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桓公看着眼前女子因为太久没有喝水,所以干瘪起皮的嘴唇,听她细碎的说着他们的以后,心里无比柔软。
时光要是就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但是不行,城墙外面还有一群如狼似虎的北蛮子,大周里面也不缺蝇营狗苟的小人。
“阿依拉,帮我做件事吧。”燕桓公抓住了女子在半空中比比划划的手。他知道,自己的断腿失血过多,已经撑不了太久了,所以这事只能拜托别人,“我得想办法,把这个单于也留在这。只有重创了犬戎,归宁和居安才有活路。”
犬戎的王帐内,那位年轻的单于正俯身研究着沙盘,正在这时,他的贴身侍卫走了进来:“启禀单于,燕国匪首传信过来,说他愿意开城门受降。”
第71章
单于手里还捏着一把要往沙盘上插的小旗子, 闻言,把身子直了起来,他拧着眉,觉得不太对劲:“条件呢?”
虽说是犬戎突袭在先, 但是打了这么长时间, 双方的胜算也还是对半开,单于不相信燕桓公能这么轻易的就投降。
“要求我们放了他的妻子和大燕残部。”
这下才算是勉强说得通了。
十二年前的胡巫还没有像现在这么年迈, 他虽说年纪也已经不小了, 但是身上并没有什么衰朽之感, 坐在那的时候,就只是一个面目威严的长者:“单于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他既然要降,就该自己开了城门, 跪在大周的土地上附身求我们进去。”
单于拧眉听着这一切, 没搭腔。
他那个近卫审时度势了半天, 还是开口道:“匪首的腿被炸断了, 估计是没法迎出来了。”
单于跟这位威名赫赫的燕桓公斗了小半辈子, 你来我往的不知道交手了多少次, 他确实恨燕桓公恨的牙痒痒,但是这么年针锋相对的斗下来,他俩也多少有点惺惺相惜的意思。
单于虽然自己手上也染了不少血, 可他自问没必要太过为难一个将要吹灯拔蜡的人:“胡巫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万事留一线, 他之所以现在才降, 应该是因为发往大周朝廷的所有求援全都石沉大海了,他这才明白了大势已去,自己已经是枚弃子了。燕桓公既然已无心再战, 那这样的人,就不必赶尽杀绝。”
“再这么打下去对我们两方都没有好处,他的要求我答应了。”单于又把目光挪回到了沙盘上,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俯身把那枚黑旗插在了邱兹城的位置上,随后嘱咐老萨满,“大巫留在王帐吧,此役也算是打完了,你……送他们回家吧。”
日落熔金,绚丽的火烧云在西边的地平线上焚成了一片,就仿佛是盘古挥舞着祂的那把大斧在天地的交界处那豁开了一刀,而后源源不断的凄美晚霞这才前赴后继的从伤口处喷涌而出。
邱兹城大门洞开,被血浇过一遍的城墙在暮色的映衬下显得尤为苍凉,戈壁滩上呜咽的风裹挟着挥之不去的腥气,在洞开的城门里肆意的吹刮着。
阿依拉牵着自己的马,带着剩下的残兵败将,颓然的离开了这座被血红的暮色笼罩着的小城。
整肃的马蹄踩在地上,却意外的没有激起什么灰尘——土路早就被两方将士的血给洇透了,踩在上面的时候不仅没有浮尘,甚至还有几分刚下过雨后才有的温润感。
犬戎的单于依照约定,目送着他们离开,这才迈步走进了这个满目疮痍的城池,残垣断壁间,站着……或者说是支着不少大燕铁骑,他们大都受了很重的伤,时日无多,所以并没有选择跟着一起走。但哪怕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他们还是想法设法的把自己给挪到了路边,阴仄仄的盯着这群刚刚进了城的犬戎人。
在最里面的一间大破屋里,燕桓公气若游丝的歪在地上,在看见自己这个老对手后,他勉强抬了抬下巴,全当是打招呼了。
这屋子四面漏风,而且看里面房梁的长度,燕桓公应该是把中间的夯土墙给推倒了,这才强行给自己腾出来了一块‘中军帐’。
燕桓公眼下的样子确实不像是在受降,因为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了,他居然还有心思跟这位杀人如麻的单于开一句玩笑:“别人说陋室可能是自谦,我这可是正经的陋室,风大点都能给吹散架喽。”
“不会的,”单于没让人跟着,他把亲兵全都留在了门外,这才抬脚跨了进来,他打量了一下四周,可算是找到了一处勉强能落脚的地方,“这地方国公爷若是真想守,不管是风还是雨,都进不来。”
燕桓公听完,寥落的看着自己断腿处缠着的绷带。
阿依拉没正型惯了,哪怕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了也没稳重到哪去,都这时候了,她甚至还有闲心在绷带上系个双耳结。
“孤跟犬戎斗了这么多年,你们那些个单于也好将军也罢,有一个算一个,全是一群酒囊饭袋的不成器之徒,唯独你我还算看的入眼。”燕桓公说完,抬头问道,“孤记得,你娶了个中原女子为妻?”
见人点头后,燕桓公才继续说:“你确实不一样,这百来年,你是唯一一个愿意放下成见,学习大周的文化的单于。这可以让你充分的了解我们,更进一步来说,也有助于你……战胜我们。”
趁着说话的功夫,燕桓公越过单于,不动声色的透过那裂的已经不成样子的窗棂打量着外面,当他看见自己留下的那些残兵已经开始隐秘的行动起来后,他这才接着说:“如果我也生在草原,有这么一个单于,那必将是我族的幸事。”
那单于对于燕桓公的恭维很不感冒,但他生在马背上,自小就跟狡诈的狼群打交道,对于冰冷的杀意有种近乎发自本能的预感,所以尽管眼睛还没发觉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灵魂却先一步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
单于反手伸到腰间,先一步的摸上了被绑在身后的弯刀。
可还是晚了。
燕桓公图穷匕见的摊开了手心里一直藏着的那枚火折子,点燃后又十分精准的砸到了角落里的一堆破砖烂瓦里。单于这才发现,那砖石下面埋着的,居然是一大桶触之即燃的桐油。
“所以孤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你活着回犬戎。”
意识到不对后,那单于甚至都来不及说什么,回身就开始往门口冲,可谁成想,有几个拖着残躯的大燕士兵,把门关上后,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堵住了这个唯一能进出的门户。
单于提前留在外面的士兵见状,冲上来就把他们往外拖,可除非是把手指全都砍断,否则这些大燕的铁骑就像是中邪一般,哪怕拼上姓命也不让任何人进出。
有这会功夫,屋里的浓烟已经慢慢起来了。
单于见事情不对,一刀劈向了那破碎不堪的窗棂,可这时他才发现,这窗棂里面竟然嵌了铁条,这种昂贵的防盗方式很罕见,只有在大富大贵的人家里才会用,也不知道燕桓公在这穷乡僻壤里找了多久,才排查到了这么一个风水宝地。
屋里的火势越来越大了,可燕桓公还是缩在墙角,仿佛完全看不见身边马上就要把他给卷进去了的火舌。
那单于看着眼前的将死之人,淡淡的问:“负隅顽抗,你又能撑多久?我的兵全在外面,就靠门口那几个缺胳膊少腿的残部,你根本拦不住我。”
可那单于话音刚落,悠扬雄壮的号角声就在如血的残阳下荡漾了开来,配上这断瓦颓垣的孤城,有种说不清的慷慨悲壮。
这几天对峙的过程中,年轻的单于曾经无数次的听到过这个声音,而只要这声音结束,必将有一群悍不畏死的大燕铁骑冲出来迎敌。
眼下也是一样的。
年轻的单于震惊的顺着窗棂往外看去,这才发现,那些刚刚败走了的残兵全都折返回来了,他们挽弓搭箭,带着火舌的流矢铺天盖地的砸向了提前藏好的桐油和粮草。
都这个时候了,燕桓公还记得要坚壁清野,不愿留给犬戎一丝借着大燕粮草喘息的机会。
城里的犬戎狼兵发觉不对,立刻就开始往外面突围,但是三万大燕残部就这么牢牢地守在外面,火海中任何一个冲出来的活物,都会被他们拦截,如果杀不了,那就还是老方法,冲上去拦腰抱住那人,然后跟他一起往火海里倒去。
而跟这些凶神恶煞的大燕铁骑不同的是,折返回来的还有一个女子,她的骑术相当不错,于是干脆就在马尾上拴了一大把燃烧的柴火,在烽火狼烟里灵活的穿梭着,把火种洒向各处。
她没走。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听话。
她说她在众神面前立过誓的。
“我要死了。”燕桓公非常平静的说出了这句话,他透过浓烟看着火海中的女子,微微湿润的眼眶立刻就被旁边窜上来的火舌给烤干净了,于是脸上便只剩下了空落落的悲伤,“不过我用我这条烂命锁死了你们犬戎十年的国运,算起来还是我赚了。”
那单于也知道自己走不了了,索性寻了个距离火源稍远些的位置坐下——但其实也没区别,无非就是早死还是晚死的问题而已。
“好,这次算你赢了。”被浓烟呛着,那单于的声音也哑了不少,“可十年之后呢?”
“我有个不成器的儿子。”燕桓公又想起了庄引鹤那整日上房揭瓦时无法无天的样子来,一时间也有点不确定,“归宁十年后,也该撑得起这大燕了吧……”
然后俩人就不说话了,许久之后,那单于阖目前,终究还是不甘心:“虽说兵不厌诈,但是我确实没想到你会这么算计我。犬戎跟大燕缠斗了这么多年,我以为只有我是个小人。”
燕桓公被烤的头晕,他花了点时间才听懂了这句话,于是便费劲的笑了笑,声音被熏的仿佛都干涩了几分:“我做了一辈子君子,可到头来还不是这个下场。做君子……护不住我的臣民,也护不住我的妻儿……”
可惜,这烽火狼烟的战场听不懂他的委屈。
烈火蔓延了整个小城,此时还在不要命的烧着,既然如此,房倒屋塌就是唯一既定的结局。
大火吞噬城池时发出的噼啪声,伴着战马失去主人后的嘶鸣,还有远处渡鸦盘悬着发出的贪婪的怪叫。
这一切都成了这件悲壮的往事的注脚。
金乌已经落山了,天空上的瘢痕已经长好了,可大地却被额外撕开了一个新的创口,赤色的火星从那个创口处不断飞出,盘悬着转上了天际,轰轰烈烈的给段陈年旧事盖上了最后一铲犹带余温的土。
第72章
怀安城的燕国公府里一直有棵树, 也不知道栽下去多少年了,反正自打庄引鹤有印象的时候开始,那棵树就一直亭亭如盖的矗立在院子里。
庄引鹤小时候淘的很,又跟着他爹哼哼哈哈的学了一些基础的招式, 于是皮起来就更是如虎添翼了, 这么高的树也难不住他,每次庄引鹤不想念书的时候就躲到那上面去, 只要教书先生不走, 或者方修诚不来, 任凭燕桓公在下面怎么叫他都不下来。
最离谱的一次,他这头初见端倪的小倔驴在上面不吃不喝的呆了一整天,阿依拉还是趁半夜他睡熟的时候才找着机会把他给抱了下来。
这树每年还会结果子,黄澄澄的, 每次都能挂一枝子, 晚秋的时候往往能把整棵树都压低几分。
燕文公在京都为质的那会, 也不知道是抽了哪门子的风, 每年秋天都会让桑宁郡主给他寄些果核过去, 要不是怀安城实在离京都太远, 果品什么的寄过来会坏,庄引鹤估计会直接让他姐给他寄现成的果子。
桑宁郡主心细,每次跟着十几个果核一起寄过去的, 往往还有一小包怀安城的土。
这点土自然养不活那么大的一棵树,所以庄引鹤其实很清楚, 这是药。燕文公初来京都那会, 每次水土不服的时候都会捏一小撮撒到茶里,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但是庄引鹤觉得, 每次喝完后他确实都会好一点。
至于那些果核,庄引鹤也存放的很精心,生怕被虫给蛀了,然后等来年阳春三月的时候再种下去。
但兴许是离了大燕的土吧,那树总是长不大,病歪歪的,种多少次都活不了。
可仿佛就像是有什么执念一样,那小苗只要是枯了,庄引鹤就又会写信让他长姐给他留点果核,然后来年再寻个良辰吉日,虔诚万分的栽下去。
如今可算是回来祖地了,燕文公也终于不用再执念于京城里那棵半死不活的沙枣树了。
他望着眼前这棵在国公府里安静的看了无数年日升月落的树,一抬头,就又瞧见了他儿时经常趴着不下来的那个树杈了。
这么多年过去,那枝子自然也粗壮了不少,只是眼下还是早春,便不算是枝繁叶茂,只零星的挂了几簇新芽。
庄引鹤把眼睛闭起来,仿佛又回到了自己那短暂的童年,不自觉的追忆起了整日皮猴一般在那树杈子上趴着的时光。
可这次,他再低头往下俯视时,看到的却不再是他爹娘的那张脸了。
庄引鹤总能看见,方修诚在下面站着,耐心的哄他下来念书。
那人是教他执笔教他写字的相父啊……
庄引鹤是该生气的,可是他被这巨大的悲怆给砸懵了,一时间居然找不到从哪开始恨才算合适。
方修诚自打入了行伍之后,便三天两头的往国公府跑,一来二去的,就连国公府的下人都把他默认的当成了半个主子,可这样一个光风霁月的人,居然为了党争,谋划出了这么周密的一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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