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还不等梅既明寻个像样的借口出来,呼延灼日就又开口了:“当年的那件事,所有人都很痛心,但也有不少人因此颇受鼓舞,我们犬戎的儿郎鬼神不惧,大丈夫本该如此。只是他已经留在战场上了,大巫……总该归乡的。”
呼延灼日之所以大费周章的非要把这老萨满给劝回去,自然也是有他的私心的。
如今犬戎供着的那个大巫,跟西夷十二州一直扯不清楚,特别是前几年金州牧为了控制犬戎,没少往那些有头有脸的部族里送女人,一来二去的,犬戎如今能说得上话的那些人,有不少都十分愿意卖金州牧一个面子。
犬戎如今的大巫也不例外,背地里跟金州牧也有不少瓜葛。
呼延灼日很清楚,自己既然掌了权,就必须大度,可他至今都记得,那大巫是怎么用所谓的巫蛊之说硬逼着他杀掉自己的胞兄的。不过这事既然已经翻篇了,呼延灼日就没打算再秋后算账,但是他必须找个人去制衡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东西。
而眼下这个兢兢业业在西夷潜伏了十数年的胡巫,不管是资历还是地位,都非常拿得出手,无疑是个非常合适的人选,所以呼延灼日才会这么孜孜不倦的想把他给带回去。
梅既明听了呼延灼日的这一席话,一头雾水,跟没听一样。
他根本不知道呼延灼日说的这个人是谁,唯一能推测出来的稍微靠谱点的信息就是,这人对胡巫来说非常重要。所以在略微思考过后,梅既明非常模糊的开口:“所有魂魄最终都是要去往长生天的,殊途同归,我又何必归乡?况且我在这,至少也能离他近一点。”
呼延灼日被这句话不轻不重的噎了一下。
老父亲那颗拳拳的爱子之心,他确实也没法置评太多,但是呼延灼日左思右想,还是不甘心。
于是他皱着眉,迈步上前,打算再劝一劝。
苏柳看见他这阵仗,吓了一跳,忙打着手势让梅既明往床下躲。
梅二见状,无声的滚到了床板下面。
只是这终究不是个万全之策,只要离得近了,呼延灼日很轻易就能发现,说话的人,根本就不是眼前的这个‘大巫’。
所以他们只剩下最后一条路可走了。
梅既明安静的抽出了腰间的匕首,那把冰冷的刀锋被横在眼前,他能在刀身上清晰的看见自己的倒影。
一旦发现时机不对,梅既明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犬戎这位年轻的单于给留在这。
因为此番是暗访,所以呼延灼日的穿着并不打眼,只有靴子上绣着的那轮金乌在隐晦的暗示着他的身份。
而此时,那只象征着权利的图腾,正在一步一步的走向不远处的卧榻。
苏柳屏住了呼吸,梅二也低低的伏在地上,维持着一个蓄势待发的姿势。
就在这时,呼延灼日的一个随从站在外间,隔着屏风谨慎的通传道:“禀单于,有一队规模不小的大燕铁骑,出了怀安城,例行去往边境巡逻了。”
那双用金线绣着太阳的靴子听到这,顿了顿,终究还是没能再往前一步。
呼延灼日在床边停了下来,又恭敬的给那位老萨满行了一礼:“兹事体大,还望大巫仔细思虑。”
说完,还没等梅既明回话,呼延灼日就带着人走了。
他身为犬戎的单于,此番过来,原本就是为了让大燕长长记性,眼下人都送上门来了,呼延灼日自然没有让他们回去的道理。
而梅既明又在床下谨慎的呆了半柱香的时间,直到确认那人真的走远了,他这才敢把匕首给收回去。
苏柳见他出来,直接就问了:“是温阿七那个畜生派人出来寻我们了吗?”
“不清楚,”梅既明摇了摇头,“大燕铁骑平日里也会巡防,这个换防时间是正常的。只是这一队人若不是温慈墨带着,碰上呼延灼日后,恐怕是不好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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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是存稿君[可怜]
我爸爸住院了要做大手术[爆哭][爆哭]我这几天会非常非常忙谢谢宝宝们,希望在存稿消耗完之前我爸爸能出院[爆哭][爆哭][爆哭]
第75章
铎州的位置在西夷十二州里都算是比较尴尬的, 因为只要顺着铎州牧的家谱往上数,很容易就能发现,铎州的祖上其实跟大周颇有渊源。
铎州牧这一脉,最早其实也算是大周人, 只是西北水土不养人, 又正逢灾年,他们为了活下去, 这才带着整个部落迁徙到了如今铎州的位置。
只是同宗同源这种事, 放在西夷十二州里, 就难免带上几分格格不入的意思了。
西夷这边的其他小州,基本都是由游牧民族组成的,少有中原人,那铎州作为里面唯一的一个异类, 立场和地位就都十分尴尬了。
兴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历代的铎州牧为了跟大周彻底划清界限, 没少做矫枉过正的事情。所以大燕的边军都很清楚, 如果真被俘虏了, 宁可落在其他狄子的手里, 也千万不能让铎州人给生擒。
要不然为了表明那所谓的立场,这群狂热的皈依者那可当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不过这事也有一个好处,因为铎州人长得非常像中原人, 所以温慈墨要想顶着这张脸浑水摸鱼的绕过城防的盘查,确实非常容易。
顺利进了城后, 温慈墨先是去城门口转了一圈, 他扫了一眼告示,确认里面没有苏梅二人的名字后,这才晃晃悠悠的溜达到了一个酒馆里, 寻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了。
他把空了的葫芦递过去,要了半壶酒,并一碟小菜。
过了不多一会,店小二就堆着殷勤的笑意过来了,他把那粗瓷盘子和葫芦放下后,道了一声“慢用”才离开。
温慈墨菜吃了半碟,酒喝了半碗,见没人留意自己,直接大大方方的就出门了。走了很远之后,他才从酒壶的底部抠下来了一张被叠的四四方方的小纸条,温慈墨刚展开看完,眉头就皱起来了。
铎州牧做事小心,府里又围的跟铁通一样,故而无间渡能拿到的情报十分有限,寥寥几个字,除了那个讳莫如深的“贵客”外,一点关于苏柳和梅既明的消息都没有。
大将军叹了口气,也只能安慰自己,如今没有消息已经算是最好的消息了。
温慈墨把那纸条撕碎后,慢慢的揉捻着,开始琢磨这个贵客的身份。
你就看铎州牧对着犬戎和西夷摇尾乞怜的那个样子,就知道来人的地位必定不会低,况且又有阿骨托和乌罗的事情在前,犬戎这次来的必定不是个等闲之辈。
温慈墨在脑海中把犬戎那几个有名有姓的武将都过了一遍,还是觉得不太对。
这几个人虽说也有一点难缠吧,但是基本都跟阿骨托不相上下,呼延灼日再让他们过来是什么意思,千里送人头,礼轻情意重吗?
突然,镇国大将军抓住了那吉光片羽之间的一点反常,福至心灵的想到了些什么,他细细地盘算之后,立刻开始往大燕折返,同时还不忘给琅音留了一个口信——犬戎最近安分的有点不正常,让无间渡查一下呼延灼日这几天在哪缩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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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铎州牧族谱上的那点前尘,铎州对上大燕的时候,向来都很能下重手,所以大燕铁骑跟他们北边的这个邻邦向来都势如水火。
自打潞州牧受降以后,积怨颇深的两方这下算是彻底接壤了,所以燕国的边军们巡逻时总是格外小心。他们不仅增加了每个小队的人数,还把巡查的频次也提高了不少,兴许是因为这个,哪怕潞州都受降了这么多天了,边境上也没出过什么大事。
今天也是这样,除了逐渐返青了的草场,关外看起来跟平常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这队整肃的大燕铁骑按照既定的路线,正有条不紊的查看着边境线上的界碑。
这工作十分枯燥,不过就是把被风沙埋起来的界碑给挖出来,再顺带看看那群狄子有没有趁人不注意把界碑悄没声的往里给挪一挪。
界碑要是被挪过,他们还得下马,再吭哧吭哧的给搬回去。
日常的边境巡查不仅大燕会做,铎州也组织了专门的人去盯着,所以两方其实都心知肚明,这种事不过就是互相上眼药罢了,象征意义远远大于实际意义,只要两边不想直接打起来,就没人敢找他们这些人的不痛快。
所以通常来说,大燕铁骑这一路就是沿着两国的边境线转上那么一遭,在这群狄子面前露个脸也就得了。
而大燕和铎州国境线的尽头,是一个被叫做“龙城”的地方。
这地方说是城,但其实并没有住人,只是因为那些奇形怪状的石柱彼此相连,霸占了好大一片地方,远远望去又高低错落的,倒真像是一座破败的古都,这才被百姓们冠以了这么一个城字。
龙城里到处都是被风蚀过后形成的圆形孔洞,它们大圈套小圈,再佐以石头本身就有的奇特纹路,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每每有大风刮过的时候,里面还会传来呜咽的风声,像极了龙吟。
而支撑着这些孔洞的,是一根根两头粗中间细的高大石柱。每当太阳落山后,再去看这些身材曼妙的石柱时,那在月光下彼此勾连的石影,像极了传说里的神龙脊骨。
龙城里除了沙子和碎石,什么都没有,所以大燕铁骑巡查到这后,通常只会围着外面转一圈,在确定没什么问题后,他们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可今天的龙城,注定不平常。
那鳞次栉比的高大石柱已经不知道耸立在戈壁滩上多少年了,他们用一种奇形怪状的姿态跟周围的其他石柱融合在一起,自然也在地上投下了一串光怪陆离的影子。
但今天的影子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一群穿着西夷服饰的人,就这么安静的缩在阴影下面。
这些石柱虽然高,但是细瘦,因此也躲不了太多人,不过若是细看的话就会发现,每一个影子里居然都蜷缩着那么几个身影,而且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竟然看不到尽头。
而这一切,例行巡查的大燕铁骑都没发现。
边塞的风穿过龙城里那空空荡荡的骨架,又响起了如泣如诉的低鸣。
领头巡逻的队长是个老兵了,这条路走了不知道多少遍,他在听见这呜咽的风声后,立刻吹哨让后面的人都停了下来。
不对劲,今天的风声听起来有些浑浊。
与此同时,那些埋伏在里面的西夷人也小心的往里躲了躲——鱼儿还没入网,他们不能打草惊蛇。
边塞上的风还在吹。
“怎么了?”他的下属夹了夹马腹,踱步到了他面前,“绕一圈不就能回去了?”
那个队长摇了摇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于是耳畔那诡异的风声就更大了。
半柱香后,那队长才问:“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风声不太对劲?”
这下属一愣,又仔细听了听。
只可惜他虽然也当了一年多的丘八了,但是经验还是不如老兵丰富,他听了半天,还是无奈的摇了摇头:“我听不出来区别。”
那老队长闻言,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带着的其他新兵蛋子,无一例外,他们看着他的眼神里也都只有迷茫。
那队长又谨慎的往龙城那曲径通幽的缝隙里瞄了瞄,没发现什么,在迟疑了半晌后,他比了个手势,众人这才跟着他继续往里走。
与此同时,那些埋伏在暗处的西夷人也得到了命令,无数弓弩正无声的张开,像极了一群蓄势待发的毒蛇,正阴仄仄的对着这群人吐着信子。
突然,从大燕铁骑身后传来了一声凄厉又嘶哑的狼嚎,这支小队在听见这个信号后,没有任何的犹豫,也不需要任何人引导,在第一时间就后卫改前锋,向着来时的方向飞速撤退。
与此同时,无数箭矢从龙城那奇形怪状的洞穴里飞出,带着极具压迫感的破空声,射向了这支距离鬼门关仅仅一步之遥的巡逻小队。
无数箭矢追着马蹄声就飞了过来,可最后,它们也只能是不甘心的钉在了马蹄刚刚停留过的地方。
这群狄子在这伏击了这么久,最终居然连一个大燕铁骑都没能留下。
“你确定是狼嚎?”呼延灼日坐在主位上,听着下人的禀报,“几声?”
“一声,”下面那位伪装成西夷人的犬戎将士又回忆了一番,确定自己没有记错,“在那声狼嚎之后,他们就立刻撤退了,我们也没敢继续深追。”
呼延灼日听着那人的汇报,心里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猜测。
仆固也想到了这一层:“我先派人去查,那明天的进攻单于打算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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