乱,明显不是一个人写的。
温慈墨坐着看了一会,心头难掩惊讶。
这甚至都不能被称为一本书,反而更像是一本传记,而这里面记着的,是所有大燕铁骑的生平。
七万,那个被埋在戈壁滩下的冷冰冰的数字,此刻就这么具象化地呈现在了温慈墨的眼前。
自然,这么多人的生平肯定不可能全都被记在这么一方小本本上,所以那上面记载多是成建制的大事,比如这个火在哪击退了多少敌军,那个队帮着多少老百姓重建了房屋。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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